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携六十万众浩荡离去,使得曾经人烟稠密的蜀中顿显空寥。
城郭街巷间,往来行人稀落,田间耕作的农人也少了大半,昔日市井喧哗仿佛一夜之间被卷走,只余下秋风吹过屋檐的寂寥回响。
除了刘备自身的仁德与人格感召,这席卷蜀地的人口大迁徙背后,确离不开诸葛亮那双推动风云的手。
他深入乡野闾巷,对着那些惶惑不安的百姓,描绘出一幅“追随仁主,共赴乐土”的灿烂图景。
没有苛政,没有战乱,每家皆可有田耕、有屋住,子孙可读书明理……
他那真诚又富于感染力的言辞,如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唤起了深埋于乱世百姓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负责监察蜀地动向的人民军将领,将诸葛亮的这番动员辞令细细记录下来,呈报至杨浩案前。
杨浩翻阅着那几页记录,先是怔了怔,随即不由得摇头苦笑。
诸葛亮若生在现代,凭这一身本领,去做个移民中介,赶上潮流,怕是真能成就一番事业,名利双收也未可知。
玩笑归玩笑,他提笔在那份报告上只批复了八个字。
“来去自由,不加干涉。”
既然人心已向往之,强留无益。
纵使从国家治理的角度看,这数十万人口的流失意味着劳动力、兵源、税收的锐减,是国家财富的巨大折损。
但杨浩更深知,尊重个人的选择,亦是新政精神的一块基石。
强扭的瓜不甜,甚至可能酿成怨恨。
红农会与人民军这些年赈济灾民、平分田地、肃清匪患、整顿吏治,所做的努力天下人有目共睹。
若如此,仍有人宁愿相信远方的承诺,而对眼前的改变视而不见,那或许正如俗语所言。
远香近臭,日夜侍奉在侧的子女,总被挑剔不足。
偶尔归来、带来些许甜头的游子,反得尽欢心。
想到此,杨浩轻轻叹息,将心中那抹复杂的惋惜与无奈挥散。
往事已矣,来者可追。
如今,曹魏已覆,蜀汉北迁,天下鼎革之势已成。
当务之急,是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家,向四海宣告一个人民当家作主时代的真正来临!
襄阳城内,原州牧府如今被布置成临时的议政大厅。杨浩麾下的核心文武济济一堂,气氛庄重而热烈。
建国首要之事,便是定鼎之都。
陆逊首先起身,拱手陈述。
“逊以为,国都当定于建业。”
此言一出,堂内微有骚动,不少目光中透出讶异与探究。
陆逊不慌不忙,继续道。
“逊出身江东,此言或有瓜田李下之嫌,然请容某细禀,中原及北地,历年战祸频仍,民生凋敝,粮产锐减。”
“加之北方世家大族南迁,财力随之流转,中原元气已伤,若定都于彼,都城人口日增,粮秣供应必成掣肘。”
“仅靠周边产出定然不足,若远途调运,漕运损耗恐十去二三,劳民伤财。”
他顿了顿,增强语气。
“反观江东,自孙氏以来,战事相对较少,我军平定江东时亦力求保全,如今江东水利修饬得当,农桑连年丰稔,更兼河网纵横,舟楫便利,漕运损耗极微。”
“定都建业,不仅可解粮草之忧,更能以都城需求,拉动江东乃至整个东南的农工商贸,辐射全国,促成南北经济之均衡。”
言毕,坦然落座。
杨浩未置可否,走到厅中竖起的一块大木板前,拿起一支粉笔,略显拙朴地写下“建业”二字。
他的字迹,多年了,依旧没什么进步。
“诸位,还有何高见?”
杨浩转身问道。
庞统紧接着站起来,他身材不高,但声音洪亮。
“统以为,洛阳方是首选!”
他环视众人。
“首重其政治正统与天下归心,洛阳乃东汉旧都,天下之中,定都于此,即昭告天下,我军承继汉祚,乃拨乱反正之正统。”
“此大义名分,于凝聚四海民心、收服士林之望,有不可替代之效,法理根基最为牢固。”
“其次。”
庞统走到木板前,手指虚点。
“论地利,洛阳处伊洛平原,山河环抱,自西周营洛邑以来,便是王气所钟,周边有黄河、伊水、洛水润泽,土地本极肥沃,只需稍加恢复,粮产可期。”
“更关键者,洛阳实为天下交通之锁钥,向东,经汴渠连通兖、徐富庶之地,向南,过南阳盆地直抵荆襄,向西,有崤函古道通往关中长安,向北,渡河即入河内,通达冀州,四通八达,便于控制四方。”
“再者,洛阳城郭宫室根基犹在,昔日董卓焚毁,然曹操、曹丕父子两代经营,宫室官署已有相当规模,较之另起炉灶,省却无数民力财力。”
“且洛阳全盛时人口百万,市井繁华,工商繁盛,只要都城一定,流民归附,商贾云集,不数年便可重现生机。”
庞统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杨浩。
杨浩点头,在“建业”旁边,添上了“洛阳”二字。
“某家看来,长安亦是不错之选!”
糜竺清朗的声音响起。
他如今总管后勤财政,思虑多从务实出发。
“长安之利,首在形胜,关中平原,四塞之地:东有函谷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真乃‘金城千里,天府之国’,防御之固,天下无匹。”
“昔年关东诸侯汹汹,终因函谷天险,未能西进一步。定都于此,可保中央安如磐石,外患难侵。”
“至于粮饷。”
糜竺微笑道。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只要下力气修复秦汉旧渠,如郑国渠、白渠、龙首渠等,灌溉得宜,便是旱涝保收的粮仓,足以供养都城。”
“当年秦据关中而并天下,汉高祖亦以关中为基,非无因也。且长安曾为西汉帝都二百年,宫室遗址规模宏大,稍加修葺整治,便可为用,不必过度劳民。”
杨浩依言,在木板上又写下了“长安”。
此时,赵云朗声道。
“云以为,襄阳亦可纳入考量。”
众人都望向他这位素来沉稳的将军。赵云缓缓道。
“襄阳乃我军兴起之地,意义非凡,自攻克此地,我军以此为根基,推行新政,抚慰百姓,经营时日最久,民心最为稳固,各项军政设施也最为完备。”
“黄老将军坐镇此地,以少胜多,一举击破蜀汉四十万大军,更使襄阳威名震于天下,宵小之辈望而胆寒。”
“此城于我军,有如汉高之丰沛,光武之舂陵,虽无旧都之传统,然新朝新气象,为何不能开创历史,定龙兴之地为万世之基?”
一旁黄忠听得捻须大笑,声震屋瓦。
“子龙之言,深得吾心!襄阳百姓,皆我军民血肉相连,定都于此,上下同心,何事不成?”
杨浩亦含笑,在木板最后的位置,郑重写下“襄阳”二字。
至此,木板上并列四城。
建业、洛阳、长安、襄阳。
每个名字背后,都牵动着不同的地域、资源、历史和人心向背。
厅中众人低声议论,各抒己见,有支持洛阳正统的,有看好长安险固的,有主张建业实惠的,也有力陈襄阳情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