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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燕大数学国际中心外面的停车位，突然变得比中关村的还紧张。
上午九点半，三辆挂着不同牌照的黑色轿车先后在中心前停下。
华科院自动化所的郑国安院士，搞模式识别的，一下车就看到了来自计算所的卢研究员，浙大做计算机视觉的唐教授和哈工大做语音识别的董教授。
四个人在楼下碰了个正着，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郑院士干咳一声：“老卢，你也来了？”
卢研究员笑着说：“郑院士，您不也来了嘛。”
唐教授在一旁说道：“看样子大家都是为了漆昊那个公式来的。”
董教授叹气：“那是当然，这谁能坐得住啊，我们实验室那几个博士，从情人节那天开始就没正经睡过觉，复现了七八轮，一百层的网络，梯度该消失还是消失，跟漆昊演示的完全是两个样子。”
几个人正说着，又一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
车很低调，下来的人更低调，对方裹着围巾，头发花白，慢慢地走了过来。
四个人扭头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清大的姚院士居然也来了？
一瞬间，四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完了。
郑院士反应最快，迎上去两步：“姚院士，您也是来找漆昊的？”
姚院士笑容温和：“怎么，只许你们来，不许我来？”
四个人面面相觑。
许，当然许，但您一来，我们还有戏吗？
论平台，清大交叉信息研究院是国内理论计算机的圣地，论名头，图灵奖三个字往桌上一放，比他们四个人的头衔加起来都重要。
卢研究员心里发苦。
他这次来，是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思，神经网络这个方向，他坐了十年冷板凳，被人当过民科，被评审专家当面说过这玩意没有前途，眼看着漆昊把整个领域带起来了，他要是这时候还搭不上车，那这十年冷板凳就真白坐了。
唐教授心里也在打鼓。
他很清楚，一旦百层网络的训练方法公开，图像识别的精度会被推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现在业内还在为百分之一二的提升挤破头，而漆昊手里握着的，可能是一次直接掀桌子的机会。
谁先跟他搭上线，谁的实验室至少五年都不会缺经费、缺论文、缺顶会的报告机会。
所以嘛，大家都想来抢机会。
在被人带进了数学中心的会议室后，董教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姚院士，冒昧问一句漆昊那个公式，H(x)等于F(x)加x，您解出来了吗？”
这话一出，另外三个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姚院士沉默了两秒，很坦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四个人都吃了一惊。
姚院士说：“形式我当然看得懂，很简单的结构，但漆昊是学数学出身的，一个能在数学顶刊上发文章的人，跑到机器学习的会场上，当着全世界的面写下这么一个简单的式子，然后用一百层的网络做演示你们觉得，这背后会没有一套完整的理论支撑吗？”
他顿了顿：“我这几天试着从优化理论的角度推了推，损失曲面、条件数、梯度传播，几条路都推了一段，每条路都能看到点东西，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图。”
“我总觉得，我们都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四个人非常认可，他们都认为，漆昊这个公式背后，一定藏着极深的数学结构。
绝不可能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谁要是真敢往简单那个方向猜，那纯属不知天高地厚。
毕竟，全世界两千多号科研人员研究了数日，斯坦福和谷歌的团队复现失败，现在连图灵奖得主都摇头。
这要还是个简单的东西，那他们这些人这几十年的书，岂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郑院士试探开口：“姚先生，那您这次来，是打算……”
“谈合作。”
姚院士说得很直接：“交叉信息研究院可以为他单独设一个方向，理论这一块，我亲自陪他做，经费、编制、学生，他要什么给什么。”
四个人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这个条件，他们给不起。
图灵奖得主亲自陪跑，这是什么概念？
放眼全国，能开出这个价码的，就这么独一份。
姚院士心里也确实有底。
他这次来，是势在必得的。漆昊的公式在数学和计算之间架了一座桥，而全中国最适合站在这座桥上的机构，就是他的交叉信息研究院。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这个合作都该落在他手里。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开了。
田院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宋启航。
看着这五个人，田院士不动声色地说：“各位，稀客稀客。”
郑院士赶紧迎上去：“田院士，我们想见一见漆昊研究员，就占用他半个小时。”
“不巧，漆昊这段时间在闭关整理论文，谁也不见。”
“看各位的样子，是想找漆昊合作的？”
五个人点头。
田院士说道：“我可以先跟各位交个底，漆昊暂时没有任何对外合作的打算。”
“暂时是多久？”卢研究员追问。
“这个不清楚，你们知道的，他一个搞数学研究的，日常数学研究才是主要任务。”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路堵死了。
几个人还想争取，田院士只是笑呵呵地打太极，最后郑院士他们只能把名片留下，然后无奈走人了。
其他人走干净了，姚院士没走。
他和田院士并肩沿着湖边慢慢走，两个老头，一个揣着手，一个背着手。
姚院士开门见山：“田院士，别人你打发就打发了，我这儿，你也打算用闭关两个字打发？”
“姚院士，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后面还有半句吧。”
田院士索性也不装了，都是千年老狐狸了，他再装就有点不尊重姚院士了。
“姚院士，跟你我就明说了，漆昊的人事关系在燕大，是我们数院的专职研究员，正儿八经的自己人，他要是想做深度学习，一句话的事，学校直接给他立项，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何必舍近求远？”
姚院士眉头一挑：“你们给他配得出做机器学习的班底？”
