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胡少孟横在中间,那焰花扑面的灼热,那人一眼瞧来的凌厉……还是叫被逼出隐身状态的竹碧琼,心中一阵慌乱。
她一直被姐姐保护得很好,哪里直面过这生死相争的果决与杀气?竟是呆在那里,忘了躲闪,也不知怎么反击。
“好叫使者知道,这是我的同门师妹竹碧琼,她应该是来找我……”
胡少孟一边安抚她,一边对姜望解释:“绝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是……”竹碧琼慌张地道:“我是来找胡师兄的。”
她的修为并不高明,之所以能够潜迹于旁,主要靠的是钓海楼的秘宝“蜃珠”。
因为听到姐姐竹素瑶的事情,心神动摇,才泄露了气机,被姜望发现。
姜望按剑沉眸:“既然是师妹找师兄,又为何鬼鬼祟祟?”
同样出身钓海楼,这个竹碧琼单纯得可怕。对上胡少孟这么个脸厚心黑的,迟早被吃干抹净。
“这……”竹碧琼迟疑了。
胡少孟抢道:“我这师妹,对我有些误会。”
他苦笑一声,脸上有三分痛苦,两分宽容:“她是素瑶的妹妹。我和素瑶之前因为一些误会分开,后来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所以……”
“对,我一直觉得我姐姐是你害的。之所以性情大变,全因被你辜负。这次你回阳国,我也偷偷跟着出来,就是为了找到相应证据,然后汇报师门!”竹碧琼是个藏不住心思的,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心中想法。
她低着头:“胡师兄……是我错怪你了。”
等等,怎么就错怪了?
就之前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这也太好骗了吧?
胡少孟摆明是发现了你,故意演给你看的啊。
姜望心中一万个震惊,但面上却不表现出来。
就这种单纯的脑子,不被骗是不可能的。尤其是面对胡少孟这种人。
由这个妹妹推及,那个叫竹素瑶的姐姐,大概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师妹说的哪里话?你心疼你姐姐,我怎会不理解?”
胡少孟伤心欲绝:“素瑶曾说,她心中记挂的人,除了你,就是我。”
“你姐姐不在了,我应该担起责任,照顾好你才是。这些日子以来,我与你有同样的痛苦,吃不好,睡不着,整夜整夜的发呆,甚至疏忽了修行。我回阳国,也是因为无法忍受对素瑶的思念,在楼里每每睹物思人,心如刀绞……”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眼睛已然红了。
那边竹碧琼的泪珠子,更是成串的掉。
姜望一脑门的莫名其妙。
痴男怨女的故事,他从小就不爱听,也没兴趣看。
他现在只想知道,胡少孟到底有什么花招。
天府秘境、钓海楼、竹素瑶、竹碧琼、胡少孟……
心里乱七八糟的连着线索,姜望正要打断两人的追忆,忽听门外传来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使者何在?”
人未现身,盛气已凌。
姜望心知,戏肉来了!
也不吭声,也不动弹,就等着看那老远就开始装模作样的家伙……怎么接下去。
“哼,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识礼数。老夫大老远过来,也不知迎接!”
那人自说自话,自己走进了院中。
却是一个红光满面的老者,旁边还跟着青羊镇亭长胡由。
有胡由作陪,对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姜望看了胡少孟一眼。
就竹碧琼这么个单纯的小丫头,没什么难对付的。堂前演戏倒是次要,胡少爷这次过来,恐怕主要还是为了现场看戏。
红光满面的老者,几番开口都没人应,脸色不甚好看,但毕竟也走进了正堂。目光只一扫,便落在了姜望身上,带着审视:“你就是家族里派来处理这边矿场事务的使者?小胜新收的门客?”
一口一个小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重玄褚良呢。
姜望笑了笑:“老丈有何指教?”
“我且问你。”老者趾高气扬:“此地矿脉明明已经枯竭,无利可图,你为何执意不肯关停,白白浪费我重玄家的资源?”
原来胡少孟的后手在这里!
姜望反倒坐下了,将手中连鞘剑,散漫地搭在扶手上:“不知你是何人,就何职,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番话?”
“老夫复姓重玄,乃正儿八经的重玄家人,体内流着重玄氏的血。整个嘉城境内,重玄家的超凡资源,都由我调配!身份上,自然不同于你们这些毫不心疼族产的外人。”
红光满面的老者,唾沫横飞:“你这区区门客,一个外人!也有资格质询我吗?”
