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挂彩的宅院,春景正浓。
然而若能注意到角落里,十四凝重缄默的眼神,或许才能真正体会重玄胜一言带过的“如履薄冰”。
焉知今日之烈火烹油,不是明日之零落黄花呢?
重玄胜不得不亲密,哪怕他跟姜望已经这么友好了,偷偷摸摸接触姜望的人也不会少。
一旦他跟姜望表现得稍稍疏离,挖墙脚的人大概可以排到天府城外去。
这可是一个未来的神通内府!放诸天下,神通内府也算得上强者,是足以镇守一方的豪杰!
他重玄胜必须得打消那些人的龌龊想法,甚至不介意他们有龌龊的误会。
所以他抓姜望的手抓得更紧了,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
又殷勤地夹菜:“来,试试我大齐美食!”
桌上菜式并不多,但都各具风味。
其中姜望最喜欢的是“五味脯”,味道极佳,高汤甚鲜。据说制作这道菜的高汤,需秋阳牛,凤仙羊,分别搥碎护心骨,熟煮取汁,秘法停清,最后才入菜品中。脯之复杂,更需五味相合之畜,要从小养在一起,使之亲密无间,同一天取肉。
至于齐人颇为偏爱的茗菜,姜望倒不是很习惯。以茶入菜,颇有雅意,但总有抹不去的涩。齐人以此涩为佳,曰之“不尽意”。
他想,太苦了,安安一定不会喜欢。
酒过三巡,重玄胜又旧话重提。
“你万里迢迢来齐国帮我,进天府秘境之前我却要求你用心魔咒立誓。兄弟啊,这事是我办得不地道……”他说着说着,就往姜望旁边凑:“姜兄弟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也好让我表示表示。不然我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姜望摇摇头:“感谢的话不必再说。神通已是我的酬劳,你绝不亏欠我什么。”
桌上只有两人用宴,十四如雕像般立在角落,不言不语。时时刻刻披着甲胄,时时刻刻准备战斗。
庭中虽有歌舞,歌声舞影都还远。
若让重玄胜说心底话,重玄遵或者有放松乃至放纵的资格,他重玄胜又哪里有资格放肆呢?
如今只不过是有了站在重玄遵面前的资格。
现在乃至之后一段时间表现的种种铺张,都只是不得不为的造势罢了。
他必须表现自己的信心,不然无法赢得别人的相信。
“姜兄,我开门见山罢!到今天,我才算打开局面,但也不容乐观。我非常缺人!尤其缺你这样的人才。希望你能屈尊做我的门客,帮我一把!”
重玄胜握住姜望不放,声音恳切:“你说你想要游历天下,砥砺修行。但天下之大,何处似齐。你去哪里,能遇到我这里的困难。无论重玄遵还是王夷吾,那都是一等一的天才!你跟他们交手,才算行在险峰,登高眺远!哪还需要满世界磨砺?”
“而且我一定充分保障你的修行资源!”
这胖子口才了得,愣是把坏事说成好事,把危险说成磨砺。
但其实对姜望而言,似乎也并无不可。
见姜望还在沉吟,重玄胜又道:“古今异乡客,离乡莫非不得已!你不方便说,我也一直没有问。今天虽然以门客的名义挽留你,但我心中早已视你为友。今日来齐,为我仗剑。他日为你,我亦何惜万里!”
陪重玄胜探索天府秘境,是明码实价的交易。姜望如果现在脱身就走,没有任何问题。重玄遵那边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但他一旦成为重玄胜的门客,真正参与重玄胜和重玄遵的竞争,毫无疑问就搅进了齐国名门最凶险的漩涡里。
风险毋庸置疑,但收获也非常可观。
首先是资源。
姜望现在一穷二白,既无师门,又无靠山。独行天下,无非一人一剑,一个太虚幻境而已。有了重玄胜的支持,就可以埋头修行,而不必考虑修行资源。
其次是势力。
无论白骨道还是庄廷,都是树大根深。除非他能一步登天,一夫当国,否则仅靠他自己,永远复仇无望。
他若能帮重玄胜夺得重玄家的继承人位置,届时重玄胜掌握的力量,也都能为他所用。当然这是最难达到的目标,可也是最让他心动的地方。
看着重玄胜诚恳的眼神,姜望抽出手来,提起了酒杯:“胜兄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姜望亦无二话。今日助你一臂之力,他日勿忘我万里之约。”
“但有所求,必有所应!”重玄胜慨然许诺。
酒杯撞到一起,都是年轻的声音。
……
……
陈国。
无回谷中。
溪水潺潺,黄犬闲卧,小鸡啄米。
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飘落溪前,随手将一个人甩在小屋前,嘴里喊道:“老头!老头!”
