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程钧和张来福互相对视了很久,两个人的眼神之中都带着怒意。
张来福率先发问:“这是我的仓库,你怎么进来的?”
沈程钧没有回答,他反过来问道:“你平时不看报纸吗?你不认识我吗?”
张来福平时经常看报纸,在报纸上经常能看到沈程钧的照片。
而且作为沈程钧的部下,张来福每攻占一地,都要挂沈程钧的画像。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最常见,万生州的大洋钱背后有沈程钧的头像,张来福跟大洋钱的感情那么深厚,按理说应该能认得出来沈程钧。
可沈程钧今天穿的是便装,不是戎装,这和他在公开场合的形象不太一样。
而且沈程钧脸上长满了蘑菇,这就更不好辨认了。
张来福盯着沈程钧看了好一会,试探性地猜了一句:“你是沈大帅吗?”
沈程钧微微点了点头,得意之中带着点嘲弄,他想看看张来福接下来惊慌失措的样子。
张来福确实有点惊慌,他左右看了看,问沈程钧:“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程钧愣了片刻,眉毛竖了起来,他更生气了:“你这我不能来吗?你不是我部下吗?”
“我确实是你部下,”张来福看见了满屋子的黑水,“但这屋子里的东西你不能动,这都是我的。”
沈程钧看着这一屋子黑水,也有点吃惊:“这是从巫师身上弄出来的吧?你这段时间杀了多少巫师?”
张来福就不爱听这个:“你这话说的,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这不全是杀人赚来的,我也不是一个狠毒的人!”
沈程钧在仓库里走了一圈,他发现这些黑水的来源确实不一样:“这几坛子的黑水纯度差一些,应该是尸体没处理干净。”
沈帅的眼光确实不错,连黑水的纯度都能分辨出来。
张来福点了点头:“这些黑水是我的。”
沈程钧又看了看其他的黑水:“这些黑水的纯度很高,你是从哪弄来的?”
张来福又点了点头:“这些黑水也是我的。”
沈程钧白了张来福一眼:“看你那嘴脸,你以为我会抢你这点东西吗?我也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沈帅说他不是贪婪的人,这下张来福放心了:“这些黑水是我从苦苓山上的山洞弄来的。”
沈程钧笑了笑:“苦苓山,害人的地方,有好多手艺人折在了这里,有人说他们笨,有人说他们贪,有人说他们可怜,有人说他们活该,说什么的都有,但愿意管这事儿的可不多。
我以为老乔能管这事儿,结果他没管,我以为贺老六能管这事儿,结果他想管却又不能管。
没想到这事让你给管了,收到战报的时候,我也挺意外的,你攻打苦苓山的目的,就是为了抢夺这些黑水?”
张来福认为沈程钧说话有点欠考虑:“你要说抢夺,这就有点见外了,斯伦社的朋友把苦苓山托付给了我,我先帮他们照看着!”
沈程钧也觉得这个说法更妥当一些:“你既然帮他们照看着,那座山洞里的法阵在你掌控之下么?”
张来福有点惭愧:“那套法阵不太好掌控,那座山洞一共有十二盏灯笼,每盏灯笼应该都能施展法阵,配合在一起,可能会施展出更大的法阵。
我只拿到了其中一盏,我费了好大力气把那盏灯笼打开了,这些黑水都是从那盏灯笼里拿出来的。”
沈程钧觉得这事儿蹊跷:“你是纸灯匠,打开一盏灯笼,还用费这么大劲?”
张来福拿手比划了一下:“这盏灯笼挺特殊的,骨架做的特别圆。”
沈程钧没想明白:“它能有多圆?”
张来福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人说它很像大图腾。”
“大图腾?”沈程钧的眼睛亮了,把他脸上的蘑菇都照亮了,“这个灯笼还在你手上吗?”
“在我手上,我拿给你看看,”张来福正要出门,又有点放心不下,他叮嘱了沈程钧一句,“这些黑水都是我的。”
沈程钧怒道:“没见过好东西吗?就这点破玩意,你还真当宝贝了?”
