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黄沙,赤地千里,遍野荒芜,了有炊烟。
白浊灵身着一袭蓝白花布衣裳,不施粉黛,一头秀发盘起,只插着一支木筷,纤细的腰肢上插着一柄白玉小扇,缓缓走入一处小镇。
此刻的她眉目间少了许多大户人家小姐的稚气,多了几分沧桑和英武,容颜却越发俏丽,自从那晚离家,到如今已经有两载,但那晚的惊心动魄依旧烙印在她心中。
且不说奶奶和那位突然出现的周兄如何了,当她从家里逃出来后,暗中立刻有高人拼了命的抓她,那些人伪装成来白家贺寿的宾客,实则却是朝廷的能人异士。
白浊灵虽有「超凡」神迹在身,但在地下密室中气血两亏,而且终究修为太低,若不是危急关头卖豆腐的李家姐姐相助,她定栽了。
离家两载,白浊灵去过深山,见过伥鬼,大妖,也有过绝境,更有奇遇,终究是走了过来。
在家中常听人说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
真正离家万里,才知这精彩是如何的凶险,万民是何等疾苦。
但她终究走过来了。
她毕竟不是娇滴滴,弱不禁风的大小姐。
走到此处,白浊灵正想着去酒家住宿,明日再继续上路,忽然抬头一看,只见小镇中一棵不知存在了多久的大树上悬挂着一具飘飘荡荡的干尸,那干尸是女子,但皮肉早已经被剔干净,就好像猪羊似的挂在那里。
有几只乌鸦盘旋,叮咬。
这一幕换了其他女子,怕是早已经吓得惊慌失措,但白浊灵却目光平静,只是有一丝怜悯和扼腕叹息。
“这里也是饥荒之地,今年的太阳怎么这么毒?”
白浊灵抬头看天,此乃天灾。
她继续朝着镇中走去,巷子里一个黑影忽然扑了过来,那黑影全身衣服破破烂烂,面容干瘦,肚子却鼓得很大,手里一把剔骨刀磨的很锋利,直接朝着白浊灵腰上捅过来。
白浊灵素手轻扬,看似慢,实则极快,轻松格挡开这一刀,对方身影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正好一脑袋磕在石板地面上,登时血流如注。
抬起头来,更显恐怖。
那双眼睛依旧充满了饥饿和野兽般的神采。
“饿…饿死我了…”
白浊灵看着这人,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子,但早已经瘦脱了相。
她心生怜悯,下意识道:“兄台,对不住,我出手重了些,你可还好。”
那男子此刻瞧见白浊灵的面容,有一瞬间的失神,还有一丝年轻男儿看到漂亮女子的自惭形秽,但转眼就消失,只眼珠一转道:“有,有吃的吗?我好饿,给我一口吃的,就一口…”
白浊灵连忙翻了下衣襟,取出一块白帕包裹的烧饼,伸手递去:“兄台,我只有这块烧饼…”
她话没落,那男子已经发了疯似的伸手夺过。
“吃的,有吃的!”
“有吃的!”
本来寂静的街巷突然传出几声惊呼,那男子大惊失色,一边往嘴里塞着烧饼一边狂奔向自己冲出来的巷子里。
白浊灵感觉到周围出现的人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以及一丝畏惧。
她知道这些人是看到她刚刚出手的。
她也知道这些人稍微有一丝理智就会明白,这年头她一个女儿家能够孤身出现在这里,就绝不简单。
但饥饿下,是能把一个人的所有理智都冲没的。
她迅速展开身法,离开这街巷。
那些早已经饿昏头的人们眼看追不上她,都转身朝着那拿了一块烧饼的男子去处扑了过去。
白浊灵的身影去而复返,想到什么,担忧的随着那些人的去处追寻而去。
片刻后她到了一户家徒四壁的院门前,里面一片惊呼声,惨呼声,掠上墙头望去,只见那个拿了她烧饼的男子已经被一把把尖刀捅死,嘴巴完全被撕裂,牙齿都被磕碎。
这一群人,就像屠宰猪羊一样开始屠宰对方没有什么肉的尸体。
一块烧饼。
如果大家都饿,都没吃的,即便已经开始吃人,那也不会冒险去开杀戒,静待着某一个人死亡,然后去分而食之,可一块烧饼,打破了这种脆弱的平衡。
白浊灵暗暗懊悔。
但让她出手将这些吃人的人杀了,就对吗?
好像也不对。
这两年出来,所见所闻,皆大大的冲击着她信奉的道德底线。
那种东西,是能够活下去的时候才可以讲的。
活不下去,谁讲道德?
错在哪里呢?
秩序呢?
这是人祸。
“不要,不要,你说了,只要我陪你睡觉,你就给我肉吃…那是我该得到!”
一道女子惊慌的声音传来。
白浊灵耳聪目明,本就不忍再看面前的人间惨景,身形在檐上掠开,循声而去。
掠过两条街道,一个衣不蔽体,发丝缭乱的女人一边往嘴里塞着狼肉,一边赤脚狂奔,她的身后一个屠夫模样的男子持刀狂追。
“臭婊子,放下肉来!”屠夫嘴里咒骂:“老子睡你一次你吃一块肉,你却想弄死老子独吞,你当老子手里这把刀是吃素的?”
