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浩目光炯炯的看着邓艾。
“你还敢干吗?还能干吗?”
邓艾接触到杨浩的目光,依旧和当年一样纯粹。
心中不由得被深深触动,坚决的说道。
“能干,敢干!!!”
……
同年。
十一月冬。
洛阳下雪了。
杨浩今天忽然感觉到精神很好。
让贺强推着他,来到门前看雪。
杨浩因为身体不好。
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杨浩感到今天的雪似乎格外安静。
静到他能听见雪花压住枯枝的细响,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迟缓而疲惫的搏动。
轮椅停在门廊下,此时的杨浩已经十分苍老疲惫。
贺强也不复当年,如同巨塔般的身姿开始变得有些佝偻,在他身后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雪花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的膝头,落在苍白的手背上。
凉意一丝丝渗进皮肤,渗进再也不能自己暖起来的骨头里。
看着漫天的大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那时他还年轻,身体里燃着一把火,带着赵云、邓艾、庞统等一群同样年轻的同志。
在没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察看地里的情况,去敲开那些四面漏风的屋门。
了解百姓们今年的余粮是否足够过冬。
去查看他们是否有足够燃料取暖。
去深入乡村做调研。
雪花灌进衣领,冰凉,可心是滚烫的。
他们呵着白气,在雪地上画下明年要建设的沟渠与道路。
想着明年开春之后的建设。
那些线条幼稚却炽热,仿佛能融化整个冬季。
而今,雪还是那样的雪。
他眼前的院墙却仿佛无限延伸。
将他和那片他曾用脚步丈量、用体温温暖过的土地隔开了。
他现在的身体还能等到明年的春暖花开吗?
还能看到明年热火朝天的建设吗?
或许不能了。
杨浩仰望天穹,满天的雪白落下。
在他的头顶,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眼中。
世界被静默的雪包裹,缩成这方小小的庭院。
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你心中有万千沟壑、无数未竟的声响。
却只能困在这具日渐冰冷的躯壳里,听它一点点走向沉寂。
喉咙里泛起熟悉的痒意,他压抑着咳了几声,声音空洞。
贺强动了动,想推他回去。
“不急……再……待会儿。”
杨浩的声音轻得像雪沫。
他努力睁大浑浊的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旋转着落下,每一片都像一个未完成的故事。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攥住了他。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死亡更像一个模糊而安静的终点。
他并不害怕死亡,只是人生总是会有一些遗憾。
但是他回顾一生,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最为崇高伟大的理想。
他感到骄傲,也感到幸福。
这样的责任和理想,承受住了他生命的漫长。
让生命得到了更高的意义。
杨浩的眼睛越来越浑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
是一种看着时间与雪与生命一同的流逝与逝去。
而他自己则只能成为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旁观者。
他伸出手。
可他的手指,连轻轻握住一片雪的力气,似乎都在消散。
视线开始恍惚。
雪花的光斑在眼前晕开,与记忆里的火光、稻浪、无数张生动模糊的面容交织在一起。
远处依稀传来同志们呼喊他的声音,是那般鲜活。
他看到了老陈,看到了红娘,看到了庞统,看到了赵云。
看到了千千万万的同志战友。
他们在向他招手,在呼唤着他。
他迈着大步,雄姿英发的向他们走去。
是那样的意气风发,是那样的鲜活。
他们握手,他们拥抱,他们彻夜常谈理想。
他们在地里干活,他们在工坊做工,他们在工地上建设。
他们在战场厮杀,他们在大帐中讨论,他们在胜利后大声的歌唱。
忽然喧嚣静默。
一切变得寂寂无声。
一切的一切,一幕幕开始飞速的向后退去。
隔着院落。
隔着岁月。
隔着逐渐厚重的雪幕与他衰竭的耳膜。
听起来遥远得像一场梦。
他微微伸手,想要去抓住一些什么,手却没动。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在说着什么。
仿佛穿透了簌簌落雪,看向了更远、更辽阔的,他已无法抵达的明天。
贺强顶着大雪,在杨浩身后站了好久好久。
这一刻,他仿佛也失去了生命的意义。
仿佛一尊雕塑。
直到胡忠前来换班。
这才发现了杨浩的离世。
这个消息如同一股旋风,瞬间传遍了天下。
大街小巷,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甚至有人哭到晕厥过去。
每家每户都挂上了白绫。
如此多的人,没有喧嚣,只有无尽的悲伤。
大批百姓缓缓的在大街上走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弥漫到每个人的心上。
队伍当中时不时的传出几声哭泣。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政委,你怎么就走了,我们怎么办?!”
霎时间,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无数百姓的神经。
开始有人嚎啕大哭起来,随后哭声越来越大,仿佛这天地,只剩下痛苦的哭泣之声。
天。
落下了毛毛细雨。
洛阳周边,大批的百姓开始自发的向洛阳涌入。
他们披麻戴孝。
汇聚成一条白色的人流。
一名女童,好奇的问道。
“奶奶,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老人哀伤的看着洛阳的方向缓缓说道。
“我们去洛阳,去送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老人最后一程。”
老人换上了多年未穿的军衣,胸前是陈留战役时,杨浩亲手为她戴上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