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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人生病已,岁穷斋雪

作者:情何以甚字数:9.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6 10:55:37
番外.人生病已,岁穷斋雪

天似倾。

大雨滂沱!

静了多日的浊海,被这骤雨敲出无数个泥杯。像是数不清贪婪的手,向衰死的苍天祝酒。

身材高大的“周辰”,也被这雨敲破。

势破之后是身破,他迅速地干瘪,五短身材,怀抱长剑。其假身的高大,似就以此剑为脊。

风为索,雨为帘。

天地之间有秩序,规矩森严,压得他低肩。

他的面目模糊,不知是砸的雨,还是涌的泪。

精心绘制的‘他相妆’,已经被混淆。

区区平等国护道人,想要逃脱法家大宗师的缉捕,还是太难了些。即便他如此了解自己的先生。

“法为他觉,德为自觉。但他觉之法,亦从自觉出……”

他松开掌中剑,迎向那呼啸而来的纯白色锁链:“先生!是我!”

噗!唔!

纯白锁链没有停留,贯穿他的心脏,而后才锁他的手足,捆他的剑。

高冠博带的法家宗师,静塑在孽海的大雨中,衣似铁凝。

大雨洗出许希名的脸,他一手抓住已经穿进心口的带血的白链,一手绝望地前伸,似乎乞求被人拉上岸边。

“先生,你的法,在三刑宫不能实现,我……”

他的眼神没有抱歉,表情也不痛苦,只是格外的伤心:“我努力过了!”

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吴病已面无表情。像这个人从来不会给人的温柔。

许希名的眸光,渐渐熄灭了,他终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地低头。仅有的力气嗫嚅着、嗫嚅着,想要道歉,说不出话来。

但冥冥之中,有苍老的声音响起——

“每一个无路可走的人,最后都会走到平等国。”

“众生有路,即为平等。”

这熟悉的声音!加入平等国后偶有所会,曾有所闻!

许希名蓦然抬头!

他的眼神如此复杂,说不清是骇然是惊吓还是痛苦还是委屈……最后都散去。

亦不知这点空白,是死亡之后的寂灭,还是人生尽头的释然。

哗啦啦!浊浪滔天。

吴病已挥开风雨,伸手去拿剑,那柄名为“铸犁”的长剑,却骤然消失,原地只有枯枝一截,朽于浊流。

祂猛地合拢五指,“法无二门”锁链下,许希名的尸体被绞净,只有残衣丝缕,如断发飘落在暴雨中。

“什么也不留给我吗?”浊浪翻涌间,有怪诞的笑声:“看来你真的在乎他。”

吴病已深深地看了一眼孽海深处,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去。

是日,法家宗师吴病已,刑杀平等国护道人……最初的“周辰”。

同月,法家真传许希名,葬身祸水。法家名剑“铸犁”,自此失落。

嗒嗒嗒!嗒嗒嗒!

雨敲孽海声更喧。

欲静者不得其静。

吴病已转过身的时候,身前出现一扇悬空的木门。

门上的刻字,恰好转到“阿纨欠我一果”。

门的后面有一个人!

红尘之门两丈远,过去未来一步间。

没有迟疑,抬脚已经跨过。

终于矩地宫的执掌者,离开杀徒的过去,来到求法的未来。

脚下滔滔浊浪,俨然已是未来的奔流。

立身在这孽海狂涛,被未来带到祝由的面前。

“这就是你所争求的未来?”祝由说。

在太阳宫的理想之争里,未来之舟驶向叵测渡口。

终究祝由神通盖世……

吴病已蓦然回首,未来是祸水滔天,未来是一片孽海!

“倘若吴病已这样的人能够成功。”吴病已毫无波澜地道:“这就是这个世界配得上的未来。”

“但——”祂抬眼。

“此烈山之治世。”

“此法祖之法庭。”

“此薛规之律书。”

“此众生之家园。”

祂的高冠被长发举起,而长发高扬,竟在空中成炬。祂的声音冷酷,像一柄解剖自己的仵作刀:“我这样不忠于法的人,我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代表此世的未来?”

“与你争未来者非我也。”

“若我恪守法的精神,我有包庇之罪!”

“若我坚持理想国,我是不理想的章程。”

“我当奉法自刑,奉理自矩。”

“我不堪为法。”

“我乃法薪!”

