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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城。
孙小蛮匆匆走进母亲的房间。
自玉衡峰一战结束后，窦月眉便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城里的事务都交由孙小蛮处理，就连三山城道院上任新的院长，她也没有出面。
这还是这么些天以来，第一次愿意见人。
“……娘。”看到窦月眉的第一眼，孙小蛮心里就颤了一下。
这样憔悴而虚弱的女人……这还是她的母亲吗？
“小蛮啊——”窦月眉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城里怎么样？”
“都还好。”孙小蛮没敢说城里的缟素，没敢说人们对城主府的怨怪。
没敢说玉衡峰一战后，好几个天赋不错的道院弟子，转去了其它城道院，说是在这里看不到希望……
本就人才凋敝的三山城，现今才是雪上加霜。
“那就好……”窦月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也不是很在意了，转问道：“笑颜怎么样？”
“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呢，说再也不想理你。”
窦月眉叹了口气：“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没事，再过一阵就忘了。”
孙小蛮眼中有些疲惫，她尽量不让母亲看出来。
处理城务本不是她所擅长，但孙笑颜是个没法主事的，母亲又低落成这样，整日郁郁。她也只能勉为其难。
对她来说，她宁肯拎着大锤跟高手对轰几百个回合，也不愿埋首案牍，提笔勾那蝇头文章。
“这些天过来，我也想明白了。”窦月眉略略振作精神，叹道：“三山城还是要撑下去，你弟弟的修行也不能荒废。最重要的是，娘不能再耽误你。”
孙小蛮抬眸看着她：“娘……”
“去找你师父吧！”窦月眉声音暗哑：“这个世界不是你父亲所认为的那样，他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这个世界不是道理的世界，而是强者的世界。”
这是孙小蛮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听到母亲否定父亲！
她从来在母亲这里感受到的，都是对那个人近乎执拗的相信，和极致热烈的爱。
怎样的绝望，才能推翻那么浓烈的过往？
搬山的神通，也搬不开心里这座倾塌的山！
孙小蛮觉得母亲说的并不正确，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才十四岁，玉衡峰已经是她见过的最高的山。
“你师父是真正的强者。娘当年坚持把你留在身边，是想为你父亲争口气，也是自负总有一天，娘也能看到远山的风景——你跟着娘生活，不会影响修行。”
窦月眉垂下眼眸：“现在……娘已经永远不可能追上他了。”
彼时这位三山城的主人，背对着镜子，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梳妆镜前。阳光透过窗格，打在她憔悴的脸上，愈发显得苍白。
孙小蛮慢慢地蹲下来……索性坐在地上。银色小锤在腕上摇晃着，以手为枕，侧头靠在了母亲的膝上。
窦月眉抚摸着她的鬓角：“纯粹的武修，现在还没有趟出一条完整的道路。所以武夫的路会很难走，你师父也只是探索者之一。很多时候你只能靠自己，要多思考。”
“嗯。”孙小蛮声音轻轻。
“你是有天赋的，十二重天对你来说一马平川，所以那之前的修行娘就不说了。”
窦月眉取出一个小册子，薄得约莫只有几页纸：“这是娘探索神通种子的一点心得，你拿去。大道殊途同归，一通百通，或许对你有点帮助。”
见孙小蛮收了，她才叹道：“武者踏三十三重天，至今也只是一种想象，未曾有谁圆满过。真不知，我的女儿会走到哪里呢？”
“当然是……”孙小蛮一只手高举，小银锤摇晃：“走到最高处！”
窦月眉终是笑了，她伸指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去吧，去吧。”
孙小蛮干脆得紧，一骨碌爬起来，赤足踩在地砖上：“娘——那我走啦？”
父亲剿兽而死于兽巢，母亲拔山而阻于山巅，她年纪虽小，也意识到留在这里找不到答案。
母亲为她另指道途，她也明白该出去看看。
离别当然很难。但留在原地，永远也翻不过那座山。
窦月眉笑中带泪：“走吧。”
孙小蛮忽地狡黠一笑：“走之前，我帮你教育教育孙笑颜！”
见窦月眉张嘴欲阻，她忙抢声道：“娘啊，你听我的。没事打打孩子，有益身心。别舍不得。爹已经走了，过去停在过去。但未来还很长呢！”
她跳了两步，忽又回头，眨眨眼睛：“我看我师父他，就对你很有意思哟！”
“去去去！你懂什么！”
女儿走了，去打儿子去了。
窦月眉怅怅地看着门外，有些欣慰，又有些空落。
回身看向梳妆镜。
镜中，是一张未施粉黛，虽然憔悴，但仍看得出美好轮廓的脸。
她伸手，自脸上轻轻抚过，幽幽叹息：“冤家，你走得那么早，有没有觉得不值？可惜了你花容月貌的媳妇，还有这么乖的儿女……”
……
对于副院长宋其方，姜望当然不陌生，也绝不乏尊重。董阿被贬来枫林城，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在此之前枫林城道院可一直是宋其方执掌。
当然，囿于本身实力和眼界，在他的执掌下枫林城道院一向势弱。
如今董阿为主，宋其方为副，在教学之外，潜心炼丹和占演之术……也算分工明确，各得其用。
只是姜望确实想不到，宋其方为什么突然找他。
“宋院长。”姜望走进丹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您有事找我？”
白发苍苍的宋其方从丹炉前回头，看着姜望，笑容和蔼：“姜望啊，最近修行怎么样？有什么问题没有？”
“劳宋院费心。”姜望受宠若惊：“教习都很负责，而且弟子现在修行还很浅薄，问题都很初级，有时候师兄们就帮着解决了。暂时还没有特别的难题。”
宋其方满意地点点头：“你是城道院里最优秀的弟子之一，老夫对你是放心的。”
姜望谦声道：“道院里高手如云，弟子愧不敢当。”
“你在望江城的事情，老夫都听说了，”宋其方扭头看了一下丹炉里的火候，才继续道：“你表现很突出。不过呢，有些事情，还是要注意方式方法。咱们与望江城一衣带水，实在也不必闹得那么僵硬。”
不论事情经过，不说是非对错，一上来就是批评。
姜望心中有些不快，但只低头：“宋院教诲得是。”
“当然，涉及家事，年轻人冲动一些也是可以理解。”宋其方笑了笑，扇了扇火，状似无意：“我听说你习得一门超凡剑术，在三山城和望江城都大放异彩？”
“弟子确实机缘巧合，得了一门剑术。”姜望保持着谦恭：“不过这剑术也没有旁人传的那么神乎其神。”
“得志而不骄狂，很好。”宋其方顿了顿，才转过来，看着姜望的眼睛道：“不知你可愿把这门剑术，贡献于道院啊？也让咱们道院的其他弟子，都能有所进益。你放心，道勋绝不会短了你，老夫给你做主。”
庄国道院的确有拿物资兑换道勋的传统，这样可以让那些身家丰厚的弟子贡献物力，于道院、于修者本身，都是好事。
但前提都是“自愿”。
姜望终于皱眉。抬起头来，直接问道：“这是董院的意思吗？”
宋其方脸色微沉：“想来在枫林城道院，老夫说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便是董院，也不会不尊重老夫的意见。”
难怪以前枫林城道院在他手上那般平庸，这满腔的陈腐味道！
姜望心里想着，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而后直身：“如此，恕姜望不愿。”
言罢，径自转身。
其长身如剑，长剑悬在腰侧，就这样跨出焰光红彤的丹房。
剑在鞘中非无锋！
久默自有一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