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乔必准,是个修表的,我就喜欢这天下的好表,刚才有些失礼了。”调不准跟张来福赔礼,眼睛却还往闹钟的方向看。
他这眼睛很有特点,左眼往上翻,越过了眼镜框,在眼镜框上边看。
右眼往下翻,留在眼镜片后边,透过眼镜片看。
两只眼睛的角度完全不一样,可看的还是同一个物件。
看着调不准这模样,闹钟觉得十分厌恶,用闹铃轻轻捶打张来福,想要躲他远点。
张来福还有事情要问调不准:“你刚才说,我的闹钟是你师父做的?”
“我是觉得像,可也说不准!”调不准低下了头,脸颊微微发红,“我听着你那闹钟的声音,像是出自我师父之手,到底是还是不是,你得让我看看。”
说话间,调不准又往张来福这伸手。
张来福看着调不准,一字一句说道:“再伸一次手,我就把你手剁了。”
调不准赶紧把手收了回去,张来福接着问道:“你师父是哪位?”
“我师父是小祖师爷。”说话的时候,调不准看了看张来福,他把小祖师爷搬出来,看能不能把张来福给吓唬住。
小祖师爷?
这个说法,张来福还是第一回听见:“祖师爷还分大小吗?”
调不准点点头:“分的,这是有规矩的,千万不能叫错了。”
黑妖在旁边笑了一声:“什么小祖师爷,这都是他们自己瞎掰的。祖师爷就一个,那些没当上祖师爷的造化艺祖,就自称是小祖师爷,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调不准还不服:“这可不是瞎掰,行门里都这么叫,叫错了是要受罚的。”
张来福问调不准:“你来苦苓山上,是大祖师爷的吩咐,还是小祖师爷的吩咐?”
调不准如实回话:“是小祖师爷吩咐的,我平时不听大祖师爷的话。”
这里的事情好像还挺复杂,貌似涉及了行门的争斗。
黑妖给张来福解释:“行门里确实有这样的人,他们不听祖师爷的话,只听那些旁门左道的话。
这些旁门左道有的是他们师父,有的是他们后拜的码头,里边的缘由千奇百怪,谁也说不清楚。”
旁门左道。
孟叶霜好像就是这个状况,教她推铁丝的老太太,貌似就不是这行的正道。
除了那位老太太,还有其他人也是这个状况。
张来福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初去茶湄府,和几位行帮的帮主一起去茶庭喝茶,有一位前辈原本在茶庭等着,可因为顾书萍带兵来了,他没有现身。
后来等到了督办府,他出现了,还说要教张来福一些手艺。
这个人叫程登贤,张来福还记得他。
“师姐,要按你这么说,当初我也是差点拜过别人家的码头,我要是真信了程登贤的话,而今也走上邪门歪道了。”
“程登贤是谁?”黑妖都没听说过这个人,“这人什么来历?他算个什么东西?
师弟,咱们可不能往邪道上走,咱们是祖师爷的弟子,这些旁门左道可高攀不上咱们!”
黑妖一口一个旁门左道,说得调不准一脸恼火:“就你们是正道,就你们了不起!
一个行门里有那么多弟子,有几个是祖师爷教出来的?按你们这么说,不是祖师爷教出来的就不是正道?那一个行门里能有几个正道?九成九的手艺人难道都是邪门外道?”
这番话,调不准憋了很久了。
不光他是这样,竹纸光也是这样。
手艺到了一定层次,如果不是祖师爷亲传弟子,确实要受不少委屈。
可委屈归委屈,调不准没忘了正事儿,他两只眼睛兵分两路,又看向了张来福的闹钟:“像,真像,这肯定是我师父做的。”
张来福问调不准:“你师父怎么称呼?”
一提起师父,调不准挺起了胸膛:“我师父叫时守针,时辰的时,表针的针,造化艺祖的手艺。”
一听到时守针的名字,闹钟的闹铃轻轻摆动了两下。
她好像认识这个人。
张来福又问调不准:“你师父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但我估计她快来找我了,她吩咐我在苦苓山上做事,现如今我不听她的话了,我造反了,她肯定不能饶了我。”
张来福很想知道这里的内情:“你在苦苓山上受了不少苦吧?你为什么要听你师父的话?如果你师父逼迫你,你可以找行门祖师爷求助吧?”