“天下焚我,理想永恒!”

所以,当下的未来,并非未来。

吴病已燃尽自身未来想要争求的,是这广阔人间的未知可能!

他太冷酷了。

他对别人都如此,他对自己也是一样!

而把刑矩自我,作为凝聚法冕的最后一步。真正贯彻了法的精神,奉举了法的道路。

其为薪,也以祝由为柴。

至公至正的灿白色法焰,这一刻点燃了滔天的浊浪。

焚于吴病已,也染于祝由,燃烧在天地之间。

但见得——

吴病已那高举的发冠,竟在焰中织为树影。那高扬的长发,竟举火而为摇晃的枝丫。

远远看去,像在祂的道躯里长出了一棵树。

一棵遥远的,宏大的……华盖树!

祝由在焚身的白焰中往前看,看到这棵树。

看到华盖树下……那个拿着一卷书懒洋洋翻看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其从遥远的中古,看向今日!

吴病已并非以自身的未来,与祝由相争于未来。

而是用自身点燃理想国,在这道躯为薪未燃尽的时间里,请华盖树下的烈山来争!

“倘若这世上存在一种战胜你的办法,我就一定能抓住它。今日未有,明朝定现。今世没有,我会创造来世。”

华盖树下的存在,放下了手里的书。

祂慢慢站起身,天下大光!

华盖树下,日出中天!

灿灿金日中,有声细语,却作天鼓鸣——

“祝由,你还要在我的家里,捣乱多久?”

……

……

太阳早就死了。

有只色彩斑斓的手,执浅月作镰,割下漫天星雨。

大地上绵延着陨坑,像是农人勤恳的粮田,祈待一阵永不会落下的春雨……又不知该以何物为稻种。

“再无丰年……”

农夫仰嵌在最大的陨坑中央,老皱的面皮和梯田一样皲裂,干涸的嘴唇几乎裂成数瓣。茫然无神的眼睛,对着月移星落的天空。

他呢喃。声音也像枯苗一样干瘪。

传说中这是太阳坠落所留下的天渊,十万年的滚烫之后,仍未散尽的地热里,倒有生气残存,成为这干枯时代不多的颜色……辛勤的农人在这里建设了“繁命梯田”。

一缕生气,百竖禾苗,活数千人。最早的农夫死在地里,笑着说“三生地气,或有繁命”。

最后的农夫也没有等到那一天。

改造世界的伟业有很多,譬如洪水时代的“天国”,雷罚时代的“绝界”,凛冬时代的“炉世”……

当然到今天,都可以宣告失败。

“人定胜天”终只是自我安慰,世界仍要迎接最后的命运。

一只拿起月镰的手,开始收割这个世界。

“虞周。”

最后的老农闭上眼睛,再睁时瞳中翳色已去,如浊水涤清。

“原来我是虞周。”

他创造了这个世界,他在世界的末日醒来。

过去他留下许多救世的角色,渐都随着故事的发展而湮灭。从许辛那里得到的农耕术,终于也犁不动人间。

“春秋一笔蝉声落,谁解其中痴人语。还是……被发现了。”

他看着挥动月镰的那只手。

明白五光十色只是他者的观察,那个行走在历史里的神秘存在,其实是没有颜色的。

就像这个世界已经堕入永暗。

然而“目光”这个词的意思……是睁开眼睛,就有光。

“虽然我对你的理解,不足以构成你的万一。但我对你的注视,也算称量。”

虞周的目光颤动着,终于手指也颤动了。颤抖的五指,慢慢合拢,终于握住一支笔。

那是黄土里长出来的笔,像一棵褐色的树。

树杈分在他的指间,年轮竟是他的掌纹。

这是支创世的笔!

大地是他的案牍,黄泥是他的纸书。

一生的故事在胸腔奔流,生命的垂影落为文字——曰“补天”、曰“射日”、曰“治水”、曰“造人”……

他要续写故事,修补世界。继续那未完成的想象,追求一种完美的可能。

但星如雨。

此世如瓷碎不可回。

他的手指颤抖着,皱痕变成裂隙,皲裂的部分幽幽无底,似乎连接未知的深渊。

用尽已知填未知,终究杯水车薪。

越是用力写,裂隙越深邃。

终于这只手垂落了!

