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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泥淖(下)

作者:榴弹怕水字数: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30 01:08:46
第18章 泥淖(下)

与蒋干的这次沟通并非是简单的绕了一圈回到原点那么简单。

恰恰相反,在这个过程中,刘乘忽然明确的意识到,非但皇帝、会稽王、桓大司马三位陷入政治泥淖之中,且正是因为这三位的拉扯与内耗,逼的整个南方的军政也都陷入他们扯开的沼泽内。

包括刘乘自己。

想到这里,刘乘专门又去函江陵,乃是提出过一段时间后希望亲身往江陵见一次桓温,讨论相关事宜,要桓温那边给他一个大司马名份上的传召……实际上,他之前让谢奕留在寿春,本就有一二相关考虑,想借机跟谢安沟通的意思,但这次想明白后,却意识到,只跟谢安沟通依然是不足的。

还是要跟桓温当面做计较。

哪怕不能动摇桓温,那也给他上点压力,总得把自己为国为民为大司马的心思表露出来,顺便问清楚桓温接下来的计划,也好方便行事。

包括北方的军事作战计划,如何与日渐长大的皇帝做拉扯,如何夺权,总得给自己一个说法!

信函既发,便是秋收。

这里是淮南,秋收极早,从六月下旬刘乘便开始自南向北,巡视各处,监察秋收。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谢万带着谢铁、谢石以及谢泉、谢康这些人也到了,且谢万是以西中郎将,领南豫州刺史,假节都督南豫州及淮北诸郡军事的身份过来的。

建康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缝隙,直接在消息传到尚书台的当日就迅速完成了勾兑。

当然,勾兑过程虽然迅速,却也颇有些波折。

按照范康的书信,消息传到以后,最近明显对皇帝和王洽不耐烦的会稽王当场发了狠,就在尚书台说要让镇南将军桓云出镇西府……这就是公开的要将西府卖给桓家,就等着桓温给价码。

然后就拟文书,往皇帝那里送。

事关重大,五兵部尚书荀蕤也发了狠,根本不顾什么体统了,当场就往太后住的崇德宫里闯,然后与太后兵分两路,太后去东斋找皇帝,荀蕤去王洽家里找王洽。

随即,据说是那日之后真得了胸闷病的王洽,拖着病躯先去拜访了谢万的老丈人王述,然后与王述一起寻到会稽王司马昱,一起恳求后者大局为重,不能轻易将天下送给桓温。

眼看着王洽卑微至极亲自上门来恳求自己,王述也重新向自己低头,司马昱出了一口大恶气,这才应允。

于是朝廷迅速发布了任命,使节在江北就追上了请假去送自己老哥最后一程的谢万,直接将麾节印绶送了过去——同时,皇帝那里也正式批复了王洽辞去中领军的上书。

京城的一番争斗,反而因为谢奕的去世迅速分出胜负。

小皇帝和王洽一败涂地,一个要里子,一个要面子,最后里子面子全都没了。

谢万既到,寿春上下原本刚刚闹起来的纷乱立即消失不见,谢家在西府还是有一些根基的,尤其是谢万看年龄、履历都没大问题。

非只如此,接下来面对和处理谢奕这个情况时,其人也展现出了颇有名士风采的决断。

且说,建康方向的谢氏亲眷们顺着寒山道迅速抵达后,就只剩下一个谢安因为隔得远还没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而大家其实都觉得,按照路程,估计是等不到了,但谢奕这个时候偶尔清醒,只是念着谢安,上上下下又不可能把这件事挑破。

与此同时,谢奕的情况也越来越糟糕,刘乘中间还亲自去探视过几次,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醒过来的时候越来越少,还经常出现幻觉之类的。

反正这几日,寿春内外相关神神鬼鬼的事情倒是传的非常广。

极偶尔清醒,还时不时需要面对自己失禁的状态。

最后,还是谢万找准时机,主动跟自己大哥说清楚了情况,告诉对方,谢安估计已经等不到了。

谢奕可能确实只缺一个人断了他的念想,所以一瞬间被点透了,也可能是本人当时已经处于回光返照的状态,却是干脆放弃了等待,让人给自己沐浴更衣,然后取酒一斗来喝,喝到一半便呼吸微弱,昏睡过去,然后再没有醒过来。

这个虽然一上任就是酒蒙子,却在桓温那里有足够脸面,资历足够深厚,对谢氏内部也有足够权威的谢氏顶梁柱,忽然就摧枯拉朽一般崩塌了。

距离他的堂兄,与太后、皇帝有着真切血缘、感情纽带,对西府也有足够影响的谢尚去世,也就是一年多一点。

完全可以说,谢家的天塌了。

甚至是太后与皇帝的天也塌了一半。

当然,目前来看,好像还有一位谢万能挑大梁……可对于深切了解谢万的人来说,这就是一根朽木,人尽皆知的朽木,他摆上去的目的就是等着被折断。

可偏偏没有任何办法,太后、皇帝,甚至江左,都只能怀着侥幸之心指望他晚一点折断。

这种情况下,正在忙于秋收入库的刘乘收到了很多来自江左的信件,询问他对谢万上任的看法,其中不乏一些冠族士人、掌权执政,对此,刘前军言之凿凿,就好像当年通过高崧对江左做的保证一般,他在与所有人的信中都坦然写了一句话——我敬仰谢万石之才德,必然好生辅佐。

所有收到信的人看到这句话心里都发虚,好像隔空感受到了这位北流单家冲天之怨气。

然而,谢万石有没有才德且不说,刘阿乘是真没有找事的意思。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甚至比很多谢家人都清楚,谢家不会这么快崩塌,谢家只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而已,毕竟,谢安还在呢。

且谢安石很快就不得不因为家族的困境而拼尽全力,使出浑身解数了。

对于他刘阿乘来说,反正西府眼下不做指望,那干脆就让所有人晓得,我刘阿乘受了天大委屈,替你们谢家扛了这么大锅,你谢安-太后-皇帝将来要偿还我!

