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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堂。
乳白色的能量源泉泛起微澜，莱茵哈特从中缓缓浮起，晶莹的液滴顺着肩背滑落，坠入池中。
意识回拢的瞬间，剑士睁开眼睛。
圣白的光辉从穹顶中央倾泻而下，在半空中化作无数游弋的光之羽片，它们轻盈地飘落，落在池畔的白石地面上。
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能量源泉的正中央，四肢百骸浸在光芒里。
每一寸肌肤、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治愈能量，过度催动终末之力而几乎崩溃的身体，正被一层层乳白色光丝轻柔地缠绕修复。
莱茵哈特茫然了一瞬，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血色巨球，终末之剑……宇宙深空中近乎同归于尽的搏杀。
好在，他现在还活着。
莱茵哈特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你醒了。”
忽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莱茵哈特循声望去。
圣堂的能量源泉边缘，站着一位英灵。
池畔的白石台阶上，一位金发英灵正倚柱而立。
他身形颀长，面容俊美，一头璀璨的金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姿态闲适。
金发英灵见莱茵哈特望过来，微微一笑。
他从台阶上走下，说道：
“莱茵哈特，神圣奥拉的第一剑士……我是圣堂英灵的统领之一，主要负责空间传送方面的事务，你昏迷在宇宙真空中的时候，是我利用星网将你传送回了圣堂。”
莱茵哈特在池泉中坐起身来，向英灵郑重地点头。
“感谢你的援手。”
“若非被及时传送回圣堂，我大概已经死在宇宙真空之中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失去了意识，很难自救。”
“这是我应该做的。”
金发英灵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你在深空里为帝国挥剑，若让你这样的剑士孤零零地死在黑暗里，那才是圣堂的失职。”
莱茵哈特望着他。
这张面容，隐约在记忆里有些熟悉。
“还未请教，”剑士问道，“阁下名讳是？”
“夏尔。”
金发英灵笑了笑，补充道：“曾经也是一位人类，罗马尼亚诸国出身，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帝国的疆土都变了好几轮。”
莱茵哈特一怔，随即恍然。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他神色郑重了几分，说道：“鲜花骑士，夏尔·海因斯，最早追随红皇帝的人类之一，早在奥拉立国之前便追随在皇帝麾下，在立国前不幸阵亡。”
“陛下惜其忠勇，将其转化为英灵……如今数百年过去，你依然以英灵之身为帝国效忠。”
海因斯家族，在神圣奥拉之中属于一流的人类家族。
这个家族里面诞生了不止一位的人类传奇。
而这些海因斯传奇的源头，就是莱茵哈特眼前的这位金发英灵，一位真正的老资历，帝国历史的见证者。
“哎呀。”
夏尔眉头一挑，又眨了眨眼，说道：“帝国第一剑士竟然知道我，真是倍感荣幸呢，看来我这点微名，过了几百年还没被人忘干净。”
莱茵哈特摇头。
“不敢当。”
“正因为有如前辈一般的存在，不计生死的付出，神圣奥拉才能屹立至今，你们才是帝国真正的基石与支柱，真正的英雄，而我唯有剑锋稍锐一点。”
他认真的说道。
闻言，夏尔爽朗地笑了起来，不过这笑意很快就收敛了下去，他的目光沉静下来，话锋微转。
“好了，莱茵哈特，咱们先别互相吹捧了。”
“虽然我确实挺爱听你夸我，但现在可不是应该轻松闲聊的时候，帝国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你。”
莱茵哈特的神色也立刻正了起来。
他从能量源泉中完全站起，露出基本上恢复如初的躯体，剑士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力量，抬眸望向夏尔。
“在太空中出现的球状生命体。”
“我怀疑，它们与之前坠落向奥罗塔拉的陨星雨同源，而且远远比那一次的陨星更加危险，它们不像死物，像是有生命，而且连我都拼尽全力才能摧毁它们。”
这三颗，都是小行星级。
相比之下，之前的陨星真是微不足道。
“不是疑似。”
“它们与陨星同源，都来自同一个古老的意志，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
