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围山高墙已塌,倾山兽潮覆下。
仰见恶眸如漫天红灯笼,耳听兽吼嘈嘈如裂鼓,鼻端只嗅得到凶兽利齿间的恶臭,和迎面而来的腥!
来自云上之国的叶青雨,竟有片刻失神。
她出自凌霄上宗,生来贵重。服用最好的开脉丹,选修最契合的功法,每一步修行都做到完美。这次出来是一时兴起,特意避开宗门长老,想要看看外面的风景。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也没有那种需要。
她知三山城不太容易,不知不易如此。
她知兽巢凶恶,不知恶成这样!
纸上写得再沉重,亦不如一缕迎面的腥风。
她倚仗精妙道术,独自守住一个阵地,也因此在石墙骤然崩溃的这个瞬间,身边没有任何人掩护——
顶在前线的修士,猝为兽潮所卷。哪个不在生死之间?也无人能他顾!
自小演练的极其完整的战斗体系,在这一刻竟然失控。她一会儿想要操纵失控的云兽,一会儿想要以道术改变地形,一会儿又在寻找遁离的间隙……到最后什么都来不及。
大脑一片空白。
争相而来的凶兽,血口张开,獠牙有恶涎。
她几乎可以看到那头刺狼獠牙后的猩红,看到那插翅之虎,爪下的锐风。
然后她看到一道涌动着的、席卷浩荡紫气的剑光。
灌注了足够道元的最强杀式……
紫气东来,诸侯西望!
汹涌剑光将两头凶兽分解,姜望身随剑至,一脚将那个傻站着的女人踹开:“愣着干什么!”
他反手丢出一团焰球,炸开扑来的兽群,连身几纵,又赶向另一处战场。
兽潮破墙时,他是为数不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完成反击的人,但第一道防线崩溃已成定局,凭他根本无法挽回。
所以他果断抽身撤离,朝着记忆中赵汝成的方向奔行。救下这个神神秘秘的云国修士,也只是路过时的顺手。
他真正担心的是赵汝成。尽管这小子身上有诸多秘密,但毕竟开脉未久,未必能够周全。
……
叶青雨在空中倒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第一个念头,我得救了!
第二个念头,我被……踹了一脚?
她翻身站稳,随手聚出两只云兽,这才局促地左右环顾,发现并没有人有精力注意她,而那个救了她的的家伙,也已经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站在云兽角牛的背上,在接连涌现的云兽掩护下后撤,举目四望,尽是浴血奋战的身影。
她这个时候才觉得脸上发烫,以她的修为,加上她所掌握的功法,再加上随身秘宝,断不应表现得如此无措。只要发挥得当,虽然不可能杀穿兽潮,但自保是毫无问题的。
而她刚才,险些就被吞进兽口!
她并不是那种总想着证明自己的人,但当下着实丢脸得有些过了。
于是大袖一摆,两粒金灿灿的豆子已经洒出。
那豆子在金光之中迅速膨胀、变化,化为两尊煞气随身的金甲战兵,持刀撞入兽潮中。
凶兽撕咬,竟崩得牙落。而金刀横过,凶兽两分。
就这般一刀一只凶兽,两尊金甲战兵砍瓜切菜般,在兽潮中竟横行无忌。
是谓……撒豆成兵!
除了豆种难得、价值昂贵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两枚金豆一撒,这次任务白做,还要亏损许多。饶是叶青雨性子极淡,一时也错住银牙。
“打它们!”
又洒两颗金豆。
……
却说姜望纵剑狂奔,一路顺手杀兽救人,但路线也在往山下偏移。
因为兽潮正急速向下。
这说明第二道防线也岌岌可危。
姜望心中焦急,忽然眼睛一亮——
前方那且战且退、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悠然的身影,不是赵汝成又是谁?
他虽然也在后撤,但绝不像其他人一样慌不择路又或掉头狂奔,而是选择了一条非常怪异的路线。
忽左忽右,甚至偶尔前突。
但所经之处,不是有山石庇护,就是有陷坑隔绝。总之任何时候正面迎击的凶兽都不超过三只。
他表现出来的战力并不算强,看起来却很轻松……简直闲庭胜步。
看到姜三哥浴血奔来,赵汝成来不及感动,连连道:“哎哎,别过来!”
但姜望纵身已至,几剑将前面的凶兽斩杀,还顺手秀了一记缠藤术:“看三哥的吧!”
按理说两人并剑,战斗应该更为轻松才是,但不知怎么的,好像要面对的凶兽更多了,反而压力骤增。
赵汝成脚步一转,没好气道:“跟着我走。”
姜望略一琢磨,便跟上了赵汝成后撤的节奏,果然战况又变得轻松起来。
赵汝成人得了闲,嘴就不肯闲:“三哥你以前也是挺爱动脑子的啊,怎么现在越来越像杜老虎了?”
“哈哈,我以前……”姜望抽空给了他脑袋一巴掌:“怎么骂人呢?!”
“对了,你看到黄阿湛了吗?”姜望又问。
赵汝成撇撇嘴:“在我面前一晃而过,拉都拉不住。跑得比谁都快!”
那就好。
至于黎剑秋,那就更不用担心。如果黎剑秋都会出事,趁现在赶紧跑才是道理。
姜望回身眺望,那是三山城主窦月眉的方向。
如果有后手,应该是时候了。
……
阴阳两头鹰出现之时,是乙队丙队在第一道防线,丁队戊队候补,作为第二道防线。
而此时,就连撤下不久的甲队,也已经再一次顶上了。
所有的修士都已顶上,而窦月眉那边,仿佛还没有动静。
不对,为什么突然这么安静?
姜望忽然反应过来,那持续许久的鹰唳,消失了。
这意味着,那只阴阳双头鹰,已被斩杀!
发已斑白的三山城道院院长,此时大袖飘飞,立于鹰尸之侧,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场景一如两年之前,孙横孤身杀上竖笔峰巅,斩杀阴阳双头鹰,奠定胜局。
兽潮似乎也在这个瞬间顿住了,而后修士群中,乍起欢呼之声。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
“咦咦咦咦咦!”
“咕咕咕咕咕……”
此起彼伏的鹰唳再一次响起,将修士们的欢呼压下。
悬明灯清晰照出,自那玉衡峰顶方位,一群阴阳两头鹰遮云蔽月而来。
“咦咦咦咦咦!”
“咕咕咕咕咕……”
这叫声邪戾而疯狂。
在玉衡峰,竟然生活着一群阴阳两头鹰!
狂暴的元力绞碎了风声,三山城道院那位力斩凶鹰的院长,被鹰群一扑而过,如一豆萤火,被乌云所掩。
无声无息的就消失了。
尸骨不存。
群兽狂吼,愈显疯狂!
山石轰隆,巨木摇折。
一道炙热暴烈的赤红光柱迎面冲击,姜望与赵汝成分开两侧避过。
只有极少数的凶兽,才有施展天赋法术的能力。这种凶兽,往往都是兽群中的王者。
这道光柱从姜望与赵汝成中间冲过,把地面都犁出一个深坑。
而姜望和赵汝成,就此便再也没能汇合。
因为汹涌而至的兽潮,已经席卷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