调不准一个劲摇头,他对行门祖师爷好像有很大意见:“我不能找大祖师爷,我和大祖师爷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必须听师父的话,我欠着师父的。”
张来福又问:“那你师父为什么非得听斯伦社的话?”
“因为师父欠着斯伦社的,到底怎么欠的,我也不知道。”
张来福还想多问几句,调不准一直盯着张来福的闹钟,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闹钟实在忍不住,在张来福耳边说话:“离他远一些!”
张来福看了看调不准:“咱们一块上苦苓山,把这事了结了吧。”
三人一并往外走,走到前院,张来福看到李运生正在仔细观察几座石像。
张来福走到近前,和李运生一起看了一会儿,这石像看着还真有点眼熟。
“这是山灯庙的庙祝吧!”张来福记得这几个人,“当初咱们来献灯,就是这几个人把咱们给赶出去的!”
李运生点点头:“没错,就是他们,关键是谁给他们塑的石像呢?”
张来福也好奇,谁会给几个庙祝塑石像,而且这石像也太像了:“这真是石像么?”
李运生摇摇头:“我也说不准,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张来福怕有闪失:“一会儿我叫人把这些石像搬回督办府,你回去慢慢研究,研究的时候千万记得带几个帮手,巫术的事情要多加小心。”
李运生看了看张来福:“你准备去哪?”
“我准备上苦苓山一趟,把剩下的事情处置了。”
……
活络通穿着一件粗麻布短褂,一条黑布长裤,绑着两层绑腿,背着药篓子,正在山上采草药。
卖野药这行,手里的药材八成都是假的,但也有一成多是真的,他得让这药多少有点疗效,一来是因为有点疗效更好蒙人,二来是等人家找后账的时候,自己也好有个解释。
今天活络通准备采点真药材,看到一株上好的土茯苓,他正要下手,忽然听到山下一阵阵炮响。
这是打仗了?
之前不是说阎大帅不会打过来了吗?那这又是谁跟谁打起来了?
打仗的事情,活络通不是太懂,但他心里挺高兴。
如果是老阎打回来了,日子就有盼头了,可能短时间内还离不开药山府,但他应该不用在苦苓山上蹲着了。
活络通琢磨着要不要去看看热闹,他想知道这仗打成了什么样,他想看看张来福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可真让他下山,他又有点害怕。小祖师爷不让他下山,药铁摊出事之后,小祖师爷管得特别严,知道他下山了,肯定要罚他。
要不找个人打听打听?
阿苓知道的事情最多,到她那应该能问出不少事儿。
可找她问话得多加小心,不能让别人看见,表面上,他和阿苓还是有仇的。
活络通来到阿苓的住处,贴着墙根转了一圈。
院子里没有动静,阿苓不在家。
去找老于太太问问?
活络通又跑去老于太太的住处转了一圈,老于太太的屋子里好像有点动静。
这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老太太好像正在收拾火柴盒。
活络通把左耳朵贴在墙上正听着,一根火柴突然飞进了他右耳朵,对着他耳膜狠狠扎了下去。
这下扎得疼,疼得活络通直跳。
他一边跳,一边骂:“这老太太真不是东西,她人不在家,还留了这么狠的局套。”
骂了半天,活络通缓过了一口气,给自己耳朵上了点药,琢磨着还能去谁那打听点消息。
桑青娘和伍巡夜到现在都没回来,他俩是别指望了。
调不准的性子太古怪,活络通跟他实在说不上话。
放牛的铁老根是熟人,活络通跟他交情还算不错,他背着药篓子,走向了铁老根的小院。
到了铁老根家里,铁老根刚切好牛肉,正在烫酒,见活络通来了,赶紧把他请到屋子里。
“兄弟,赶紧把药篓子放下,陪我喝两碗!”