张来福回了卧室,把灯笼拿了下来。
沈程钧看了一下灯笼骨架,越看越觉得惊奇:“像,确实是像!”
张来福问沈程钧:“你见过大图腾?”
沈程钧摇了摇头:“没见过。”
张来福一怔:“没见过你还说像?你这不胡扯吗?”
“放肆!”沈程钧瞪了张来福一眼,随即又把视线集中到了灯笼上,他太喜欢这盏灯笼。
“我一直在找大图腾,大图腾的尺寸我都背下来了。”
“你在找大图腾?”张来福觉得沈程钧没说实话,“大图腾不是被毁了吗?你能上哪找去?”
沈程钧看了看灯笼纸上的豁口,一边研究着灯笼,一边跟张来福说道:“你说的那是个仿品,皇帝照着大图腾的样子做了个仿品,把它卖给了内州的商国,运送途中被货郎给炸了。”
张来福听不懂沈程钧在说什么:“内州是什么?商国是什么?”
沈程钧摸了摸豁口边缘,解释道:“内州的商国是另一块地界,是皇帝的老家,商国人原本可以自由进出万生州,可后来他们被打跑了,商国和万生州之间的路也被封死了。”
张来福越听越迷糊:“货郎又是什么人?”
沈程钧回答道:“普罗州人。”
张来福感觉自己在听外语:“普罗州又是什么地方?”
沈程钧在专心研究灯笼,不想跟张来福多做解释:“普罗州是魔土。”
一听魔土,张来福没那么紧张了:“原来是魔境啊,它是哪个地方的魔境?”
沈程钧摇了摇头:“魔境是魔境,魔土是魔土,不是一回事,你千万别弄混了。”
“区别很大吗?”张来福琢磨着魔土可能比魔境高一个层次,那货郎是不是也比魔王高一个层次?
在一些影视作品里,张来福看到过杂货郎这类人,可到了万生州之后,张来福从来没见过卖杂货的。
他问沈程钧:“你刚才说的那位货郎又是哪行的手艺人?”
沈程钧道:“货郎不是万生州的手艺人,货郎是普罗州的修者。”
修者又是什么概念?
张来福来到万生州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起过这些事。
“普罗州修者很能打吗?”
这个问题稍微有点复杂,沈程钧琢磨了片刻:“不是每个修者都很能打,但货郎确实很能打。”
张来福又问:“他和祖师一样能打?”
沈程钧摇摇头:“不能这么比。”
张来福一琢磨,这话也对,祖师之间的战力天差地别。
“我说的是那些比较能打的祖师,就像我们铁丝行的莫祖师。”
沈程钧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莫牵心打不过他。”
就张来福所知,莫牵心在祖师里绝对算能打的,如果连莫牵心都打不过他,那在万生州能打过货郎的人可真不算太多。
“哪位祖师能打得过他?”
沈程钧仔细观察着灯笼,随口回了一句:“没有人能打得过他。”
“没有人打得过他是什么意思?”
沈程钧把灯笼最上面的顶圈拆了下来:“意思就是我认识的和我听说过的人都打不过他。”
张来福还头一次听说过这样的概念。
都说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个货郎之上居然没人了。
这话是不是说得太绝对了?
张来福问沈程钧:“这个货郎强到了这个地步?那普罗州得强到什么地步?”
沈程钧仔细研究着顶圈,好像看出了些玄机:“普罗州不强,普罗州一点都不强,万生州要和他们打,能把普罗州打个稀烂,但货郎很强,你最好不要招惹他。”
说话间,沈程钧把三个灯笼横圈都拆下来了。
张来福觉得自己没有机会招惹到货郎:“我都不认识他,怎么可能惹到他?”
沈程钧很严肃地看着张来福:“这可不一定,你不认识他,他也有可能来找你,他要还债,他欠了万生州很多债,为了还债,他有可能会对你动手。”
张来福还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货郎如果想拿我去还债,那他到底欠了谁的债?
说到还债的事情,沈程钧突然愣住了:“他还欠我一笔债,要不我干脆找他去?这事儿他肯定有办法。”
张来福看着沈程钧:“你要去普罗州?”