被刘乘认定为谢家新顶梁柱的谢安是七月中旬抵达的,这个时候,谢奕的棺材已经放了七八日,明显带着臭味了,还是刘乘按照经验之谈建议往里面放盐,才稍微压住了一点。

偏偏谢安作为此时谢家年纪最大、次序最高的一人,而且与谢奕名为兄弟,实则情同父子,他不来,还真不敢决定是就地埋了,亦或者是擅自拉回建康再说。

而随着急慌慌的谢安与桓温的使者郗超一起抵达,终于不用再等了。

谢家人立即商议妥当,先葬在八公山下,过一阵子……实际上就是等白骨化了,方便运输了……找机会再让守完孝的谢玄兄弟几个迁坟回建康。

决断既下,立即下葬。

没什么好说的,或者说即便是刘乘跟郗超有一肚子事情要讨论,此时也只能收起来,先陪着人家把谢奕埋了再说。

葬礼本身没有什么超脱的剧情,先乘船将谢奕的棺材拉到淝水对岸,然后往山里走,埋下去,就地举办仪式、酒席,事情顺利到乏善可陈的地步,只中午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

这似乎也很正常,下雨难道不是寻常事?

只是可惜,最起码对于那些车夫、力夫而言未免可惜,这事是谢家人的丧事不错,但对他们来说却是难得机会,可以获得赏钱,吃到荤腥,喝到酒水,他们本可以多喝一点的,却因为下雨,不得不放弃,转而载着这些达官贵人、将军文吏匆匆往淝水渡口这里来,省的天色不好,影响渡河。

这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反正谢奕都埋好了,葬礼实际上算是结束了。

然而,七月这场雨明显还是夏日雨水的脾气,下的特别猛、特别急,路上走着走着就不好走了,而别家的仆人、奴客都还好,只谢家的几个奴客,或者说就是谢奕本人的仆从,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却不知道从哪儿藏了酒水,几个人全都是一边驾车一边喝酒,喝着喝着,就明显醉了,非但自己走不快,还耽误了后面许多来送葬的西府文武的车辆。

最后,最前头载着谢安的车子忽然一滑,车轮陷入一处泥淖中,而那个驾车仆从摇摇晃晃跳下来,想拽着牛将车子赶出来,却先自己滑倒,摔了一跤。

后面被挡住去路的不知道有几十个车子,几百个护卫,却没有人吭声,尤其是经历了谢尚、谢奕十几年影响的整个西府上下,谁还不晓得谢家的做派?

而且,这本是人家送葬的葬礼,谁也不好公开吐槽什么。

“谢家仆人都有名士风采。”郗超在隔了两个车子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嘲讽。“很有郑玄家的女仆以《毛诗》对答的样子了。”

躺在他对面的刘乘没有吭声,却也点头,这事确实离谱。

随即,下一刻,这二人就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东山名士谢安,从车子上跳下来,脚踩在烂泥里,当场一滑,先栽了半跤,跪倒在烂泥里。起身时后面人才发现,他好像拿着车上坏掉的一根柱子还是什么,反正是一根短木棍的样子,直接来到自家奴客身后,好像要杖责对方一般,却不晓得如何使棍子,结果只拿棍子的一头去捅那个喝多的仆从腰眼。

动作急促而滑稽,声音也听不大清,但似乎带着哭腔,甚至分不清是在呵斥还是在恳求,反正是让对方赶紧把车子赶出去,不要耽误这么多客人回城的意思。

这可是他兄长的葬礼啊!

这还不算,谢安捅完了仆人,复一转身,只见其人身上的丧服全部湿透,皱成一团,满脸都是水渍,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表情惶恐失措,似乎是在求助,又似乎是在恳求后面的客人原谅自家失误,连兄长葬礼都安排不好。

所谓失魂落魄,四面无依。

这个样子,不要说跟平素的谢东山相比了,就连在队伍尾端处置事情分毫不乱的谢玄,都明显比不上。

也是看的刘乘与郗超二人面面相觑。

“去帮人把车子推出来。”停了片刻,刘乘也只能摆手,让随行的淮上骑士去帮忙。

然后跟着叹了口气的郗超一起下去,将被大雨淋得发抖的谢安扶到后面车上休息。

而谢安仰身倒在车中,看着前面自己的车辆被人协助推出泥坑,竟在左右反复看过身侧两人后哭泣出声:“嘉宾,御龙,御龙,嘉宾,我今日才知,谢安竟无能至此!”

说完,只抱着那根明显是被他掰断掉的车柱,涕泪交加,宛若外面雨水一般不可止。

————我是哥哥死了的分割线————

谢东山于会稽出行,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曾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及兄谢奕石猝死于寿春,急葬八公山,日莫雨驶,小人皆醉,车轮入泥,而不可处分。乃于车中手折车柱,奔泥淖中撞驭人,声色甚厉,而回顾凄惶。郗嘉宾在后车,睹而顾太祖曰:“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

——《世说新语》.尤悔第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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