木屋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咆哮声,居然中气十足:“叫谁老头呢?没大没小没有分寸!你老大我风华正茂!”
女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声:“娘的,这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人却迎了上去,大声道:“当初您非要跟白骨道合作。现在白骨道都没了,欧阳烈连根骨头都不剩!我找谁去?”
老人磨蹭了一阵,才走出木屋,慢腾腾打了个哈欠,才道:“什么白骨道?”
女人早已经认命了,继续大声道:“就是那个骷髅架子的教派!他们还有一个长老,总翻白眼的那个!”
“哈哈哈,傻了吧燕子?那不是翻白眼,那是天生冥眼!”
女人强忍着暴跳的青筋:“重点是,熊问死了,您让我去看看!整个枫林城域都陷入在幽冥和现世的夹缝中,什么线索也没了!我就在枫林城域外,随便拎回来一个人。”
“唉。”白发老人摆了摆手,叹息道:“死了就死了,还看什么呢?”
燕子深吸一口气:“是你让我去看的。”
这声音莫名变得很低。
迟缓如这白发老者,也感到了一丝凉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岔开话题:“这人是谁?”
“不知道,不认识。随便拎回来的。”女人已经不生气了,开始生无可恋的陈述。
但毕竟对面是她的老大,九大人魔之首。
她不由得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是枫林城仅存的活人了。”
“哦。那就留下来吧。”老人的反应很平淡。
“你随便搜搜魂问几个问题算了,留下来做什么?他吃过血还丹。根基已经毁了。除非散脉重来。”
“那就散脉重来。”老人淡淡道:“搜魂就算了。这么弱能知道什么?太弱的魂魄,也载不下太重的秘密。”
“重塑道脉的痛苦,就他,能受得了吗?我可不抱期望。”
“你不要小瞧仇恨的力量。”
“你也不要小瞧废物的力量。有些废物,你怎么鞭策,都不会有力量。”女人似乎话里有话。
老人好像并没有听懂,只是叹道:“姑且试试吧。唉,小虎的缺也该有人来顶一下了。”
“老大,小虎已经死很久很久很久了!上一个第九人魔是小熊!啊呸,是熊问!”燕子抹了一把嘴角,感觉自己实在上火。
白发老人已经蹲在地上那个人旁边,好像没有注意到女人的说话,嘴里问道:“这个人是什么情况?”
“哦,他好像疯了。”
女人伸脚踹了踹地上的人。
那人猛地一个翻身,大喊大叫:“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眼神呆滞,神情癫狂。
白发老人只是伸手在他面前一晃,他就平静下来。
“没疯彻底。只不过是一时受不了刺激。很容易解决。”
女人摇摇头,她对这些不感兴趣:“那么,人交给你,我就先走了。”
“燕子。”
老人边说边回头看去,但那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端的是雷厉风行。
他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想说什么来着?”
“罢了。”
好像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在意的。
没有什么不能“算了”“罢了”。
他缓缓转过身,愣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口卧着的那条老黄狗,忽然“汪”了一声。
老人似乎惊醒过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呆滞的那个人,伸出布满皱纹的干瘦手指,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点。
那人定了一阵,呆滞的眼神就渐渐活泛过来。
厌弃、仇恨、悲伤、煎熬……仿佛所有的情绪都挤在一起,出现在那双痛苦的眼睛中。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方!方……鹤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