“要去么?”想着想着,沈程钧又把自己给劝住了:“不行,我这个状况最好不要去普罗州,普罗州那群鸟人没一个好东西,要是被他们暗算了就完蛋了。”
张来福问道:“谁要暗算你?”
沈程钧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要暗算我的人多了,货郎都有可能对我下手,他把我给收拾了,再把我交给别人给他还债,那他可就赚大了,我的债不用还了,别人的债也还上了,这种事他真有可能干得出来。
还有投有路,上次我骂了他一句,我说他长得丑,我说的是实话,他长得确实丑,这小子肯定记仇了。他天天说不和别人结仇,和他结仇的人都被他杀了。这小子长了那么大个脑袋,可心眼特小,遇到他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还有十八轮,我欠着他的工钱,一直没给。这也不能怪我,那趟活是他干的不好,干得不好就不能给他钱,硬拼我也不怕他,可现在不行,现在我有点不对劲。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一定能遇见他,他好像是被抓到内州去了……”
沈程钧碎碎念念说了一大堆,张来福一句都听不明白。
说着说着,沈程钧突然看向了张来福:“你知道吗?这灯笼有瑕疵,三圈灯笼骨的尺寸都有瑕疵,和大图腾的尺寸对应不上。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和大图腾的尺寸对应上了,你也豁不开这灯笼纸。
这一盏灯笼的尺寸确实没对上,可别的灯笼没准对上了,剩下的十一盏灯笼在哪呢?”
沈大帅这状况确实不对。
这事儿张来福刚说过:“那十一盏灯笼都在山洞里。”
“你怎么不都拿出来?这是好东西啊!”
张来福也想拿出来:“哪有那么好拿?他们的法阵相当厉害。”
沈程钧又看了看手里的灯笼骨:“那这只灯笼是怎么拿出来的?”
张来福也没隐瞒:“未尝魔王送了我一本书,书里边能叫出来一个帮手,我是借着这本书把东西拿出来的。”
“未尝魔王的书!”想起了未尝魔王,沈程钧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他书里的人不怕斯伦社的法阵吗?”
“也怕,当时情况挺凶险的,书里的人把灯笼放进书里,我又进了山洞,把书给捡出来了。”张来福说的是实话,季清秋确实害怕山洞里的法阵。
“你进过山洞!”沈程钧抓了抓脸上的蘑菇,“除了你之外,还有什么人进过山洞?不要说那些被骗了的人,我问的是你认识的那些人。”
“没别人了!”张来福摇了摇头。
沈程钧看了看手里的灯笼骨,又看了看张来福,突然把声音压到了极低:“孙光豪是不是进去过?”
“没有!”张来福说的是实话,孙光豪本人确实没有进过山洞。
沈程钧抿着嘴,嘴角往上翘,笑得特别憨厚:“我不是说他本人,他有没有用别的方法进去看一看?”
话都问到这份上了,这就没法再往下瞒了。
沈程钧就是灰四爷,这事儿张来福知道,就算张来福现在不说,沈程钧也迟早能查出来。
张来福思索了片刻,非常慎重地回答道:“可能是有位仙家帮过他。”
“有位仙家帮他进山洞了?”沈程钧笑了,“那位仙家一定是个好人呀。”
张来福看了看沈程钧,想了想孙光豪,想想孙光豪的另一门手艺,再看看沈程钧脸上的蘑菇。
有些事情差不多能连在一起了。
沈程钧问张来福:“孙光豪进山洞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帮你找祖师,还是为了破解法阵?你千万不要骗我,你知道,这事儿我肯定会知道的。”
张来福挺直了胸膛,没有半点含糊,孙光豪进山洞的目的,可以正大光明地说出来:“孙光豪进山洞是为了种蘑菇,是为了应对饥荒。”
“饥荒?”沈程钧没听明白,“哪来的饥荒?”
这话问得就没道理了。
张来福看着沈程钧:“这事不是你告诉孙光豪的吗?你说夺岁魔王要来了,夺岁魔王来了,肯定要有饥荒。”
沈程钧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他这事儿?”