创造这个世界的笔,跌落在大地。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死在这个世界。

月镰划破天空,割裂大地,也带走世间仅存的生机。

最后的角色以末世为棺。

一切都在坍塌。

“小说吗?”祝由五指合握,将月镰握为掌心的一点印记。

四时不序,八风混淆,在无序飞舞的世界碎片中,祂漫步而前,停在了日落渊,注视虞周的尸体。

祂知道这是一封准备多年的信,但对祂来说只是一次偶逢。在岁月河岸许多次无趣的等待里,祂略有闲心,愿意细读这篇文字。

虞周已经死了,以一个老农的面目。

但那皱壑之下干枯的嘴唇,仍在霜风中翕合,皱皮如白草,似有未竟的言。

当祝由来到这里,说出“小说”二字。

这枯槁的尸体,竟然圆睁着眼睛。那空洞的眼神分明无所见,可他确切地看着,他所等待的人。

于是最后的遗言有了声音——

“你可以杀死我的肉体,湮灭我的魂灵,抹掉我的痕迹……可以让虞周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你无法杀死小说。”

“人们对世界的好奇不熄,人们对美好的想象不灭,人们还有对抗虚无的勇气,人们还愿意审视自我……则故事不竭,则小说不死。”

祝由听着,也注视着,没有言语。

这个世界已经毁灭,余烬飘散在祂的指隙。

祂注视着虞周的尸体,观察又一种死亡的过程——小说家死于他的小说,灵感的溃灭,“相信”的崩塌,最后是一些无序杂念的流亡,曾被制约的想象的膨胀。

死亡是最后的总结,祂自此窥虞周。

想象力的膨胀,叫这具干瘪的尸体慢慢鼓起。视线中那张老农的脸,渐渐摊平了皱纹。

五官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普通。

于是叫祂熟悉。

“啊。”祝由终于发出声音。

祂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

虞周写了一本小说,创造了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创造了很多的角色,而最后一个主角,名为【祝由】!

就在祝由看到自己的这一刻,故事得以闭环。崩塌的一切恰恰落幕,这个世界归于一本小说,小说的名字诞生了——

《祝由传》。

“此为志我书。”祝由脸上有意义不明的笑:“有点意思。”

无敌于中古的烈山氏,找不到对抗祂的可能。自上古之后,始终领先时代的祂,也没有找到真正超脱人世的办法。

祂有远迈古今的伟力,所知所感已无对手,所思所想超越时代,却认为自己制约于某种未知。

烈山自解,以助推人道。

祂也领先时代,谋求在人世的推动下,把握更伟大的力量,从而打破那不可知的牢笼,获得永世无羁的自由。

某种意义上,祂和烈山氏有相同的期待——期待一个更伟大的世界,期待不断打破上限乃至于拥有“无限”。

眼下这本确名为《祝由传》的小说,这个已经崩溃的世界,这个名为“祝由”的角色……就是后烈山时代,人间诸圣所做的挑战祝由的努力。

祂看到,祂了解,祂总算觉得有趣。

在岁月河岸看历史,偶然发生的徒劳的反抗都是渐散涟漪,祂已经很久没有新鲜感,也无法从中取益。

一切令祂惊讶的人和事,最终都会成为祂的资粮,助推祂走得更远。

人间诸圣的这一局,是以虞周执笔,创作“祝由”,是一个在书中世界,摆脱现实制约,可以无限膨胀想象的“祝由”。

其最终目的,是以“祝由”制“祝由”。

倘若祂不察此书,此书在诸圣的助推下飞速成长,将饮烈山之遗泽,成就一个无限接近于祂的祝由,将因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性”,在走出现实后,成为祂最大的对手。

祂提前扼杀,猝然灭世,即是在消灭世上另一个祝由——既为诸圣提供了一种消灭祝由的方法,也是对“祝由”所代表的无限伟力的削薄。

虞周落笔着力竟如此……已经到了祂毁掉《祝由传》即是在削割自身的程度。当得起祂一声叹。

但祂笑:“海无量,取一瓢岂见损益?”

祂笑着道:“吾岂止海,岂止天,岂止无量!”

烈山氏尚且囿于时代,烈山氏的想象,也在祂的想象之下。烈山氏所眺望的未来,是一个拥有无量伟力的存在,其在鼎盛时代应运而生,立足于时代的巅峰,最终超越烈山氏的想象……

而祂已经看见。看见冷宫里枯坐的慧觉者,看见那“命运之子”向未来的痛苦跋涉。

那是徒劳的,不必祂言说。

一句“岂止无量”,足矣!