活络通没心思喝酒,他就想知道打仗的事:“刚才山下放炮了,你听见没?是不是阎大帅打过来了?”
铁老根把酒给活络通倒上了:“你先把酒喝了,这酒你要不喝,这事我也不跟你说。”
他这一倒,倒了整整一大碗。
看着这碗酒,活络通直皱眉头,平时他不怎么喝酒,别看他手艺高,这一大碗也不好往下灌。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里边的事?你要不知道我就问别人。”
一听这话,铁老根也不高兴了:“你来我家,我请你吃肉,请你喝酒,你还挑拣上了?你要么把酒给我喝了,要么以后别再登我家门。”
一看铁老根生气了,活络通没办法,把大海碗端起来了。
他没急着喝,先闻了闻酒香,看样子像是在品酒。
其实他是在闻,这酒里有没有毒。
他跟铁老根算是熟人,但不管再怎么熟的人,活络通都信不过,哪怕在药铁摊家里吃饭,他也得先闻闻有没有毒。
卖药这行对毒药非常敏感,活络通确定没毒,才把这一大碗酒给喝了。
酒一下肚,立刻往上反,活络通差点没吐出来:“你这什么酒?劲也太大了!”
铁老根笑了:“这是我自己酿的酒,这几坛子酿得最有劲,我平时都不舍得喝。”
活络通舔了舔嘴唇,仔细品了品酒的滋味,确实是没毒,就是纯度高了点。
再仔细品一品,这酒有点年头了,陈酿的那股特殊香味,一直在嘴里徘徊。
放下了酒碗,活络通问道:“这回该说了吧?这炮声到底怎么回事?”
铁老根放下了筷子,皱着眉头看着活络通:“你是来吃饭,还是来审案?我请你吃饭,这咋还成了上公堂了?你先吃两口肉再说。”
活络通夹起一块牛肉,仔细闻了闻,确定没有毒,他把肉也吃了。
“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咱能说点正事不?”
铁老根吃了片牛肉,喝了一大口酒,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觉得山下这炮声不是阎大帅的。”
“你觉得?”活络通生气了,“跟我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说个你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跟我这卖关子?”
“你急啥么,再喝一杯么。”铁老根又把酒给活络通倒上了。
这酒劲大,但也确实好喝。
铁老根先抿了一口:“我这不是瞎觉得,我也听到风声了,在山下开炮的是张来福。”
活络通一愣:“你说的是哪个张来福?”
“别光问呐,赶紧把酒喝了!”铁老根一个劲儿地劝,活络通又喝了一碗。
这一碗比上一碗喝得顺,活络通从酒中喝出了不少甜味。
铁老根接着说道:“还能是哪个张来福呀?就是药山府的张督办,咱们一直要对付的那个张来福呗。”
“他为什么在山下开炮?”活络通有点害怕,“他该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你怕啥么?”铁老根又把酒给活络通倒上了,“苦苓山这么大,张来福要想开炮就让他开么,他还能把这么大个山给掀了是咋?”
“那怎么能不怕呢?我好歹把家里东西收拾收拾!”活络通起身要走。
铁老根把他拦下了:“你不用收拾,张来福这个炮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冲着山灯庙来的,我听说他把山灯庙给炸平了。”
“他把山灯庙给炸了?”活络通瞪大了眼睛,端起酒碗自己抿了一口,“那他是不是把庙里那些练洋把式的一块给炸了?”
铁老根点点头:“不光给炸了,还都给炸死了,整整一庙,好几十个人,没有一个活着的,全都给弄死了。”
“有几十个人?那些练洋把式的怎么都去庙里了?”活络通有点不相信,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平时能有七八个都算多了,一般也就三五个人,怎么今天来了这么多?”
铁老根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这是葛夫人的命令,她非要和张来福叫上一板,哪成想这板叫大了,让张来福连锅给端了。
我说你别老喝酒,这还空着肚子呢,你多吃点肉呀。”
铁老根拿着刀子,给活络通切了块牛肉。
他这牛肉切得讲究,肥瘦相间,肉里带筋,筋不多,能嚼得烂,吃到嘴里还特别有滋味。
活络通把牛肉吃了,觉得这味道特好,就是稍微咸了一点。
真咸吗?