张来福还以为沈程钧不想承认自己是仙家:“这个我也是猜的,我也没说你一定就是灰四爷,你要不是灰四爷,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灰四爷没说过这话呀!”沈程钧更想不明白了,“我从来没把夺岁魔王的事情告诉给别人,孙光豪这是从哪收到的消息?”
沈程钧说灰四爷没说过这话,这都等于在张来福面前承认他是灰四爷了。
已经承认自己是灰四爷了,夺岁魔王的事情就没有必要躲躲闪闪。
看来这事确实不是沈程钧告诉给孙光豪的。
那还能是谁告诉孙光豪的?
沈程钧问张来福:“夺岁魔王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我还告诉给了未尝魔王,我以为你是要通知我防备饥荒。”
沈程钧微微皱起了眉头:“未尝魔王相信了吗?”
张来福点点头:“应该是相信了,他说歧途魔王和夺岁魔王应该是联手了,想要乘人之危。”
“乘人之危?看来未尝魔王的状况也不好!”沈程钧把三圈灯笼骨收了起来,“我得去找未尝魔王一趟,他被骗了,我得坐火车去找他。”
沈程钧想往门外走,又想往窗外走,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张来福问道:“大帅,未尝魔王的住处通火车了吗?”
这一句话还把沈程钧问住了:“通了没有?我记不住了,是哪个班次的火车来着?我忘了好多事情。”
看他想得这么辛苦,张来福劝道:“忘了的事就先别想了,我这有顶轿子,也挺快,咱们坐轿子去。”
“坐轿子?坐轿子也行,赶紧走!”沈程钧有些急躁,急躁的时候皮肤会绷紧,皮肤一旦绷紧,蘑菇就会长得更快。
等两人上了轿子,沈程钧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对这顶轿子很熟悉:“过了这么多年,收拾得还这么干净。”
张来福一愣:“你坐过这轿子?”
沈程钧点点头:“坐过,这是上一任中原大帅姚俊铭的轿子,当年王进兴在姚俊铭手下做协统,打了两场胜仗,姚俊铭就把这顶轿子赏给了王进兴。”
上一任中原大帅。
张来福好像听别人提起过这事,只是对姚俊铭这个名字,他有些陌生。
说话间,轿子起程前往描青镇。
沈程钧透过窗子,往轿子外边看了一眼。
张来福什么都看不见,但沈程钧能看见一些东西:“这轿子确实是好,走得又快又稳,可王进兴不喜欢,他一直想放把火把这轿子给烧了。”
又是烧轿子,这是王进兴的口头禅吗?
在张来福的印象之中,王进兴不止提过一次要把轿子烧了。
“他为什么要把轿子烧了?”
沈程钧回忆了片刻,笑了笑:“因为这轿子上有东西,姚俊铭留下的东西,那件东西会记录王进兴的言论和举动,到了合适的时机,这东西就会把这些言论和举动报告给姚俊铭。”
这回张来福能理解王进兴了,他这等于是被姚大帅给监视了。
想起后来的事情,沈程钧还觉得挺有意思:“后来王进兴投奔了乔家,他把姚俊铭放在轿子里的东西找了出来,一把火给烧了。
没有了那件东西,王进兴也就不再受监视了,可他还是讨厌这顶轿子。
他跟我说过,他还是想把这轿子给烧了,他一看到这轿子心里就不踏实。
我跟他说,那你就烧了吧。可真让他烧了,他又舍不得,这轿子用起来的时候太方便了。
他说他想把轿子送给我,我没要,这是别人家的东西,我不用别人家的东西。”
张来福一直想知道这里边的原因,他知道沈程钧从来不用别人家的军械,缴获的军械全都被回炉重造了。
“别人家的东西到底哪不好?我觉得别人愿意把东西送给我,那都是情谊,我挺珍惜的。”
沈程钧笑了,他明白张来福的意思:“白手起家打江山,确实不容易,能收的东西都收着,我也这么干过。
可别人家的东西就是别人家的,你不知道这里边藏了什么手艺,也不知道这里边藏了什么心机。
时隔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当初姚俊铭把那东西藏在哪来着?我记得就是这地方。”
说话间,沈程钧突然低下头,在椅子下方摸索了片刻。
椅子下方看着空空荡荡,可沈程钧却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漆黑的把手,就在椅子腿后边。
张来福坐了这么多回轿子,从来没发现轿子下边居然有个把手。
沈程钧抓住了把手,左右一扭。
吱嘎!
