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杀人的好天气。
雨水会冲刷掉许多不该有痕迹,甚至可以洗去道术残留的波动。
在这样一个骤雨倾盆的日子里,姜望盘膝独坐,心中有淡淡的杀意涌动。
他不约束,也不抗拒。
他在等。
等那坛酒的变化。等一个闯进院里的……找死的人。
喝下这坛酒,应该是什么症状?
口吐白沫?道元枯竭?抽搐着倒下?
姜望不能确定。但悄然铺开的“花海”,会带给暗中观察的人,想看到的景象。
他等了一整场雨。
从夜晚到天明。
没有等到那个拔剑的瞬间。
“每当我想起枫林城,总觉得剑上应该有血,才能叫我痛快三分。”
“老虎。我今天很想杀人……你在军中怎么样?”
他在心中默默地呢喃,终于他的手松开了剑柄。
嘀~嗒!
残存的雨珠,从屋檐滴落。
是伪装被发现了么?还是暗中那人太谨慎?
“小小。”姜望走出堂屋:“收拾一下,我们去城里转转。”
他不着急。
杀人有时候……需要等。
镇守矿场的超凡修士,每个月都有五天假,可以尽情潇洒。只要错开其他修士的休息时间,保证矿场里始终有超凡武力。
独孤安初来乍到,想要见识嘉城风物,这是理所应当。胡管事更不会阻止,还派了栓子帮忙赶车。
……
姜望前脚刚离开,葛恒后脚就找上了胡管事。
“你没有把那坛酒送过去?”
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看得胡管事心头发瘆。
“天地良心,额送了啊!”胡管事指天画地的发誓:“要是么送,管我断子绝孙咧!”
“那他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额哪里知道修士老爷的事?是不是他看出来咧?”
“胡说!只要你这里不泄露,我青木仙门的秘术,怎么可能被察觉?”
“葛爷,额怎么可能敢泄露?额就是个屁!恁们谁都能崩死额!”胡管事抹着汗,小心翼翼道:“会不会他不喝酒咧?”
葛恒冷冷看着胡管事:“老子问问那妮子去,谅她不敢骗我——你最好也别让我发现你骗我!”
“小小也跟着独孤老爷进城去了……”
“她还很受宠?”葛恒顿时暴跳如雷:“看到年轻英俊的就腿软,在老子面前还装贞洁烈女!”
砰!
一掌拍下,面前的桌子瞬间散架,崩碎一地木屑。
胡管事吓了一大跳,没敢吭声。
这时门外一个声音转进来:“老葛,你又在发什么脾气?”
葛恒不想暴露下毒暗害姜望的事情,收敛怒火,冷淡道:“张海,你不在院里好好养你的丹,到处跑什么?”
“找老胡帮我买点药材。”张海随口说着,走进房间里。
他看了眼地上的木屑:“哟,这弄得。”
“么事么事。”胡管事赔着笑道:“这桌子早就坏咧!风一吹就垮。”
葛恒没有多说什么,不咸不淡地瞥了张海一眼,转身离去了。
胡管事松了一口气,矿上的这几名修士,就这个张海还算正常。
除了整日不切实际地指望炼出什么神丹,一步通天外,没什么别的毛病。
他向来只关心自己的丹药,积攒的那点道元石,也全部投入炼丹之中。虽然没有炼出名堂,但从来也不影响别人……
在胡管事的人生经历里,不影响普通人,就是很好的修士老爷。
那位叫向前的修士老爷也是如此。整天生无可恋、暮气沉沉,但也只是自叹自气,自醉自饮。
最过分的就是葛恒,脾气暴躁,动辄打骂行凶。
向前是懒得管的,倒是张海有时候看不过去,会顺嘴说两句。
通常葛恒也会给张海一个面子。
总的来说,矿场里的生活大致上是平静的,矿场管事也大小算是个美差。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胡管事实在不舍得打破这种平静。
虽然这条矿脉很快就要枯竭了,但在此之前,他希望这一切能勉强维持下去。
这是他不多的尊严和体面。
……
马车行驶之中,缕缕花香溢出。
姜望找个时机,施展了“花海”。
这门道术最适合应对群战,全力铺开即是一处战场。姜望此刻只动用部分威能,专注于致幻效果,用来询问一些情报。
“栓子,整个矿场你最怕谁?”
栓子常年跟着胡管事跑腿,对胡氏矿场的情况很熟悉。
姜望特意把他要过来临时当车夫,为的就是能顺便问几个问题,而不引人注意。
他先随口选了个简单的问题,以确定道术的效果。
对普通人来说,乙等上品的道术太过强大。若不小心一点,很容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马车缓缓前行,栓子没有多想,下意识地说道:“少爷。”
“少爷?”姜望一愣,他本来以为答案会是那个姓葛的老头:“哪个少爷?”
“亭长的儿子,胡家少爷胡少孟。”
“为什么怕他?”
栓子的身体颤抖起来:“我看到他杀人!”
“你看到他杀谁?”
“我……我……”栓子表情一下变得很惊恐,情绪激动起来。
半空中虚幻的鲜花摇曳不定,仿佛随时要被挣脱。
花海毕竟不是专门用于讯问情报的道术,在这方面并不足够优越。
这种程度的运用,不够再审问下去。
但若是再增加强度,很可能把栓子变成傻子。
无冤无仇的,姜望倒还不至于那么不择手段。立即跳过这个话题,温声安抚:“我们暂时忘掉这件事。”
轻扬鞭,马蹄哒哒。
骨碌碌,车轮转动。
待栓子终于平静下来,姜望才继续提问:“这里的天青石矿脉为什么这么快就枯竭了?”
“我不知道。但听管事有一次说,好像是跟莫家有关。”
莫家正是嘉城城主所属的家族,也是姜望这次进城想要了解的目标。
在嘉城范围里,无论发生什么大事,都不可能绕过莫家去。
栓子这含糊的答案,倒是暗合了姜望的猜测。
作为胡氏矿场的管事,胡管事肯定知道一些什么。但若这座矿场真有什么问题,胡管事本人也一定被关注着。
也正是出于这个理由,姜望才没有试图用道术引导胡管事开口。
胡少孟……
作为青羊镇亭长胡由的儿子,胡家公子在矿场发生的这些事情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本以为是一个简单的贪墨案,现在看来水很深。
如此云遮雾掩,必然存在某个值得被如此遮掩的巨大惊喜。
当然也有可能是惊吓。
姜望随手散了道术。
栓子继续抓着缰绳,小心地驾驶马车。刚才他只感到自己恍了下神。
侍女小小坐在车厢里的一角,生怕自己挤着了姜望,整个人几乎蜷在一起。
在道术作用下,她并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
眼睛盯着自己的绣花鞋面,只竖着耳朵,等候姜望随时的吩咐。
这种谨小慎微的本分,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但姜望已经闭目入定,继续着修行。
时值初夏。
一辆平静的马车,在空无人烟的官道上,驶向一座平静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