英灵统领望着他，继续道：“你的伤势已无大碍，既然醒了，就先和执政王聊聊吧，索罗格大人一直在等你。”
莱茵哈特换好衣物，从疗伤的殿堂中走出。
正式踏入圣堂空间的一刹那，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微微驻足。
入眼所见，是一个极其辽阔广袤的天地。
巍峨的殿堂群在圣辉中绵延铺展，长桥如虹，横跨于翻涌的云气之间；无数英灵的身影或列队巡行，或演武论剑，躯体流淌着淡淡的光辉，凝练如实体。
若非周围若隐若现的微芒，这些英灵看起来几乎与活人无异。
“圣堂……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星网的中央，帝国忠魂的安眠与守望之地。”
莱茵哈特缓步走过一道长桥，心想着。
走到桥心，前方的圣辉忽然汇聚凝结起来，光芒扭曲拉伸，勾勒出一头巨龙的形象。
铁龙索罗格的投影落在他身前，翼膜垂落如铁幕，沉静地注视着走来的剑士。
“莱茵哈特，你做得很好，亚特兰因为你的剑，免受了一场灭顶之灾。”
“这份功绩，帝国会铭记。”
他缓缓说道。
莱茵哈特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铁龙的投影。
“若无星网倾尽全力的加持，若无圣堂诸位英灵与战士们的协同拦截，仅凭我一人一剑，绝无可能做到这一点。”
“这份荣耀，属于所有为帝国而战的人，并非我一人之功。”
铁龙点了点头，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许。
随即，他的表情微沉，说道：
“帝国将之前的球状生命体，命名为‘荒星’，如今可以基本断定，它们来自于一位古老的原初荒神。”
原初荒神？
莱茵哈特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汇。
他虽然已踏入不朽，但多年心无旁骛地练剑、战斗，见识方面其实有些偏狭。
很多关于世界根基的秘密，他过去并没有认真关注过。
不过莱茵哈特也并不愚蠢，从铁龙的语气和表情，他能判断出这四个字的分量。
“原初荒神，与多元宇宙一同诞生，比神祇更古老的存在，万物尚未定形之际，它们已经存在于混沌之中……”
索罗格缓缓说道，大致讲述了原初荒神的由来。
莱茵哈特凝神倾听，一字不落。
听完之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凝重了。
“执政王您的意思是……”
他目光凛然，说道：“之前的三颗荒星，它们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威胁还在后面？”
“是的。”
索罗格应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莱茵哈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
“瑙西尔呢？”
剑士的目光锐利起来，说道：“我在星空中奋战的时候，没有见到他们任何一位不朽者的身影，可是，以荒星的体积和速度，无论它们坠落在贝尔纳多的哪一片土地上，掀起的都将是波及整个世界的天灾。”
“他们不可能置身事外。”
铁龙面无表情，说道：“奥拉有星网存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危险，第一时间做出了拦截，我们的反应足够快。”
“至于瑙西尔……”
他冷笑道：“根据瑙西尔使者后来的通报，当荒星靠近贝尔纳多时，他们帝国境内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无数精灵失去了心智，陷入狂乱与疯癫，甚至自相残杀，传奇强者都受到了影响。”
“他们的执政体系都一度瘫痪，自顾不暇。”
“等到他们的高层勉强恢复秩序，荒星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莱茵哈特微微一怔。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脱口而出，疑惑道：“瑙西尔不是已经根除了诅咒吗？我记得，他们发展的很好，和神圣奥拉一样走向了繁荣昌盛。”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这样纯粹反而更好，帝国的剑锋只要足够锋利就行了，无需思考太多……
索罗格面甲上没有表情起伏，说道：
“陛下早就提醒过他们，他们的魔药有问题，那是在饮鸩止渴，但他们依然我行我素，沉浸在虚假的安宁里，对警告置若罔闻。”
“现在，反噬来了。”
当年，伽罗斯感觉魔药有些问题，但具体问题在哪，他也没有太详细的判断。
