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代表嘉城的旗帜随风招展。
齐人尚紫。
阳国以赤日为图腾,承袭旧旸大统,本来尊崇金色,但自从被齐国纳为属国,风气就渐渐改变。
现在主流也以紫色为贵了。
但嘉城是风光过的,嘉城有自己的传统。
嘉城的城旗以赤色为底,边角绣有鲤纹,正中一个阳文“嘉”字——现在还能看到阳国文字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这些还未彻底更易的旗帜。
无论愿与不愿,整个阳国官方都在推行齐国文字。
嘉城湖鱼鲜美,鲤鱼有化龙之说。旗上鲤纹,既是聚拢福气,也宣示着这座城池的雄心。
远远看去,赤色旗帜如鲜血染就。
当年莫家先祖,也的确是抛洒热血,方在嘉城扎根。又几代经营,复兴古城,才有了姜望第一次所见的繁荣。
此时姜望独立内城城门外,一人一剑围城。
但围城的岂是姜望?
那些看不见的,无声播撒的……
那些看得见的,饱受折磨而死的……
民之恨,如大军围城!
城楼上,嘉城之主莫慕南负手而立。
忽觉风萧萧,于这夏日,感到秋的肃冷。
姜望抬头:“青羊镇数万百姓,岌岌可危,因一安民书!今日外城,更十室九空!我想问城主——你要怎么做?”
莫慕南皱紧了眉头,为这少年的不成熟:“家国大事,岂能轻言!使者不如借一步,你我府中说话,彼此慎重,为全城周虑。”
“嘉城有今日,正因为有些人只言于密室!”姜望扬声道:“你若公心,就在这里谈!”
这里怎么谈?
我想跟你谈条件,让你不要咬着不放。
内城已经初步得到控制,外城的人死一批,杀一批,总能活下一批。届时诸镇也可以迁人进来,总能重新繁荣。
我想交好重玄家,为自己谋退身之阶。
万不得已之时,我欲以嘉城投齐……
这里!城楼之上,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谈?
莫慕南以为自己面对的是重玄家的使者,所以他很费解。他不理解这少年站在这里,只是代表一个叫姜望的少年的热血和赤心!
“看来你不打算谈。”莫慕南目光沉下来。
“我跟你只有一件事情谈——”姜望按捺着那份看到安民书就已经勃发的杀气,提着带血的剑:“从现在开始,城主府受我监督,上秉朝廷,外请良援,全力应对乌祸,救民于水火!”
“放肆!”莫慕南勃然而怒,大手一挥,身后赤色鲤旗张扬:“你想在这里做主?看看这是谁家旗帜!”
有些人是没有办法沟通的。
在其位,不谋其政。还不如扫了个干净!
“到今天你考虑的还是谁做主……究竟是谁赋予你的权力,让你在这里做主,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那些信任你的人,你听得到他们的哭声吗?”
姜望提剑往前,长发骤扬:“城主大人!我非阳人,不是来要债的,我来借——”
“借你鲜血染鲤旗!借你项上人头,为无辜百姓祭!为尸位素餐者警!”
满城缄声,唯有此声愈烈。
莫慕南此来,是要看一看姜望的态度,准确的说,是想知道姜望背后、重玄家的态度。
他没有想到,姜望坚决如此。一点和缓的余地都没有。
但他毕竟是莫慕南,是嘉城之主。只沉默了瞬间,便戟指向下。
既然言语无用,那就不必言语。
莫慕南不会叫人看轻莫家的勇气。
他身后的超凡卫队,纷似雨坠,如箭离弦!
十五名超凡修士,跃落高墙,组成一支长箭。
以两名通天境修士为箭头,四名周天境修士为箭羽,九名游脉境修士为箭身。
在一瞬间就加速到极致,所有的力量糅合到一起,变成这巨大而锋锐绝伦的一箭!
阳国再小,也是一国。嘉城再弱,也是一城。
自然也有战阵之术,兵家之法。
十五名超凡修士的力量糅合,足以越阶而战。
事实上兵家修士最可怕的地方,也是兵家立身之根本,即是战场杀伐之术。其中又以兵阵之术最为人所熟知。
战场上数以万计、十万计的士卒组合成的超级军阵,足以摧城灭国,以凡躯破超凡!
