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下午,一支船队停靠在东关渡。
其中绝大多数是盛业商社的,载运了从刘家港运来的大量铁质农具,外加新收的秋粮十万石。
梢水们下船后,自觉地参与起了搬运工作。不过他们也就是协助罢了,真正的主力是在金陵俘获的元军俘虏,放散了许多后,仍有万人上下,这会在扬州府军的监督下,开始往宝祐城以及夹城内输送粮食——夹城内新修了个小仓库,可储粮三万石。
船队末尾还停着几艘船,分属沈、费两家。
沈荣下船之后,朝费雄行了个晚辈之礼。
费雄回了一礼,笑道:“听说荣甫为大帅买了千头犍牛?”
“不是我买的。”沈荣摆了摆手,道:“舍妹代幕府买的。”
费雄一怔,正待说些什么时,却见沈娘子亦在婢女搀扶下下了船。
“费公。”沈娘子行了一礼。
“侄女好大的手笔。”费雄再回一礼,感慨道。
“费公说笑了,千头牛罢了。”沈娘子微微一笑,道:“听闻费公可是推了船坊所有买卖,为大帅建造水师船只,这可比牛贵重多了。”
“哪里,哪里。”费雄瞥了眼远远驶过来的牛车,道:“再贵重的船只,一场仗下来,说不定就毁于一旦了,这世上没有比打仗更烧钱的事了。对了,幕府买的这些牛发往何处了?”
沈荣看了眼妹妹,见她没反对后,便说道:“在高邮府兴化县……”
沈娘子则坐进了驶来的牛车里,放下帘布后,便闭目养神。
高邮府整体人烟稀少,荒地极多。
大护国仁王寺在兴化县有不办课牧牛地172顷91亩,而今被划入了一个叫做“江淮财赋总管府”的机构,专门用来牧牛。
这个机构坐落于扬州城南,用的就是原本元廷江淮营田提举司的一处公廨。
沈荣最近被任命为总管,开始全面主持江淮财赋总管府的工作。
该府现在最大的资产无疑就是盛业商社了,经过近一年的大发展,在被水师抽调大量船只的情况下,依然拥有大小船只四百余艘,运力超二十万石。
幕府的很多粮食、物资转运工作,基本都优先交给盛业、黄田二商社,实在不够的话,才在刘家港、太仓、上海、常熟、江阴等地招募船户。
除船只外,江淮财赋总管府也陆续开始接收一批不动产,第一批就是位于高邮府的诸多未开垦荒地,方才提到的牧牛地就是其中之一,另有位于高邮县境内的荒地62顷95亩7分5厘并住基门面194丈2尺5寸5分。
以上这些都是大护国仁王寺在高邮府境内的寺产,拿到手多年也没怎么进行过开发,除了时不时有百姓过来牧羊、拾柴、捕鱼、砍伐芦苇之外,基本处于原始自然状态——百姓过来也是要给佛爷交钱的,一年下来能收个三四十锭钞,当然,仅仅是上交给大都“总部”这么多,实际收多少难讲。
牧牛地现在还没牛,新买的一千头算是首批。沈娘子自己其实还在各地采买,准备再凑个一千头,作为自己的私产,可以在牧牛地放牧,条件是官府的牛也交给她打理,且有考核标准。
费雄听完后,心下了然,遂道:“江淮财赋总管府乃大帅私囊,荣甫得任总管,足见信重,日后必有一番造化。”
“大帅每年算账的,若一年到头亏本,可就难以交代了。”沈荣苦笑道。
费雄一怔:“怎会亏本?”
又是一辆牛车驶来,费雄邀沈荣与他同车。
沈荣推拒不过,便坐了下去,道:“与元军大战在即,江淮财赋总管府要出钱采买大量军资,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府里能赚钱的,就盛业商社罢了,最赚钱的私盐买卖早就停了,今只有运货。而商社名下多旧船,修船花费一年高过一年,有些实在不值得修的,就只能劈了当柴烧。再者——”
沈荣摇了摇头,道:“方才你也知道了,高邮县内那六千多亩地要开荒,这个开销可大了去了。”
“不是有俘虏么?”费雄问道。
“俘虏拨了一部分去煎盐,算上新来的,不过两万六千众。”沈荣说道:“还得在庙湾营田提举司继续开荒呢,明年估摸着能过去一批人。”
“听闻庙湾开垦了千顷荒地?”