眼看屠夫要追上女子,突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一脚将其踹翻。
“救我,救我…”
那女子满脸惊慌骤然转换成劫后余生的喜色,嘴里还有肉渣,跪坐在地看着白浊灵。
白浊灵不忍看女子衣不蔽体的模样,俯身拉拢对方衣裳,随手摘下旁边一枝柳条系向对方腰肢。
“这位姐姐,莫慌。”
“好妹妹,救我…”女子感激涕零,但突然嘴巴一张,一团黄烟从其嘴中喷出。
白浊灵大惊:“你!”
她一个你字出口,立时站立不稳,踉跄倒地。
“哈哈,小娘皮子,中招了吧,真俊。”那被踹翻在地的屠夫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狞笑着扑过来:“真他娘是个小肥羊。”
白浊灵似乎犹有神智,一双眸子惊怒瞪视对方。
啪。
只听一声响亮的耳光。
却是一旁的女子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屠夫脸颊上。
“她也是你能碰的?这是要给府台送去的。”女子冷声道。
那屠夫被扇了一巴掌,气冲斗牛,但是看向女子的目光里却充满了恐惧,强行忍气吞声。
女子俯身,抱起白浊灵,手指轻轻在白浊灵腰上捏了捏,羡慕道:“当真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姐姐要是生的你这般皮囊,死也值了。”
“你…你们是…”白浊灵声音柔弱道。
“去了你便知道了,妹妹放心,你的好日子多着呢。”女子笑容淫邪,抱起白浊灵的身子就朝着镇子深处走去。
这儿的动静当然惊动了镇子里其他的人。
但是那些人饿的面黄肌瘦,哪怕大半已经有吃人的勇气,可看到屠夫和女子依旧满是恐惧。
白浊灵被屠夫和女子一路带到一处大宅子后,这大宅子就占据小镇过半!里面庭院重重,家丁护卫众多。
正是这小镇中最富有的人家,金府台府。
金府台,原本就是一府官员,如今已经离朝,但知晓他的人都依旧称呼他为府台。
他如今六十多岁,衣锦还乡后做起了米面生意,这次天灾,数府之地没有收成,饥殍遍野,他联合一府之地的有粮商户大抬粮价,狠狠发财,朝廷也是不管不顾,因为此府官员和他沆瀣一气,因为他还是当朝那位蒙太师的干儿子。
今日时值下午,金府台正在庭院中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品茶一边看着手下几位大将舞枪弄棒展示武艺。
“别的钱可以省,这招揽能人的钱绝不能省。”金府台六十多岁,却是鹤发童颜,充满了精气神,笑呵呵冲着旁边为他揉肩的小妾道。
“老爷说的有理。”
这小妾也是千娇百媚,说话时,她朝着一旁端坐的一位黑袍,头戴黑色四方纶巾的高大青年直瞟。
也不怪她,那男子实在生的俊美,而且没有丝毫书生气质,随意的往那里一坐,自有一份大马金刀的强人气度,实在让人心仪。
金府台斜眼瞥了眼小妾,毫不在意的冲那青年笑道:“周大爷,你瞧我这小妾可还顺眼?今晚便让她侍奉周大爷了。”
小妾闻言不仅没有惶恐,只是羞怯和充满了期待。
这时节大户人家互赠妾室给友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她本来也是别人送给金府台的。
现在再送出去而已。
而且她是真的中意这位周大爷,能有一番风雨也不错。
被唤作周大爷的青年随意的看了眼那小妾,没多说。
小妾忐忑。
金府台也暗暗嘀咕,这位周大爷今日进府,显现惊人艺业,可以说取他性命如探囊取物,吓得金府台都尿失禁了,以为是有浪子游侠来替天行道来了。
但没想到对方没有杀他,只是说了句外乡来客,借地一用。
一听这话金府台那叫一个激动啊。
哦,合着是投奔他来了!
有这种高人前来投奔,那当然要大力招揽。
来者正是周鼎,他意兴阑珊的看着庭院中那些普通凡人演练武艺,算着在时光留影中的时间,白浊灵也该到了。
“今天这出白浊灵是故意以身犯险要除掉这金府台的,为民除害,倒是没有多少风险,我要是帮她除了,会增加多少好感度?”
“这么表现,感觉差点意思啊,莲霄洞主比较圣母…圣母…没危险,给她创造点危险?言情剧里这种圣母怎么刷好感度?”
有了第一次的失误,这次周鼎是真的动心思了。
可就怕…凭运气刷到的好感度凭本事丢掉啊。
蒋正不就不敢微操?
操,真特么难。
思索间。
一下人来报,在金府台耳边低语两句。
周鼎虽然只是分身,但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那是说府上两个护院屠夫和毒寡妇带来一只肥羊。
他一听就知道。
白浊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