田院士郁闷了起来，他背着手说：“怎么配不出。”
“你消息灵通，应该知道，我们这两年从微软亚洲研究院陆陆续续请回来好几位研究员，视觉的、语音的、机器学习理论的，都有，现在都在信科那边挂着教授，这些人手上有工程能力，缺的是什么？缺的是方向，缺一个能告诉他们往哪儿挖能挖出金矿的人。”
他说到这里，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就冒出来了：“现在金矿的地图，就在我们自己家里，你说，以漆昊的能力，那几位教授只要跟着他指的方向做，你觉得能不出成果吗？”
姚院士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田院士这笔账算得没毛病。
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堆人堆机器的事，而燕大两样都不缺。
姚院士不死心，换了个角度：“老田，理论这块，你们数院是强，但机器学习的理论和纯数学是两码事，计算学习理论、复杂性分析，这些东西我那边……”
“漆昊需要吗？”田院士笑眯眯地反问。
姚院士：……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
一个能把一百层网络训出来，让斯坦福和谷歌集体失眠的人，需要谁教他理论？
两个人沿着湖边又走了一段，姚院士只能说道：
“行吧，合作的事情不说了，他那个公式，H(x)等于F(x)加x，到底是什么意思？”
田院士脚步一顿。
来了。
这几天，问他这个问题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电话打到他办公室，短信发到他手机，大家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田院士背着手，望着湖面上尚未化尽的残冰，开口：
“数学上的意思，我是知道的。”
姚院士的血压肉眼可见地升了上来：“田院士，数学上的意思谁不知道啊？！我问的是它为什么能让一百层的网络训得动！”
“哦，那个啊。”
田院士点点头，一脸坦然：“我也不知道。”
姚院士突然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我劝你一句，别把它想得太玄乎，我观察漆昊这孩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做东西有个习惯，越是重要的结果，他越往简单里做。”
“你们这些人现在一个个恨不得从一个小学生的数学题里给他找出朗兰兹纲领来，我看啊，方向可能就错了。”
姚院士皱眉：“你确定？”
田院士耸耸肩：“我就这么一说，信不信由你。”
其实他心里也虚。
但他是院士，还是漆昊的导师，他总不可能也跟其他人一样，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猜吧。
撑住。
面上必须撑住才行！
姚院士只能说：“论文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孩子在闭关。”
“出来第一时间给我说下。”
“我会邀请他去我们院里讲课。”
“这没问题。”
两位院士望着湖面残存的碎冰，一时默然，心底都揣着对那个简单公式的疑惑。毕竟谁也未曾料到，这看似简单的加减算法，会掀起人工智能相关领域的滔天巨浪。
当然，这也影响了漆昊本人。
……
一周后，数学科学学院，报告厅。
新学期教职工大会。
按惯例，这种会一年一次，流程早就固定下来了，总的来说逃不过院长做工作总结，分管领导讲教学科研，最后大家鼓鼓掌，散会吃饭。
但今年有点不一样。
王院长的工作总结念得飞快，过去一年，学院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多少篇，获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十几项、青年基金二十几项，基础学科拔尖人才培养计划稳步推进，等等。
往年这些数字念出来，底下多少还有点反响，今年大家听得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往主席台中间飘。
终于，院长合上材料：“下面，请田院士讲话。”
掌声雷动。
田院士上了台。
“总结院长都讲完了，讲得很好，我就不重复了，我今天来，主要讲三件事。”
“第一件，新的一年，学院的工作要再上一个台阶，根据现在的形势和政策来看，基础研究的投入只会越来越大，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各位手上的方向，该深挖的深挖，该转型的转型，学校在资源上不会含糊……”
田院士说了十多分钟，转了话题。
“接下来呢，我要表扬一个人。”
全场屏息。
来了来了。
“漆昊研究员，过去一年，在基础数学领域和人工智能领域做出了国际同行公认的一流工作，这个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展开了。”
“所以经学院研究，也征求了院里领导的意见，我们建议漆昊研究员申报今年的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学校层面，会全力支持。”
杰青！
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不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专门资助四十五岁以下的实力学者，全国一年，各个学科加起来，也就资助两百人上下，摊到数学口，一年不过十来个名额。
在华国学术界，这两个字就是一道分水岭。
多少教授四十三，四十四岁了还在熬材料，改本子，就为了在年龄红线之前最后搏一把。
评上了，海阔天空，一条路可以顺着往上走。
毕竟圈内私下都管杰青叫院士摇篮，历年新增的院士里，一多半都有杰青的底子。
评不上，四十五岁生日一过，这辈子就跟这顶帽子永别了。
而漆昊今年多大？
有人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得出的数字让自己都不敢相信。
要是真评上了，那大概率是这项基金设立以来最年轻的获得者，没有之一！
漆昊去年才拿下了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今年又要升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田院士接着说：“学校的态度很明确，材料学院组织人帮着准备，推荐意见我亲自写。”
他补了一句：“当然，基金委那边怎么评，是专家的事，我们不打包票，我们只保证一件事，该做的支持，一样不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在座的都是老江湖，谁听不出弦外之音？
漆昊的成果放在那儿，评审专家敢不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