但现在来看……所谓的净化不过是将诅咒压制得更深，一旦遭遇荒神的气息，便会如火星落进油锅，瞬间爆发，而且远比之前更强烈。
长桥之上，云海翻涌，一时无言。
铁龙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肃穆，声音也压得更低，说道：“瑙西尔的事，先放一放，之前的袭击只是第一波。”
莱茵哈特的心头一凛。
铁龙的声音继续响起，说道：“观星术士们观测到，还有更多的荒星正在靠近贝尔纳多。”
“它们跨越深空而来，速度极快。”
“最迟……三年之内抵达。”
三年之内？
莱茵哈特站在桥上，身形笔直如剑。
他抬起头，望着铁龙，目光之中没有丝毫恐惧或犹豫。
“索罗格殿下。”
剑士一字一句，声音斩钉截铁：“除非我的生命消逝、剑锋折断。”
“否则。”
“这些荒星，绝无坠落的可能。”
铁龙垂眸，竖瞳中倒映着这位剑士的身影。
素衣长发，身形挺拔如剑，身形修长，看上去甚至有些单薄，但就是这个人，在不久之前，独自在星空中斩碎了三颗荒星。
“帝国相信你。”
铁龙缓缓点头，沉声说道。
时光流转，两年倏忽而过。
新历一零零九年。
荒星，如约而至。
而且，不仅仅是三颗。
贝尔纳多，近地轨道。
六颗荒星撕开深空的帷幕，朝着蔚蓝色的星球轰然撞来，数量翻了一倍。
莱茵哈特悬立在虚空之中，身上流淌着星网汇聚的光辉。
他的目光扫过那六颗血色巨球，心头沉了下去。
上一次，仅仅是三颗荒星，就逼得他开启了终末状态，将生命力压榨到极限才勉强取胜，最终昏迷在真空中险些丧命。
而这一次……六颗。
虽然他在上次的战斗中有所收获，对终末之力的掌控更进了一步，能坚持得更久一些，但六颗同时袭来，恐怕他拼尽全力也无法保证完全拖住。
莱茵哈特的内心有些沉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杂念驱除。
就在这时。
两道流光自星球的另一端破空而至，稳稳停在了另一侧，与他形成了犄角之势。
光芒散去。
两道身影显现。
一男一女，都是精灵。
男精灵持弓，弓身由某种透明的晶石铸造，弓弦上流转着银月般的光华；女精灵持剑，剑身细长，通体呈现出翡翠般的碧绿色泽，剑锋处隐隐有符文流转。
瑙西尔的不朽者。
春曦之弦，碧叶裁风。
虽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但莱茵哈特听说过他们的名号，也根据形象特征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莱茵哈特的目光与他们对视。
没有任何言语。
但也不需要言语。
在这漆黑的深空中，面对六颗直扑而来的荒星，任何寒暄都是多余的。
三位不朽者的目光交错了一瞬，各自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下一刻，三道身影同时动了起来。
春曦之弦拉开弓弦，一道翠绿的光矢在弦上凝聚，光矢之中压缩着生机盎然的特殊能量，甚至在周围真空中凝聚出了朵朵鲜花。
弓弦松开的一瞬，光矢洞穿深空，笔直射入最前方的一颗荒星。
荒星猛然一震，炸开了一个直径数公里的窟窿。
鲜花烂漫，绿意盎然，无数花朵与藤蔓随之诞生蔓延，不断在荒星表面扩张。
持剑的精灵女子紧随其后。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碧绿的流光，掠至另一颗荒星近前，剑锋横扫，无数翡翠色的剑芒迸发，形成碧叶般的剑刃风暴，甚至将一整个小行星级的巨物完全包裹，将其割裂的千疮百孔。
莱茵哈特深吸一口气。
终末之力再次苏醒，双剑合一，黄昏之剑再度成型，他化作一道横贯深空的剑芒，撞入荒星之中。
三道光影在深空中交织。
六颗荒星在他们的围攻下不断破碎、重组、再破碎。
狂怒的意志从荒星之中翻涌而出，如海啸般冲击着三位不朽者的心智，莱茵哈特咬紧牙关，周身的光暗交替闪烁，将狂怒死死挡在意识之外。
而那两位精灵不朽者的眼眶中，暗红的血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但没有人退后一步。
最终，最后一颗荒星也在不朽者们的攻击下被摧毁，残余碎块也被精灵之月与奥拉星网交织的光辉彻底击碎，在真空中湮灭，完全不复存在。
太空之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莱茵哈特在虚空中稳住身形，面颊上多了一道道裂纹般的伤势。
但他并不在意，转头望向两位精灵不朽者。
他想问一问瑙西尔现在的情况。
但他刚刚靠近几步，碧叶裁风便抬起了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请不要再靠近了。”
她的声音传入莱茵哈特的意识，叹息说道：“我们想要将荒神的力量化为己用，自以为能够将其掌握，却反遭其害……”
“刚才的战斗已经极其勉强。”
“此刻，我们必须全神贯注压制体内的狂怒与混乱，稍有松懈，便可能失去控制。”