就当是咸吧!
咸了就得喝酒!
活络通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第二碗酒见底了。
铁老根又把酒给倒上了:“这回事大了,斯伦社以后在药山府站不住了,老兄弟,咱们是不是也得另寻个出路了?”
一听这话,活络通有点犯愁:“咱这出路可往哪寻?咱得听师父的话呀。”
“不听能咋么?”铁老根又给活络通切了块肉,“张来福把斯伦社都打成啥了?也没见我师父动手呀!
毒菁镇上的斯伦社已经没了,我师父的债应该也就没了,他的债也没了,那我的债也该没了,那咱还在这苦苓山上待着干啥么?你说是不是?”
活络通吃着牛肉,没言语。
铁老根这牛肉做的是好,肥肉吃在嘴里跟油膏似的,把调料里的好滋味全都抹在了舌头上。
关键这滋味还不是让你一次吃够了,而是顺着牛油一点一点在舌面上往下渗,咸香一直绕着舌头转,还总差那么一点,就是不让你吃爽了。
千万别着急,差着那一点在瘦肉那,瘦肉顺丝顺路,肉膜已经化了,但还微微留了一层,嚼上一下,汤汁从肉里爆出来,一股鲜香正好把刚才差那一点咸香给补上了,肥肉和瘦肉混在一起,又把这香味提升了一个档次。
好吃呀,越吃越好吃,可就是觉得略微那么咸了一点。
到底是因为肉咸了,还是想喝酒?
活络通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叹了口气:“我也想下山,我也不想在这遭罪,可我下山之后,这日子可咋过?
外边的那些人,凡是有点身份的,都知道是我和药铁摊害了纸灯祖师。人家到时候跟我要祖师爷的手艺精,我拿得出来么我?我要是下了山,不就等着让人弄死我吗?”
铁老根把酒给活络通满上:“问你要手艺精?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别的不说,就说去年,被这事骗到苦苓山上的人还有几个人?全天下就那几个傻子相信这事,剩下人都知道这事是假的。
等以后你下了山,像这样的傻子你也遇不着了,咱们找个地方过好日子,不行吗?”
“找个地方过日子?”活络通端着酒碗一阵苦笑,他都忘了过日子是什么滋味了。
两人边喝边聊,转眼间过了一个多钟头。
活络通突然把酒碗放下了:“我喝了多少碗了?”
“你管他多少碗呢,今天我请客,你管够喝就是了。”铁老根又开了一坛子酒,刚要给活络通倒上,被活络通给拦住了。
“酒不能再喝了,再喝误事了。”活络通想要站起来,身子刚起来一半,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转脸看向了铁老根,发现铁老根多出来一个脑袋。
两个脑袋的铁老根来到了活络通近前,把他给扶住了:“怎么了?走不动了?走不动就别走了,在我这歇着吧。”
活络通推开了铁老根:“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铁老根摇了摇头:“我啥都没放,我放了啥也瞒不过你呀,你是用药的高人!”
活络通打了个嗝,一股酒味从胃里反了上来。
没错,只有酒,没别的,酒里肯定没下毒。
可为什么自己站不稳了?
活络通指了指桌上的牛肉:“那这肉呢?牛肉里是不是下毒了?”
“你看你这话说的!”铁老根拿出来烟袋锅子,装了一袋烟,“我是放牛的,这辈子最舍不得吃的就是牛肉,我哪能在肉里下毒呢?不信你再尝一块。”
活络通拿了一块牛肉仔细闻了闻,肉里边也没毒。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自己站不住了?
牛肉就在嘴边,这股香味实在太馋人。
活络通实在忍不住,他拿着牛肉又吃了一口。
吃完之后,他觉得这牛肉样样都好,就是有点咸,他回身去找酒碗,发现铁老根已经把酒给他满上了。
“来呀,再喝一碗!”