祂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强大的存在,已经超越过往所有已知的想象,注定不能被真正理解。

祂早就习惯,也已淡然。

可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您岂止海,岂止天,岂止无量……可您也,起于平凡。”

说话的人麻衣草鞋,面沧桑而发苍苍,手中提着一柄尺子一样的剑。其上刻度分明,剑本身却并不冷酷。

法家用尺,用其规矩。

墨家用尺,为其量度。

祂就这样走过来,看着祝由:“先生,好久不见。”

这是祝由记忆里的声音,有抚平人心的力量。

一切变得平静,万事万物随着此人的途经而安宁。世界的崩塌似乎并不紧要,一本书翻过,也只是翻过了。

祂代表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秩序,祂虽然模样苍老,却有着极其磅礴的生命力!生命力丰盈得似要从祂的眼睛里滴落出来,化作一场滋养世界的春雨。

你能感受到爱,在这双坚毅的眼睛里。

祂平等地爱着有情众生。

祝由脚下的尸体还在膨胀,还在消逝的过程中。祂已不再注视这另一个自己,而是注视着面前这个最争气也最不争气的学生。

片刻的注视,祝由没有言语。那双形状普通的眼睛,眸光静淌。一如其所经历的岁月。

“墨”却往前走,用双脚丈量这落日渊。慢慢地走,也慢慢地说话:“不周乃缺也。我是圆满,故名虞周——他开创了小说家。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这么介绍自己。”

“噢。”祝由应了一声:“虞周么!”

“是的,他叫虞周。”以墨为名的男人说。

脸上皱纹是祂在人间的经历,手上老茧是祂多年的劳作,满头华发正是生命的历程……祂完整地体验了人生,有过高峰低谷,也真正的死过,在今天走回祝由面前。

“您常常说,这世界或许只是某位未知存在的一个念头,我们都被囚禁在未知者的意海。”

“而您要打破已知世界的囚笼,寻求真正的自由。”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困惑。困惑于我有限的勇气,和您无边的智慧。”

“直到我认识了虞周。”

“他说不必讨论世界的真假,他说这个世界可以只是一个念头,可以是一粒尘埃,也可以是一本小说。”

“他没有说什么道理,他只是写了小说给我看。”

墨顿了顿,似在咀嚼那些故事:“很多小说。”

祂看着祝由:“先生看过小说吗?”

“自然。”祝由道:“比如我刚刚翻过的这一本。”

“小说是人类为自己构建的‘白日梦乡’——我们在绝对安全的精神世界里,经历生命、审视自我、对抗虚无、延伸幻想。”

墨很认真:“虞周死了,零落成泥。他滋养了自己的故事,一生的心血浇灌成这一本书。”

草鞋往前走,麻衣足遮羞。

已经毁灭的世界,又分了天和地。

脚下的黄泥已是黑褐色。

它更肥沃了。

“而我,我是黔首,我是黑土,我来自于平凡的众生,我是这部小说的墨。”

此言一出,万界动摇。

而那破碎的小说世界,无数碎片流光,都化为一个个清晰的墨字。

世界毁灭了,故事还存在。

这部《祝由传》,虞周燃命落笔,以墨祖为墨!超乎想象!

许多年后再相逢,祝由期待一场超乎意料的对决,打破“我思”的狭隘,窥见更多未知。但墨祖走到祂的面前,却只是告诉祂,自己会如何离去。

“先生,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您,没有人比我跟您牵绊更深。所以也没有人比我更应该承担责任。”

墨抬起祂的手掌,掌纹汇聚在掌心,显为一棵墨色的因果树。

不过掌中一寸,瞧来却无垠广大。

根为因,叶下果,无穷无尽的因果线,扎进虚空,向无限的时间和空间蔓延。

祝由在这样的时刻,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亦有一棵红色因果树!

两棵树枝叶相似,因果同源,每条因果线都纠缠在一起。

墨慢慢地说:“你翻过了这本书,但没有认真读它。你毁灭了这个世界,却没有低头看过。”

“先生,你不止是杀死这本小说,杀死虞周,杀死这个名为‘祝由’的角色。你不只是杀死了世上的另一个你。”

“你还杀死了关于‘祝由’无限膨胀的想象。”

“杀死了你的……创造力!”