莱茵哈特停下脚步。
他仔细凝望向两位精灵不朽者的面容。
可以看到，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微微凸起，眼眸深处翻涌着暗红色光芒，眼球上有不少血丝存在，状态有些不对。
“他们干了什么，能被这诅咒侵蚀成这样？”
莱茵哈特眉头微皱，心想道。
狂怒诅咒虽然可怕，但想要影响不朽者也没那么容易。
除非，眼前的精灵不朽者主动接触……听他们刚才话里的意思，恐怕也正因如此才被影响的很深。
不过他们自己能意识到这点，说明还没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莱茵哈特向两位精灵不朽者微微颔首，不再靠近了。
两位精灵不朽者也不再多言，破空朝着奥罗塔拉的方向快速返回。
与此同时，一道星辉自圣堂射出，跨越深空，将疲惫的剑士包裹其中，传送回圣堂之内，进行疗养与恢复。
随后，时间继续流淌。
经过两波的袭击之后，整个亚特兰的智慧生灵都已经知晓，天空之中绽放的并非烟花。
亚特兰确曾有过短暂的恐慌。
人们走上街头，仰望夜空中纵横交织的赤红星网，想象着那些堪比小行星的巨物若是落在地表会是怎样的景象，心中为之战栗。
但这恐慌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
因为很快，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件事。
这些从深空袭来的狰狞巨物，甚至没有资格让他们的皇帝出手！
这些荒星，在近地轨道之外都被尽数歼灭了，无一落地，甚至连残骸都没有留下。
亚特兰的生物们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他们很快就适应了这些。
甚至，当荒星再次来袭的时候，有不少人高兴的搬着椅子坐到庭院里，对夜空指指点点，仰头欣赏注定会以胜利告终的流星雨。
但他们不知道，这些荒星背后是一个与多元宇宙同寿的古老意志。
有些重量只适合压在少数人的肩膀上。
这是属于帝国的仁慈。
时间继续流淌，十数年一晃而过。
新历一零一九年。
就在前不久，荒星的袭击再度降临过一次，来势汹汹，但依旧被神圣奥拉与瑙西尔的不朽者们联手拦下，在星球之外的深空中便灰飞烟灭。
只是，当深空重归死寂，捷报传遍大陆，子民们为又一次胜利欢呼雀跃之时。
神圣奥拉的高层没有半分喜悦。
大殿之内，气氛凝重。
巨大的星图悬浮于大殿中央，观星术士们列队垂首，无人言语。
星图之上，代表着贝尔纳多的蔚蓝光点安静运转，而在它前方遥远的深空尽头，一个庞大的暗影正在缓缓逼近，阴影之大，几乎占据星图的半幅。
灾变之卵。
它的本体，出现在了奥拉术士们的观测范围里，不断的靠近。
这些年来陆续来袭的荒星，那些小行星级的血色巨物，需要不朽者倾尽全力才能摧毁的恐怖生命体，全部，都只是从它身上剥离的一小部分。
它一旦抵达，贝尔纳多迎来的，将不是天灾。
是终结。
然而。
即便是这样的消息，也未曾令这座大殿陷入恐慌。
索罗格面沉如铁，表情不变。
除了他之外，沉雄若山的奥拉之龙、圣堂的英灵统领、帝国的传奇战将……列队肃立，也无一人变色。
他们准备了很久。
星网一日比一日庞大，卫星一环比一环密集，英灵殿中的战旗不卷，莱茵哈特的剑从未入鞘。
整个帝国，早已在平静的外表下做好了迎接末日的全部准备。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完全不惧。
只是，若真要说出心底最深处的底气从何而来……
铁龙索罗格冷硬的面容上忽然泛起波澜。
毫无征兆地，一丝悸动自他的血脉深处升起。
在遥远深空之中沉寂了多年的一个意识，正在逐渐苏醒。
铁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数年如一日冷硬的面甲之上，缓缓地绽开了一抹笑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星图与大殿，望向了某个方向。
满殿的帝国高层齐齐一怔，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在同一时刻绷紧。
“索罗格殿下？”
有人问道。
铁龙低语道：“你终于醒了……”
说完，索罗格收回目光，龙瞳之中燃烧着两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炽烈光芒，一字一句，如宣告，如雷霆。
“神圣奥拉，我们的皇帝，要回来了！”
与此同时。
遥远的星空之中，一颗白矮星的内部，超越物质极限的核心之中，经过两百多年不受任何打搅的静谧沉睡，巨龙缓缓睁开了双目，一对瞳孔在极致黑暗与高压之中亮如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