“我明白了!事情就出在这肉上!”活络通放下了酒碗,看着铁老根,“你把手段都留在了这肉上。”
铁老根咬着烟袋,深深嘬了一口:“我没动什么手段,就是在炖肉的时候下了点功夫,这肉啊,好吃,还下酒。”
“好吃,还下酒……就因为这个?”
“那还能因为啥么?”铁老根又给活络通切了一块,“我请你吃饭,还能有啥坏心思吗?”
活络通转身往门外走,他不敢在铁老根的家里待着了。
他跌跌撞撞出了院子,刚走了没两步,看到一名男子站在了门外。
“你是?”活络通没见过这名男子。
这名男子神情呆滞,两眼无神,不像是个聪明人。
那男子来到活络通近前,神秘兮兮地问道:“我听说,纸灯行的祖师困在这山上了,这事你知道吗?”
活络通看了看眼前男子,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铁老根。
他知道自己没中毒,也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他知道自己喝醉了,也知道自己不太清醒。
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不管醉成了什么样,做事的流程,他从来都没忘了。
他先冲着铁老根摆了摆手:“我这没啥事了,你回吧。”
铁老根点点头,回了屋子。
活络通拽住了那呆滞的男人,压低声音说道:“你问纸灯行祖师的事情,是想干什么呀?”
那男子看着活络通,想了好久才回答道:“也没别的什么事情,我就是听那些传闻,好奇过来看看。”
一看这男子的模样,活络通笑了:“你听到什么传闻了?”
男子盯着活络通,小心翼翼说道:“我听说,纸灯行的祖师爷是被你给害了。”
“这话哪能胡说呢!”活络通一瞪眼,上前捂住了男子的嘴,“你刚上山吗?”
男子嘴被捂着了,说不了话,只能点点头。
活络通怒道:“你小子好大胆子,什么地方都敢来!你知道苦苓山上都什么人?”
男子摇了摇头。
活络通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上苦苓山?遇到我你算遇到好人了,要是遇到了别人,你连个渣都别想剩下。
跟我走吧,你不就是想见纸灯行祖师吗?我给你指条路。”
说话间,活络通带着男子往山上走。
男子心存戒备:“你想带我到哪去?”
“咋了?你还信不过我?”
男子低着头,两手抄在袖子里,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初次见面,我凭什么就信你?”
活络通淡然一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话你能听得懂吗?这世上多少人呀,咱们能见面就是缘分!
常言说得好,草药能治大病,偏方气死郎中,你别看我是走山采药的,山里的新鲜药材最养人,比药铺子里那些陈年老药强得多。”
男子愣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找你买药的,我是来找祖师的。”
“是呀!”活络通揉了揉腮帮子,这套话是卖野药的黏子,他说习惯了,“咱们说的就是祖师的事,我说的话句句货真价实!
那天我在苦苓山上采药,正好看见纸灯行的祖师和人打起来了。”
男子问道:“和谁打起来了?”
活络通小声回话:“这人是位高人,他叫药铁摊!”
男子点点头:“药铁摊我认识,卖跌打丸的,是位立派宗师。”
一听这人认识药铁摊,活络通就知道这人是奔着寻宝来的,像这样的人,最容易上当。
他压低声音说道:“小兄弟,你说的没错,药铁摊就是卖跌打丸的,别看他这行门不怎么样,可他手艺是真的,一个立派宗师能和纸灯行的祖师爷打得有来有回,他这本事我看了是真服气。
可我当时就不明白了,他们俩为什么要打呢?药铁摊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祖师爷?
我就想上前劝一句,可没想到,纸灯行的祖师爷疯了,她抬起手来,连我一块打。
纸灯行的手艺你该知道吧?灯下黑、一杆亮的都特别狠,我还没问清楚什么事呢,这位祖师爷的灯笼就已经照在我脸上了。
我也不能吃这个亏呀,我当时甩了一把草药,直接甩在了她脸上,这把草药有力气,直接把她眼睛给毒瞎了。”
男子一脸惊讶:“你这药有毒?”
