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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家家主莫慕南，年轻时曾有“山水墨客”的雅号。
如今鬓已星星，色衰不复，但还是颇具气场。眉眼之间，有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
在飞檐斗角的城主府里，他坐在食案前，慢条斯理地吃一尾鱼，手里举着一张短笺，边吃边看。
上面写着——
「姜望，出生于庄国清河郡枫林城凤溪镇，学道于枫林城道院。过云国，经佑国，万里赴齐，助重玄胜赢得天府秘境，受聘为门客。附：枫林城毁于道历三九一七年腊月的白骨道之乱，永沦于幽冥与现世的夹缝。」
锦衣着玉的莫子楚，就坐在下首，正侃侃而谈：“天青石矿脉的‘前因后果’，他已经清楚。重玄家的损失，他已经挽回，该去下一个地方尽他门客的本分。咱们正好清理干净重玄家的影响力，完全掌控此域。正好为之后……”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胡少孟翻不出儿子的手心，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如此。”
“如果……”莫慕南摩挲着那张短笺，缓声说道：“姜望不走呢？”
“我想不到他不走的理由。”
“有时候自信过度，就成了自负。”莫慕南声音很平静：“就在你玩女人的时候，你送到矿区的五姓家主，已经安然无恙的回到了嘉城。”
莫子楚摇了摇头：“我的确小觑天下英雄！不过这也无妨，他留下那几人的性命，无非是对儿子表达不满，顺便搜刮一番。饿久了的人，难免胃口大一些……喂饱便是。”
莫慕南暗暗点头，这孩子确实聪明。结合之前收到的信息，也算是把姜望的动作猜得八九不离十。
只是，仍不免失之于自负，也因此忽视了一些东西。
“你还没有看明白吗？”莫慕南放下筷子：“他不会离开胡氏矿场了。”
“为什么？在重玄胜和重玄遵激烈竞争的当口，他有什么理由在这里蹉跎时间？”
“有没有可能，他已经看透了你和胡少孟的目的？你能猜得透胡少孟，胡少孟也能第一时间发现你的觉察，立即赶回青羊镇。难道他姜望，作为重玄胜的首席门客，就猜不透你们？”
莫子楚自信摇头：“儿子所见绝顶聪明者，他不在其中。”
“东王谷的望闻问切，真那么神乎其神吗？还是说，是你学艺不精？”
莫慕南说着，将短笺按在桌上，轻轻往前推。
“巨枭欧阳烈、冥眼陆琰多年筹谋。庄国杜如晦，计出一记‘将相失和’，瞒了天下多少年。这样的交锋，其背后是黄泉之底的白骨尊神和整个庄国。枫林城沦陷早成定数，这个姜望能从那种灾难中活下来……你怎么敢如此小看他？”
“天府秘境他是胜者之一。跟他一起出来的有重玄胜、李龙川、王夷吾，无不是人中龙凤。”
“南遥城他力压大齐十四皇子姜无庸。铸出名器的廉雀几乎为他与家族决裂，重玄胜为他不惜正面硬抗姜无庸。”
莫慕南坐在那里，有些失望：“子楚，前面且不说。后面两件事你是知晓的啊，才去了东王谷几年，怎么就敢目无天下呢？”
莫子楚低下头：“父亲，儿子知错。”
他很快又抬起头来：“父亲从哪里知道他的来历？”
别看这信息在情报上只有几行字，其背后所体现的力量却极为恐怖。能够在东域，查到一个人在西境庄国的出身，横跨现世万里，间中各类势力无计……这需要何等厉害的情报网？
至少莫家是做不到的。
这份机敏令莫慕南满意，但他从来不会表现出来对儿子的赞许，只淡淡地说道：“重玄家。”
“这就说得通了……”莫子楚慢慢地道：“看来重玄胜真的很看重这个姜望，不然重玄遵也不会把消息递到咱们手上……我们不能赶走姜望，更不能杀了他。重玄家的漩涡，咱们没必要卷进去。”
“你和胡少孟盯着的东西，不要了？”莫慕南有意问道。
“比起莫家数百年存续，其它东西不值一提。”
“理是这个理。不过……”莫慕南说道：“咱们不能杀姜望，但必须要赶走他。”
莫子楚苦笑道：“您都说了，姜望已经打定主意不离开。咱们既然不能杀他，又怎么赶得走他？”
“不对。”他立即反应过来：“我已经放弃了那件东西，咱们为什么还要赶走他？”
看着莫慕南，他有些紧张：“父亲，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莫慕南对后面的问题避而不谈，只是道：“咱们不能杀他，不代表别人不能。”
就在这时，一位儒衫男子快步走入，附在莫慕南耳边，说了几句。
莫子楚认出来，这是最得父亲信任的柳师爷。虽无实职，在整个城主府其实只在莫慕南之下。
他心中有疑惑，但不会当着此人的面找父亲要答案。
柳师爷几句语罢，便退到一边。
莫慕南不动声色，看着儿子：“城南有一家酒楼出事了，你去处理。记得我跟你说的事情。”
莫子楚看了柳师爷一眼，只道：“是。”
……
赶到事发酒楼时，此地已经被城卫军封锁。
这些嘉城的精锐，表情都很难看，像是受到什么惊吓。
地上还可以看到呕吐的残迹。
当下阳国盛行齐国美食，以茶烩为上品。
嘉城这边倒是还保留了阳地古老的风味，口味以清甜为主。嘉城伴水，精烩湖鲜。这家酒楼的蒸鱼很是有名，莫子楚还有些印象。
只是今日一见，匾斜楼空，不复旧景。
莫子楚略略扫了两眼，便往里走。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预期，踏进酒楼的那一刻，他仍是顿住。
他看见东倒西歪的桌椅，看见碎盏破碗散落在暗红的血泊中。
看到大堂正中架着一口大铁锅，锅下烈火熊熊。
铁锅上方……
赤裸的人类尸体，倒悬如林。
各有残缺。
有的被割去大半。
有的剔见白骨。
透过飘起的白雾，隐约可以看见……
大半只人类手掌，在铁锅中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