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在祝唯我眼中的一抹紫,是决然而发的一柄剑。
紫气弥夜,剑纵长虹。
姜望连人带剑,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自东向西,撞上了熊问的后心。
而又在贯体的那一刻,弃剑后翻,以避开熊问的临死反击。
但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已经没有余力。
熊罴般的魁躯,如一块落石。
轰砸地面,再未能化入阴影。
只是他圆瞪的双眼,还在诠释着他的不敢置信。
他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死了!
他也压根无法理解,那个卑劣孱弱的小贼,竟然并没有趁机远遁。
而是一直就藏身于此,那样的沉默、那样的隐忍,那样的悄无声息。
并于关键时刻,刺出这绝杀的一击。
这是如此突然、如此意外,又是如此惊艳、如此恰到好处的一剑!
在方家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姜望缓缓站起。
他今晚一直在赌,赌祝唯我既然可以追得熊问东奔西窜,就必然有法子可以追上他们,无论他们怎么掩饰行迹,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他更在赌,他没能及时回去,凌河与赵汝成一定会想办法找他。他作为三城论道一年生的魁首,道院也绝不会忽视他的失踪。这会带给祝唯我绝妙的线索,而无须他做任何事情。
所以他反而主动帮熊问遮掩行迹,以赢取短暂的信任。
事实上他要做的,就只是拖住熊问而已。
所以特意带着熊问绕一大圈路,所以偷偷摸摸躲进方家,所以翻入方家宗祠,引动方家守祠力量。
但又不能仅仅如此。
熊问暴戾、强横,又胆大包天。不是做不出来杀个回马枪的事情。
祝唯我可以扛得住,他却不行。
他自己或者可以躲得远远的,甚至从此不现于人前,一直等到熊问死去为止。可姜安安怎么躲?
所以他今晚一定要熊问死。
他绝不能让熊问逃掉。
今日一整天他都命悬于人手,此时他亲手了结悬命之人。
这种极端的、强烈的心理感受,令他通天宫内的道元奔腾不休。
那条土蚯般的小小道脉真灵,窜游上下,吐气如珠。
但姜望只是转身,向外面走去。
“等等。”是祝唯我的声音。
姜望回头,看到祝唯我冲着熊问尸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的战利品。”
熊问这种等级的强者,身上的好东西绝不会少。祝唯我的意思,就是任他自取。
但姜望不敢贪婪,留得一条性命已是万幸。他很清楚今夜谁是主角。可以说若没有祝唯我,熊问大可以从容杀死他再退走。
纵使他不出那一剑,熊问也未必能再逃走了。
他只是把那种微小的可能斩断,绝不认为杀死熊问真是自己的功劳。
所以他只是疲惫地笑了笑:“都是师兄的功劳,师弟不敢居功。”
说罢,再不回头,走进了夜色中。
祝唯我笑了笑,只对着默立旁观的方家众人说道:“把尸体完整地送去道院,麻烦你们。”
说罢,将长枪倒转,扛在肩上,就那么走了。
丝毫不担心方家人会贪墨熊问身上的东西。
他看得很清楚。如果方家有那个胆子,刚才就不会只死一个守祠的老人。
……
一直到走出很远了,姜望才听到身后方家族地里骤然响起的哭声。
守祠的老人就是方家那位唯一的八品周天境修士,本身既是方家上一辈所剩不多的老人,又是方家支柱一般的存在。
这些哭声里,既有情感的悲痛,亦是大厦将倾的彷徨。
姜望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捂住心口,按住剑柄,继续往外走。
有件事情他刚刚没有表露。
在他从背后杀死熊问的瞬间,熊问身上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撞在他身上。
起先他以为是熊问临死反击的手段,后来发现不是。
因为他反而有一种通透的舒服感,一个白色幻影在他眼中一闪而逝,像有什么束缚被解开了。
此时那东西出现在通天宫。
那是一截短短的、黑色的蜡烛。未燃。
土蚯真灵正围着它转悠。
回家的路很长,长到让人孤独。但好像又很近,近得让他没能研究清楚这截蜡烛。
忧蹙地一抬头,赵汝成提着灯笼,守在前方路口。
更深露重,不知多久。
赵汝成没有问姜望今晚发生了什么事,姜望也没有问赵汝成今晚都做了哪些努力。他们聊的是,更重要的事情。
“安安呢?”
“老大照顾着呢!小孩子很好哄,我说你去凤溪镇给她买糖人去了,她就信了。”
姜望面色一苦:“我这会上哪去变一个糖人出来?”
“哈哈哈。”赵汝成得意的笑了,掏出五个惟妙惟肖的糖人,在姜望面前晃了晃:“我真让人去凤溪镇买了!”
……
今夜人不眠。
等在三分香气楼里的妙玉,忽然眉头一挑,挑飞几许风尘气,挑出了讶色。
站在她对面的人,戴着白骨面具,身形修长,观察很是敏锐:“怎么?”
妙玉呢喃道:“我种下的白骨之种,消失了。”
面具人背负双手:“你种下的白骨之种?什么时候?种给了谁?”
妙玉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做好你自己的事情,我的事你少管。”
面具人也不争辩,只摇了摇头,便如烛泪化去,融入地下。
待此人离去,妙玉才恢复沉思的神态:“难道……”
她猛然站起,又坐下。
“不行,还不能确定。我要小心,再小心……”
……
飞马巷姜家。
从天光大好,等到日落西山,再到夜凉如水。
姜安安的神情,越来越萎靡。
凌河在旁边陪着她,一直尽其所能的在哄,但一则没什么哄人的天赋,二则心不在焉,因此效果全无。
姜安安倒不是讨厌凌河这位大哥哥,但说心底话,凌哥哥不如汝成哥哥那么有趣。
至于杜野虎哥哥……长得也太凶了啊!
当然这几个哥哥都是很好的,可所有的哥哥加起来,也都比不上自己的亲哥哥。
她不太快乐。
用先生讲的话来说,大约就是“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唉。
姜安安垂头丧气。
“何以解忧,唯有糖糖。”
一个活灵活现的糖人出现在她眼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糖人一排展开。
糖人的身后,是姜望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姜安安!生日快乐!从今天起,你五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