轿子顶棚上开了一扇暗门。
张来福一愣,这地方什么时候有暗门了?
沈程钧从暗门里掏出来一个小箱子,这箱子五寸高、五寸宽,方方正正。
“你猜这箱子里有什么好东西?”沈程钧摸索着箱子,他在找箱子的盖子。
整个箱子浑然一体,连条缝隙都没有,张来福也看不出箱子盖在什么地方。
但沈程钧既然问了,张来福就答了一句:“我猜这里边有用不完的黑水,还有用不完的大洋,还有用不完的炮弹……”
“你许愿来了?”沈程钧摸着箱子,突然露出了笑容,他在箱子上摸到了些许缝隙。
他把食指的指甲伸到缝隙之中,轻轻一撬,箱子开了。
张来福低头一看,箱子里放了一架相机。
这是个万生州常见的老式相机,木头外壳,黄铜卡扣,前镜头板和后盖之间连着一个皮腔子,用来伸缩调焦。
沈程钧把相机拿了起来,摆弄了一番:“这相机看着老,其实款式很新,一般人都没用过。”
说完,沈程钧把镜头对着轿子顶棚,一拽拉绳,相机的快门咔嚓一声响了。
一张照片从相机上掉了下来,张来福捡起来一看,照片是张来福和沈程钧一起坐在轿子里聊天的情景。
“这还是个拍立得?”
沈程钧点点头:“要不说它款式很新。”
张来福看看照片,又看了看相机的镜头,这张照片拍得实在太不科学。
镜头对着顶棚,为什么能拍到两人聊天时的场景?
沈程钧笑道:“要不就说这个相机先进,这样的好东西,在外州都不好找。”
他用力拍了拍相机后盖,又掉出来好几张照片。
照片上拍的都是沈程钧和张来福,有几张照片上还重点拍了沈程钧脸上的蘑菇。
沈程钧把这些照片都收了起来:“等找到合适时机,这台相机就会把这些照片送到它主人那里,你别以为合适的时机是三五天之后,多等一会儿,这合适的时机就到了,等到这轿子歇歇脚,打个盹,相机就能把照片送出去。
这就是我不喜欢用别人家东西的原因,这台相机要是把照片送出去了,咱们今天的行程也就散出去了,等咱们下了轿子,肯定就有人来接咱们,而且还都是大人物。”
张来福很生气,他觉得自己和轿子相处得很融洽,他已经把轿子当家人了,可没想到出了这种状况。
他拍了拍椅子,问轿子:“你这有个相机,为什么不告诉我?”
轿子一哆嗦,立刻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摇摇晃晃,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程钧也拍了拍椅子:“这事不怪它,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身上有这么个相机。”
张来福不明白:“这相机放在轿子里,它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沈程钧做了个形象的比喻:“这就像人身上长了个寄生虫,这虫子到底长在哪了,人也不知道,别怪他了,让它接着走吧。”
张来福拍了拍轿子,示意不再责怪它了。
轿子松了口气,继续赶路。
沈程钧要和这相机好好聊聊:“你跟我说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相机的镜头一直盯着沈程钧,沈程钧一直盯着镜头:“嘴硬是吧?我现在有的是时间,我就不信你不说!”