一听这话,活络通吓了一哆嗦,他最怕听这个:“是药三分毒,哪有没毒的药呢?但咱得把话说清楚,我给你的药都是治病的好药,你吃了我的药,要是闹了什么病,这可不能赖在我身上。”
男子摇了摇头:“我既然来买药了,就不会往你身上赖,你这药都能治什么病?”
活络通一拍胸脯:“甭管你是腰酸腿疼还是胸闷胀气,咳嗽气喘还是不孕不育,只要吃了我这药,保证药到病除!”
男子认真问道:“跌打损伤能治吗?”
“跌打损伤吧……”活络通左右看了看,他怕药铁摊在附近,跌打损伤按理说是药铁摊的活,他不能抢人家生意,哪怕醉成这样,他也没忘了不能隔行取利的规矩。
确定药铁摊不在,活络通把活揽下来了:“跌打损伤也能治,但是得买两副药,一副内服,一副外敷,两路并进才能把这伤治好。”
男子一听要两副药,还有点紧张:“这两副药得多少钱呢?”
活络通揉了揉脸颊,拿出了非常真诚的态度:“咱闯荡江湖这多年,做的都是良心买卖,无论到哪儿,咱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一副药二十八个大子,两副药收你五十五个铜元,你要会算账就知道,我给你便宜了一个大子,这一个大子够买两个烧饼,够买一盏好茶,东西不算多,但这里边有我一份情义!”
“好,我信你这份情义,这药我买了。”男子掏了一把大子,给了活络通。
活络通喝高了,这么多铜元,他也数不过来:“五十五个,这得数到什么时候去?”
男子摇了摇头:“要不你就别数了,我肯定不少你的钱。”
活络通一摇脑袋,这不能不数,这行生意有规矩,药是假的,钱不能是假的,少一个大子,活络通都不答应。
“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不是我信不过你,是咱这生意,生意……”活络通抬头看了看那男子,“我什么时候跟你做上生意了?你怎么跑我这买药来了?”
男子一脸茫然,他挠了挠后脑勺:“我不是买药来的吗?那我找你干什么来了?”
“不是要找纸灯行祖师吗?你跟我扯什么呢?”活络通很生气,把那一把大子全收到了自己口袋里。
男子很委屈:“钱你都收了,药还没给我呢!”
“先别说药的事,你跟我走吧,给你领路,我还没收领路费呢。”
活络通带着这男子往山顶走,山顶附近有一座山洞。
这山洞的洞口不大,周围满是枯藤荒草,寻常人路过,要是不仔细看,都未必能发现这有个洞。
活络通指了指山洞,对着那年轻男子说道:“纸灯行的祖师就在这山洞里边,被我和药铁摊用套盘给困住了。
你要是有这胆量就进去看看,要是连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那你就趁早下山,有些宝贝不是怂人能惦记的。”
“我倒不是怂人。”年轻男子甩了甩右手,“我只是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咱们好像还不算熟人吧?”
活络通笑了笑:“熟人也好,生人也罢,我只信有缘分的人,你要是那个有缘分的人,能把纸灯行的祖师给办了,我以后也不用在这山上受苦了。
我真想这事能有个了结,我真不想在山上耗一辈子,你要是真有本事能把纸灯祖师的手艺精拿走,我感激不尽,我求之不得,我给你树碑立传都行,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进去看看。”男子又甩了甩右手。
活络通就觉得奇怪:“你总甩右手做什么?”
“右手被勒着了,勒得挺疼的。”这位男子是个实在人,他说了实话。
他右手上戴着个顶针,勒得他特别疼。
顶针勒紧了,就证明了一件事。
这座山洞里有巫术,进了山洞,中了巫术,人会变成什么模样,可就不好说了。
年轻男子问活络通:“你们一直都靠这招骗人吗?”
活络通一瞪眼睛:“谁骗你了?我骗你什么了?我跟你说这些话,都货真价实!”
张来福摇了摇头:“我没问你,老于,老铁,老乔,你们平时是不是这么骗人的?”
三个人一并站了出来:“是,都是往这山洞里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