这一刻,因果树颤动,无数个时空片段都破碎。

黑色红色的因果线,漫天飞舞,在过去和未来飘扬。

祝由最擅因果,却被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以命相系。

墨祖凭借自己和祝由之间的因果羁绊,帮助虞周在小说世界里,真正完成了关于祝由的想象力的具现——将之变成一个具体的存在,体现为被祝由杀死的那个角色。

从而引导祝由,完成了斩杀“创造力”的这一步。

当然这一步的前提,是墨祖作为祝由的得意门生,开创机关、傀儡,创造墨家学说,拥有一度企及祝由的创造力。

烈山氏在华盖树下眺望的命运之子,拥有将因缘具现的伟力。而在《祝由传》这本书里,中古圣人早已经做到。

一个不断跃升的存在,一个许多次引领时代的存在,被强行叫停了脚步。

“从我者众生,知我者墨也。”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心悸的感觉。原来应在这一步。”

祝由立身于彼,任因果牵连,岁月弥散,始终眸色淡然:“你用我教你的本事来对付我。”

“不,先生。”墨摇了摇头:“我们早就不同路,也不同法。这不是您的本事,是我,是如我一般热爱这个世界的人,我们的道。”

“您举众生而成,乘众生而起,死众生而求自由。”

“而我在永恒枯寂的命运里,向死求生。”

墨祖的华发张扬于空,祂张开满是老茧的双手,最后一次拥抱世间:“我要这芸芸众生,不因祝由而死,不为超脱而灭,都为自己而活!”

“魔”与“墨”,转音之别也。道有异。

堕众生入墓,为古今之魔。炼傀物为生,为众生之墨!

哗哗哗,一本书翻过。

名为《祝由传》的这本书,落在祝由手中。

祂站在时空的岔路口,握着纸书,直到书封上的墨字渐渐晕染。

已经许多年过去了,祂一次次跟随时代,与时俱进。

现在祂回溯过往,要将旧书焚去,要让旧伤不曾发生。

祂已经抹掉了墨祖,亦静候时光,等到墨学渐衰,当下墨虽复兴,无永恒之镇,不能称不朽……

现在只要将墨家也抹掉,让墨彻底消失,墨所留下的伤痕,当然就不会存在。

时代的翻页本身就是一次清洗,况乎祂愈走愈高。

神话时代三万年,仙人时代一万八千年,一真时代三百年……这些翻过去的历史,都在帮祂往前。

那些引领时代的盖世强者,曾经倾尽所有在祂身上留下的伤痕,都会在未来的时间点被祂揭去。

这也是祂无敌的原因之一。

但祝由的眼睛,微微挑起。书封晕染的墨色,渐渐漾开,却没有变得稀薄、淡化,反而浓稠。

铺开在视野里,竟如一片墨海!此时波涛叠来。

既定的结局,又起涟漪。

在无边墨海之中,有一个白色的文字,似一叶扁舟。

此字非道字,乃仓颉所造之字,叫凡人亦能述道的字。

却是一个“雪”字。

见而知白,亦知岁穷矣!

于是扁舟之上,走来神采飞扬的吴斋雪。

祂走出墨海,走到祝由面前。

一时不知何时,恍惚难度何处。

也在兀魇都山脉的地底魔窟,也在祝由的“志我书”。

吴斋雪在历史中逼出祝由,让最后的战争提前来临,与祝由决战于过去。

祝由顺手确定了吴斋雪的死法,让吴斋雪死于史书——【道历二十四年,兀魇都山脉有恶魂出,席卷三千余里,自解成烟。】

但祂低估了吴斋雪的本事。

以魔道论,其仅次于魔祖。以史学论,其不输于司马衡。

以史书鉴吴斋雪,亦如对镜自照。当祂确定吴斋雪的过去,吴斋雪也锁定了祂的过去。

过去不可改,如今未释枷。

“我说了——你懂史书吗?就在这里涂鸦!”