沈程钧一直和相机说话,张来福在旁边认真听着,相机的皮腔子吱吱呀呀一直在响,它也在回应沈程钧。
张来福对相机的语言不是太熟悉,他听不懂。
聊了一个多钟头,沈程钧把相机放下了。
他托着下巴上的蘑菇,陷入了沉思。
又过了半个多钟头,沈程钧终于开口了:“这事儿我大致弄清楚了,接下来的事情如果跟我想的一样,那就有意思了。”
到了描青镇,两人下了轿子,沈程钧四下看了看,对这环境还有点陌生:“我记得描青镇没这么冷清。”
张来福介绍道:“这是料仓,这地方人确实不多,前街比较热闹一些。”
沈程钧想起来了:“前街后巷,画坊料仓,描青镇一共分了这四块地方,咱们去前街买点东西,我来探望未尝魔王,不好空着手去。”
一听要给未尝魔王选礼物,张来福是内行:“前街有一家瓷画庄,那里的瓷器,未尝魔王特别喜欢。”
张来福带着沈程钧进了洋景瓷画庄。
沈程钧脸上全是蘑菇,不太方便见人,他用围巾把脸给遮了,觉得自己这模样挺寒碜的。
本来想买了瓷器立刻走人,可进了瓷画庄,沈程钧出不来了。
他在瓷画庄里逛了两个钟头,买了整整两箱子瓷器,自己抱了一箱子,另一箱交给了张来福。
走在路上,沈程钧还一直埋怨:“有这样的好地方,你该早点告诉我,你往花烛城送过那么多战报,怎么从来没提起这个瓷画庄?”
“战报里都是军情要务,军情里为什么要提起这个瓷画庄?”张来福不明白这里的道理。
沈程钧语重心长地说道:“手艺是万生州的基础,文化是万生州的未来,这个瓷画庄里既有手艺,还有文化,这么重要的地方,你怎么能隐瞒不报?
我手里这箱子瓷器是给未尝魔王的,你抱着那箱瓷器是给我留的,这些瓷器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你可千万不要弄错了。”
这一箱子瓷器可不轻,张来福抱着还觉得挺累。
要是用水车子装着就好了。
一想起水车子,张来福一跺脚,水车子没带在身上,还在督办府的仓库里放着。
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吧?
两人一路上了白泥岭,到了山洞里,张来福又见到了那位猎户。
猎户和张来福自然认识,可他看沈程钧一直蒙着脸,心里有些起疑。
“煞枭大人,不知道这位是?”
张来福介绍道:“这位是我朋友,一块去拜见魔王的,兄弟,你放心吧,都是自己人。”
张来福又给猎户塞了十块大洋,猎户不敢收,可张来福还是硬塞过去了。
猎户把两人送到了岔路口,两人从白泥岭一路走到了竹篙岭。
到了竹篙岭山下,沈程钧算了下路程:“你这条路可不算近,直接从药山府走会更近一些,只是药山府那条路我忘了怎么找了,这两天我忘了太多事了。”
两人一路走到山顶,张来福闻到了一股浓重的墨汁味。
未尝魔王用的都是陈年老墨,有人喜欢这味道,管这叫墨香,可有人还真闻不太习惯。
沈程钧貌似就不太习惯,闻到墨汁味的时候,他脸上的蘑菇都在围巾里边哆嗦。
“怎么哆嗦得这么厉害?”沈程钧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些蘑菇对墨汁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走进了松树林,朝着未尝魔王石桌一路走了过去。
正在写字的未尝魔王,突然站了起来。
两人算熟人,但沈程钧能看出来,未尝魔王带着戒备。
“老书虫子,你是不是没认出来我?”沈程钧先打了招呼。
未尝魔王朝着沈程钧抱了抱拳:“沈大帅,来得真是巧啊,你这是要雪中送炭,还是想落井下石?”
沈程钧解下了脸上的围巾,指了指脸上的蘑菇:“你觉得呢?”
未尝魔王盯着蘑菇看了片刻,突然愣住了:“这是我的脚?”
沈程钧来到书案旁边,拿起了一张白纸,看到白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脚”。
“老书虫子,你可把我给坑惨了,”沈程钧长长叹了口气,“你写了这么多脚,难怪我身上的蘑菇一茬又一茬,摘也摘不完。”
未尝魔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的脚,为什么会跑到你脸上去?”
沈程钧指了指脸上的蘑菇:“因为它们走错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