他刻意没有说他的全名,重玄来福。
毕竟这个名字一出来,旁人就看得出他的出身了。
不过是一个奴仆出身,伺候了重玄家几代人,才被赐姓重玄。
姜望帮他提炼了重点:“原来,是个负责运输的驿卒!”
此人负责调配运输嘉城境内重玄家的超凡资源,胡氏矿场这些年的贪墨与亏空,也就有了合理的指向。
硕鼠也!
重玄来福大怒:“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跟我这样说话?”
“倒没什么身份,也没什么地位……”
姜望说着,忽然拔身。身如猛虎跃涧,已至此人身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重玄来福整个人都被扇飞,从正堂一直跨越整个院子,落到了院门外。
五个指印,凸显在高高肿起的胖脸上。而后脑袋一歪,也不知是被扇晕了,还是气晕了。
这样一个年老气衰的游脉境修士,在姜望面前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而无论是胡由还是胡少孟,都来不及反应。
他们委实没有想到,姜望一个外姓门客,对重玄家的族人也如此不留情面。
哪怕只是被赐姓的奴仆,那也姓重玄啊。是天生更被重玄家当权者信任的人,不然如何捞得这等肥差?
“只不过,有那么一点实力。”姜望就立在堂中,回看胡少孟:“胡少爷,你觉得呢?”
胡少孟这时才意识到,姜望在重玄家的地位,恐怕比想象中要高,不是那么容易被借势赶走的。送给重玄来福的重礼,只怕都打了水漂。
但他也非等闲,当然不会挂脸。
反而带着温良与讨好:“这是重玄家的家事,我们不敢有看法。”
姜望抬了抬眼睛:“那就把这个不知所谓的老东西带走,别再来影响我的心情。”
重玄家在各地都有产业,不可能全都派家族修士驻守,因而雇佣了许多当地的超凡修士,每月支出的修行资源都是天文数字。
这些资源每个月统一调配,被扇飞的这老者,所负责的事情,就是将胡氏矿场修士们的道元石送来,顺便对这里的情况进行监督。
因为有这种权力,一向被青羊镇的亭长胡由捧得舒舒服服。
他当然是被信任的,因为他姓重玄。但这姓氏很快就会被剥去。
他得到重玄家的信任,辜负重玄家的信任,终将知道,这份信任多么关键。
从始至终,姜望没有跟青羊镇的亭长胡由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过去一眼。
所以胡少孟也不知道,姜望所说的“老东西”,到底是指那个昏迷不醒的重玄来福,还是将重玄来福请来的他的父亲。
但他忍了这么久,当然还是要忍。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使者教训得是……我们这便告辞。”
在这样的时候,他还不忘换了语气,转过身来,温声对竹碧琼道:“竹师妹,你好不容易来一趟阳国,不如跟师兄回青羊镇歇歇脚,也让师兄带你到处逛逛,见识一下本地风物,散散心。前溪的鱼可是很肥美。”
竹碧琼自小被姐姐保护得很好,都没离开过钓海楼。此次出来,也只是凭着一股恨意。现在恨意没了着落,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张了张嘴,正要应允。
“其他人可以走,你留下。”姜望忽然出声。
众皆一愣。
胡少孟不由开口:“使者……”
“潜入本人私宅,窥探我的隐私,一句误会就想算了!眼中可还有重玄家,可还有姜某人?”
姜望提高声音,学着重玄胜那等恶少的语气:“要走可以,得等我查清楚事情真相!”
无尽海域之前,近海的连绵岛屿,就是人族戍卫海疆的前沿据点。
近海群岛既然能在齐国卧榻之侧岿然存在,当然有其复杂的政治生态。
作为近海群岛最强的宗门,钓海楼更不可能浪得虚名。
他本不想管钓海楼内部的事情。与这姓竹的女孩素不相识,她就算被胡少孟骗,也只能说愿打愿挨。
但被这个重玄来福恶心了一下,姜望的心情就不那么舒服了。
矿场隐秘是当前大局,但是反过来恶心一下胡少孟,进一步试探胡少孟的底线,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我又没有把你怎么样!”竹碧琼顿时急了。
姜望却不理她,只是注视着胡少孟,气焰嚣张,咄咄逼人:“是要为这个女人与我作对,还是本分一点,遵守重玄家的规矩,尊重本座——胡少孟,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