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行人稠,桌上满珍馐。
南遥城最好的酒楼,姜望与重玄胜临窗而坐。
“这么得罪十四皇子,对你不会有影响吗?”姜望小动作地拆解着道术印决,随口问道。
作为重玄胜的门客,应当帮重玄胜解决问题,而非招惹麻烦。若不是重玄胜点头,他不会那么激烈。
“影响当然会有,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重玄胜随手倒酒:“当今陛下,共有十七子九女。皇长子早年被废,如今还囚在冷宫。现太子是皇二子。除此之外,具备争位资格的,也就三皇女、九皇子、十一皇子。”
“如重玄家这等名门,根本不会掺和夺嫡。无论谁继位,都不可能薄待我重玄家。对姜无庸这样的皇子,我完全不用给面子,家族也不会说什么。传扬出去,反倒证明重玄家只对陛下忠诚,无心参与争龙。”
这胖子微微地笑,十分良善的样子:“今次交锋,你赢的那些彩头倒是其次。”
“正面击败姜无庸,说明你在通天境,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强手,许多人都会拿你跟王夷吾比较。你是我的门客,助长的是我的声势。我今天拉出家底,不惜一切也要压姜无庸一头,就是要告诉那些人,该要重新考虑站队了!”
重玄胜只提好处,未提弊处,但姜望心里当然有数。
“这些事情我不懂,你考虑清楚了便好。”他拿起靠在桌脚的长剑:“马车等会儿我——我要找趟廉雀。”
“那个长得好丑的打铁娃?”重玄胜‘唔’了一声:“他人因果,别介入太深。”
姜望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请不要这么说廉雀。
“去吧去吧。”重玄胜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待姜望走到门口,他又扭扭捏捏地道:“那个,替我给他道个歉。”
廉雀被逼得以死自证,他也是推波助澜的那一个。
从心底上来说,他确实敬重这等刚烈之人。
当然,堂堂重玄家未来家主,亲自道歉是不可能的。有好处除外。
……
作为廉家这代年轻人里,最杰出的十人之一,廉雀在南遥城当然也有自己的产业。
比如这处酒垆——
酒瓮即是酒桌,客人以勺取酒,自斟自饮。
一只只半人高的酒瓮,都围满了人。
只在二楼有会客的包厢,一般也不开放。
廉雀无心经营,只为了有个喝酒的地方。
“我不贪权,不好色,毕生所求,铸器而已……”廉雀举了第一杯:“这一杯敬我,也敬你,敬长相思。”
姜望饮尽,还以烈酒洗了剑。
廉雀的手,密布伤疤和厚茧,糙得像石头,他就用这只手,握着酒杯。
“我有一个朋友,前些年铸兵的时候,火候没控制好,炸了炉,眼睛没了——是两只眼珠子都化掉了,没办法治。”
“他很乐观,他说没有眼睛,也可以铸兵。”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下。
姜望没有说话,只是为他倒酒。
“但家老们认为他已经没有培养价值,不再给他铸兵的机会。他在家里躺了很多天……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跳到了炉子里。”
廉雀慢慢地说道:“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铸出一柄名器。我很怀念他。”
姜望默默地与他碰杯。
铸兵师这个行当,的确不那么容易。
说到底,不过是匠户的一种。
也就是廉氏,累代经营,建设出铸兵师里的“南遥圣地”,才算有些地位。
但在重玄氏这样的名门眼里,仍是不够看。
世上多的是寂寂无名的匠人,唯有铸出名兵,才能与器同镌,于世显名。
廉雀铸出长相思,是一飞冲天。
他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廉家小辈,而是廉氏维持铸兵师地位的重要倚仗。
那些家老事先没有想明白,在这次事件过后,也应该想清楚了。
“其实特意让你留下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廉雀放下酒杯,很认真地看着姜望。
“需要我做什么?”姜望问。
“这事还要从廉绍说起……”廉雀怔怔然看着酒杯,恍了一会儿才道:“你还记得廉绍吗?那个在剑炉前冷嘲热讽的家伙。”
姜望点点头。
“我说过,他其实是个可怜人。”廉雀缓缓说道:“至于原因,就在于你还给我的那块命牌……”
廉氏的历史,就在酒杯中流淌,在廉雀的讲述中,为今天的姜望所见。
当年廉氏故国破灭,廉氏举族逃迁。
廉氏的铸兵师传承声名在外,一路上遭到各种迫害。
为了保全家族,保证家族铸兵秘法不外泄,杜绝背叛……当时的廉氏族长,创造了“本命牌”,给每一个族人都烙下禁制。
这些本命牌,全都交给对家族忠心耿耿的家老们看管。一有背叛,立杀无赦。
家老们不理俗事,但操纵着族人生杀大权。
本命牌制度,的确保全了廉氏的传承。在当时凝聚了廉氏的力量,使廉氏得以在齐国扎下根来。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繁华的南遥城,更是跻身铸兵师五大圣地之一。
但是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一时的应急之策,成了陈腐的家族规矩。
每一个廉氏的新生儿,生下来就要炼制命牌。还没有拥有自己的意志,生死就已经控于人手。
最早的那些家老或者全都对家族忠心耿耿,但境转人移。总有那么几个无法使人信服的家老出现,总有那么几个膨胀的败类。
很多人不是认识不到这种规矩的问题所在,但那些掌控大权的既得利益者,已经根本放不下自己手里的权力了。
百年前有一位天才横溢的廉氏子弟。因为不满于这种命运,暗生反叛之心。默默经营多年,勾连各方,布下大局,最终引动各方势力围猎廉氏家族。
若不是当时的齐帝欲谋大战,急需廉家出力铸兵,亲令维护。那一次灾难,廉氏就已经灭族。
饶是如此,灾后的廉氏,声势也一落千丈,产业百不存一。
即便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廉氏那些家老仍不愿放弃生杀予夺的权力。
他们高高在上惯了,他们本身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受害于规矩,慢慢自己也活成了规矩的一部分。
当然命运还是有轻微的松动——
自那以后,廉氏每代都会选出十个最优秀的家族子弟,家族承认他们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退还命牌。
廉雀就是其中之一。
譬如治水,堵不如疏。这十个自由名额,看似是一种荣誉,究其本质,也不过是个宣泄的口子。
为什么廉铸平、廉炉岳觉得一个家族子弟的个人荣誉不值一提,甚至没有因之稍做考虑?因为在他们的思维中,家族子弟根本没有违逆他们的可能。
他们根本没有想象过,廉雀会与他们作对。
这种陈旧到已经发臭的规矩,仍然在廉氏腐烂。它在廉氏延续太久,久到仿佛与生俱来,久到已经没有人觉得不对。
廉绍是那些无法掌控自己命牌的廉氏族人。
是生死不能自主的大多数。
他也曾拼命努力过,为了那十个自由的名额。但每个人都是那样拼命的,他差了一点,从此就与那十人活在了两个世界。
正因为他生来不能自主,怎么努力也无法得到,所以对于廉雀在天府秘境里把命牌交给姜望的行为,才格外的愤怒。
对他来说,如果他能拿到自己的命牌,死也不会再把它交出去。
他如何是愤恨廉雀。
他是愤怒于自己不得自由,更愤怒廉雀不珍惜这种自由!
故事听完,酒已冷了。
然而廉雀眼中的火焰,却熊熊烈烈。
“所以……”姜望看着他。
廉雀把拳头放在桌上:“是时候改变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