在战场上,死在普通士卒手里的超凡修士不胜枚举。
故而在真正的兵家眼中,从无天人之隔。
这十五名超凡修士组成的精锐小队,采取的正是莫家传承多年的战阵之法。
此法脱胎于兵家基础战阵之一的锋矢阵,而别有机杼,极重杀伤。
但,即使同在通天境,也有鸿沟一般的差距。
这两名通天境修士,只是寻常的通天境高手,姜望却是走向通天境极限的那一小部分人。
十五名超凡修士铸成的“箭矢”,一头扎进了一片花海中。
雄浑的气劲搅动着,花海翻腾,鲜花却凋谢复生。
繁复花海遮掩方位,令这支“箭”成了无头苍蝇。他们也是久经战场,知晓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分开,所以反而愈发投入战阵之术,凝为一个整体。
轰!轰!轰!
那是掺杂其间的焰花,不断与“箭矢”相撞,不断炸开的声音。
然而离弦之箭一旦停下,其势尽,其锐挫。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姜望一剑斩出日月星河,纵贯长空,将兵阵斩破,将这支“箭”斩散,甚至于将自己设下的花海也斩开了!
十五名超凡修士分散半空,而此时,欲来合击的莫慕南才刚刚坠下。
姜望自下而上,于半空再次横剑。
一剑山川河流!
滚滚大势,势不可挡。
莫慕南将将扑杀至此,就被一剑斩回城楼!
而姜望就势回身,长相思如蛟龙走、游电闪,一气横折左右。
连转十五剑!
姜望持剑踏地。
砰砰砰……
接连十五声,十五具尸体坠落!
好像一朵绽开的花,将姜望裹在其间。
每一具尸体都是一枚花瓣,而姜望便如繁花吐蕊,再次抬头,与莫慕南对视。
鲜花漫天,将内城城墙上下都铺满。
【花海】再开。
今日的姜望,比斩杀猪面之时又更强。
花海这样的精品道术,于今才算是威能尽展,令莫慕南一时也迷失南北,不知身在何方。
城门楼上,莫慕南大袖一展,手现一印,张嘴如洪钟大吕,敕令曰:“百花凋残!”
此印是嘉城城主印。
莫慕南调动了整个嘉城城域的力量,下行敕令。一举一动,万千加持。
以阳国与庄国做对比,且不论朝廷独立与否。单说各地城域。
阳国各大城域之主的权力,比庄国城主权力要大得多。
虽然这两国政体都是郡城制,各地城主也都如封君一般,名义上享有自治权力。
但庄国方面,在朝廷明里暗里的高超手段操纵下,没有哪个城域,能够有家族独立经营三代以上。
如枫林城到了魏去疾,已经是新一代封主。
而莫家在嘉城已经好几代,这里俨然成了国中之国。
这种情况在阳国并非特例。
这也是莫家如此排斥阳国朝廷插手嘉城政事的原因,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而这种经营对于莫家的好处就在于,他们已经成功的将嘉城与莫家捆为一体。
具体的表现之一,就在于能够真正调动整个嘉城城域的力量!
当初魏去疾战死城主府,不是不想调动城域之力,而是他做不到。
他经营枫林城的时间不够长,权力事实上是庄廷赋予。然而无生无灭阵又隔绝了他与庄廷的联系。
而在嘉城,莫慕南手持嘉城城主印,城域之力加持,一声敕令既下,鲜花渐次凋残。
姜望持剑的身影,清晰印入他眼中。
花海破灭!并且短暂无法再起。
莫慕南面色铁青,心中深恨,又敕道:“尔罪当诛!”
轰隆隆!
平地起惊雷。
晴朗高空,忽然一道惊雷炸响,瞬间便临于姜望之身。
焰花朵朵。
姜望在一瞬之间,连发七朵焰花。
并成一竖,接次撞向雷霆。
但连一息的时间也阻隔不到,焰花炸散,雷霆当头。
密密麻麻的藤蛇交缠在一起,将姜望裹住。
【藤蛇缠壁】。
其上食之花绽开,但刚开便灭。
整个藤蛇缠壁也崩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七道焰花炸开的声音和藤蛇缠壁崩散的声音汇在一处,却又都被雷声所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