吴斋雪乘舟而来,掌覆祝由之面。

竖掌如关山,锁万世遥途。

如果说墨祖关上了创造力的门,那么吴斋雪在这扇门上,加了一把大将军锁。

现在祝由想解放,还得先开锁。

祂不恼怒,也不愤恨,只是轻轻后仰,避让此掌。后仰的同时双手一错,将掌中之书,揉成了一团废纸。

恍惚间此书已不再是《祝由传》,而是那本记录了道历二十四年魔功异动的《吴斋雪笔记》!

“我恨我所求皆空,我恨我信你吴七!”

“吾弟为魔著史,吾为吾弟志书。春秋无需隗圣风,人间勿忘吴斋雪。”

“不要放弃。天无不可救之病,人无不可成之梦。天生曳落,世间有曳落天人血,我将寻来,为你作琼浆饮。”

“斋雪,斋雪,我朽也,得孙质洁,乃传南山……”

一句句,一幕幕,一页页。

吴斋雪的身影,随书皱去。

岁穷三友里的最后一位,消失在历史的长河。

但祝由的面前并非坦途,这里有吴斋雪留下的关山。

眼前有关山万重。

然后明月升。

祝由终于抬头,抬头看月:“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悬么?”

明月之上,站着位仗剑而垂发的男人。

总是束着的长发,此刻披散。

这代表最后一点约束也解开,这是肆意张扬的姜青羊。

是与祝由对决于现在,对决于时光长廊每一刻的姜望!

他踏明月越万山,到达时光的彼岸,垂视着祝由,只道:“看来……我不独行!”

宇宙的奇光飘扬在他身后,如不朽的彩带。那一场寂寞的星雨,不过洗出明月的皎洁。

诸天万界,在他身后影影绰绰。

古往今来的故事,不过窃窃私语声。

祝由笑了。

当姜望出现在这里,说明祂抹去墨祖所留之伤的尝试已经失败了,再想解决,又要等下一个时代。

但祂只是笑:“当我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我就不再有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心思。”

“所谓的创造力,我早就不想挥洒于此。”

祂张开双手:“锁住我,何妨于我。”

毋汉公为万法之师,祝由是和毋汉公一起,最早确立修行度量衡的存在。

这一张臂,术起狂潮。

无数辉耀时代的大术,许多失传于岁月的秘法,在宇宙虚空,如星河奔涌。

术法生灵,灵生诸世。

双手一张,万世生灭。

数不清的小世界,依托杀法,化为龙凤游,又作狮象吼。

祂要在“过去”,重建宇宙。这样即便在“现在”被磨灭,亦有另一番自由。

姜望脚一分,左脚明月舟,右脚太阳宫。身前五轮明转,绽放不朽璨光。

“日月为天,我在天之上。”

他提起剑:“今归也。归于人间。”

一点火光,耀在剑光上,而后点亮了万法万世。

一缕霜色,流转过剑锋,于是宇宙尽头,有狂啸的回响。

胸膛处的赤金之光,照耀他不朽的尊身。

他提剑跃下,剑演万法。一切诸法,不过剑光的尾虹!

而命运!命运的大河呼啸在他与祝由中间,亦从中线裂分,如一条被剖开的长龙!

而后一半黑,一半白。

命运的歧途,等着两位“真不朽”错过。

剑至也。

祝由后退,后退,在此剑之下不断后退。时空波折,诸世生灭。

祂是真不朽,此剑亦永恒。

祂肆意穿行时间,根本不被空间约束,但却脱不开这一剑。

祂飞扬的长发是无数因果线,祂平庸的面容是天道痕。可发上有火,眉上挂霜。

祂曾经注视过的每一个时代,都抗拒祂的停留!

于是后退,一再地后退。

在时间的长河,在宇宙的尽头,这永无止歇的后退,不过是剑上的一横——

从触剑的那一个点,走过剑锋,走到剑尖,跌落剑气,坠入剑的尾虹。

所谓三昧真火,所谓知见。

所谓不周风,所谓天道。

所谓剑仙人,所谓剑演万法,一贯皆通。

所谓赤心,所谓君心如故,矢志永恒。

所谓歧途……

所谓命运!

“过去”正在燃烧,“未来”仍在灿耀。

人生病已,岁穷斋雪,永恒希望。

命运大河遽而止。

姜望一剑走到头。

一剑已将祝由送回时序正好的“现在”!

那里有永恒的祝由。

那里等着独据潮头的姜望。

那是继往开来的时代。

有情众生,让现在成为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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