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一声咆哮骤然撕裂长空。
那头由亡魂怨气凝聚的魔虎,终于再次现身了!
恐怖的威压隔着城墙席卷而来,刚刚才平息下来的百姓们听到这声吼叫,也再次陷入恐慌,顿时,哭喊声和尖叫声响成一片。
城主秦光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阿弥陀佛。”
长眉罗汉悲悯地叹息一声,双手合十,对着众人道:
“怨气已成气候,魔音贯耳,极易引动心魔。还望几位施主和贫僧一起,全力抵挡魔音,护住百姓。”
“行了。”
言冽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长眉罗汉的话,指着他的鼻子,冷声质问:
“你既然这么慈悲,为何不在之前就亲自出手,诛杀了那凶兽,或是直接度化地底的怨气?”
“反而要留个破佛像在这里,吸干全城百姓的血,榨干百姓的骨髓?”
这番质问,直接将长眉罗汉问得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的慈悲禅佛音,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毫无作用。
李昭寒和花千树也因这声断喝,从那股愧疚的情绪中惊醒过来,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
长眉罗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阿弥陀佛,施主着相了。”
“这魔虎乃是此地众生业力所化,与这方土地的怨念早已融为一体。若强行诛杀,业力反噬之下,此地必将化为绝域,届时……”
“嗷——!”
长眉罗汉的“佛理”还没说完,城外骤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硬生生把他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然而这惨叫声,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众人心头一紧,齐齐望向城外。
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们反应,一道漆黑身影,便轰然砸在广场中央!
待烟尘散去,一具通体漆黑的傀儡,赫然立于场中。
正是黑无常!
它的手中,正死死拎着一颗硕大的头颅,头颅的伤口处,还缠绕着点点先天清气。
那头颅青面獠牙,双目圆瞪,正是刚刚还在城外咆哮逞威的怨灵魔虎!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黑无常手臂一甩,将那颗魔虎头颅,随手丢在了长眉罗汉的脚下。
长眉罗汉看着脚边那颗死不瞑目的虎头,狼狈的往后退了两步。
而言冽看着面色惨白的长眉,则是嗤笑了一声。
“既然你怕沾染因果业力,那我便替你杀了。”
“如何?”
长眉罗汉被这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言冽却没再多看那老和尚一眼,
他看着依旧默念经文的尘心,嘴角微勾,指尖再次燃起一张玄黄纸。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菩提偈》惠能
当看到那句“本来无一物”时,尘心猛然愣住。
他明白了!
他害怕沾染红尘,刻意去防备,去拂拭。
可这种防备本身,不就是一种更深的执念吗?
真正的佛心,是心境空明,清净自在。
根本没有什么菩提树,也没有什么明镜台。
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纯净佛光,从尘心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这股佛光不带任何威压,温和的笼罩了整个广场。
广场上残留的怨气、空气中毒素、乃至长眉罗汉弥散在四周,尚未完全消散的“慈悲禅”佛音,在这股纯净的佛光下,如同骄阳下的冰雪,瞬间净化得一干二净!
那些被瘟疫折磨许久的百姓,沐浴在这佛光中,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露出了安详的神色。
然而言冽却无动于衷,他再次转过身看向尘心。
“你师父给了你一个目标,你就愿意为了这个目标去死。我给你念一句诗,你就把它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抱住,我写第二首,你就领悟第二次。那我写三首,四首呢?”
“你和那些被大梵天音寺洗脑,磕死在路上的狂信徒,又有什么区别?”
“尘心,你太容易被别人的话左右了。”
“你修的,到底是什么佛,又是谁的佛?”
言冽的声音不大,却狠狠敲在尘心的心头。
尘心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
是啊……
他害怕沾染红尘,所以刻意去“时时勤拂拭”,而这,本身就是一种执念。
甚至自己刚刚才确立的“明镜亦非台”,也是借言冽之手建立的。
而现在自己在这里思索佛理,也全是因为言冽刚才说的那番话。
他只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依然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佛理,依然是在“向外求取”。
求一个能让他心安的法门。
求一个能让他对得起师父,对得起菩提寺的法门。
他修的,到底是什么佛?
师父的佛?言冽的佛?
他依然在求,向外求一个答案,求一个心安理得。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泥水的手。
在皇城时,他为了代人受过,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他以为那就是小乘佛法的真谛,以为只要自己吃尽苦头,就能还世间一个清净。
后来遇到言冽,言冽给了他几首诗,他奉若圭臬,以为找到了对抗红尘的法门。
可说到底,他一直在向外求。求师父的认可,求佛经的庇护,求言冽的指点。
他害怕沾染红尘,每天战战兢兢地去防备,去拂拭心台。可这种防备,这种恐惧,本身不就是最大的执念吗?
大乘佛法讲究普度众生,小乘佛法主张自度。可这些,都是前人走过的路,是别人定下的规矩。如果连心都是别人给的,那修出来的佛,还是自己的吗?
尘心缓缓松开了合十的双手,任由双臂垂落在身体两侧。
真正的佛,不应向外求,真正的法,当由心中生。
什么大乘佛法,普度众生,什么小乘佛法,渡尽苦厄。
那都是前人走过的路,是他人的法,有他人的局限。
而他,不需要言冽的诗,不需要师父的任务,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法。
我,即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