“是有这么多。不过明年还要幕府贴补,没产出的。后年贴补少一些,大后年才能自给自足。没那么简单的。”沈荣说道:“大帅说庙湾提举司后年会划入江淮财赋总管府,以做贴补,但还有两年呢,谁说得准。”
“或许可以募民垦荒。”费雄又道:“淮安那边不是说时常有流民偷渡淮河南下么?”
“还是要花钱,养人也是一笔大花费。”
费雄不再说话了。
他估摸着,沈万三家多半没法置身事外,弄不好就要拿出部分家财,贴补这个江淮财赋总管府。不然的话,开荒进程那么慢,年年无产出,年年倒贴钱,沈荣这个总管脸上应该也不好看。
沈万三、沈荣父子是聪明人,之前就曾捐粮五万石,还是自己在刘家港雇佣梢水、船只,输送到胶州。这番再拿出些钱粮资助大帅在高邮开荒,也是应有之意了——费雄甚至怀疑,船队中装载的那些铁质农具,到底是谁出的钱。
牛车摇摇晃晃,很快通过了康海门,进入东关街。
街面上多了不少操吴地口音之人,商贾、军士、书生、船工等等,什么都有,他们好奇地看着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店铺以及如织的人流,啧啧称奇,似乎对江北出现一座如此繁华的城市感到惊讶。
偶有那说着太仓话的,更是不得了,仿佛大元帅打下的天下有他一份似的,走到哪里都昂首挺胸。
费雄、沈荣相视一笑,没再说什么。
在街口分别后,费雄下了车,嘱咐车夫将沈荣送回家后,便入了费宅。
后院之中的桂花树下,费元琇正坐在石桌旁翻看着账本,费元珍则趴在桌子上发呆,三女儿费元徽则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正坐在两位姐姐中间说笑。大姐、二姐都不理她,但她偏偏像个话唠一样,自顾自说着。
“大姐,把那个珊瑚送我呗,好漂亮啊。”
“不可以,那是你二姐的嫁妆。”
“要出嫁才能有吗?那我嫁给大元帅,可以得到那株珊瑚吗?”
费元琇放下账本,静静地看着三妹。
费元徽心下一突,二姐只会吓唬她,但大姐是真会打人,于是老实地不再说话。
费雄在门口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加重了脚步声。
三女见了,齐齐起身行礼:“父亲。”
费雄嗯了一声,忽然间想到沈家贴钱开荒,就有些泄气。
想我费雄虽然蒙父荫当官,但一生蹈海四十余次,期间凶险之处,自不必多言。
与大风浪搏斗过,差点船毁人亡。
与倭寇厮杀过,九死一生。
还被朝堂上的蒙古贵人打压过,因为政绩实在太耀眼了。
他这一生,刚毅果决,什么困难都压不倒他,但临老之时,身边就只有三个女儿。邵小虎那厮打的什么主意,费雄纵横一生,岂能不知?
他的目光从三女身上一一扫过,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三个赔钱货!
“其实你不用算账的。”费雄坐了下来,看着大女儿,道:“你是我乖女,回家了还能少你口饭吃不成?”
费元琇嗯了一声,但坚持道:“我既嫁人,便是朱氏妇,回了娘家,不好白吃白喝。况且爹爹要打理市舶司,还要分心海贸,实在辛苦,女儿帮些忙是应该的。”
费雄沉默片刻,道:“造化弄人。当年爹觉得朱氏子弟仕宦满天下,根脚颇大,不比那董家差多少,便为你挑了朱道存。事到如今,终究是爹爹亏欠了你。”
费元琇似是不愿多说这个话题,将账本递了过去,道:“木料、石灰、铁钉、绳索费用还缺一些,桅杆、船板、桐油、清漆之类的都不缺了。另者——”
她拿出另一份账本,道:“处州龙泉窑那边说要涨价,沿途元将元官打点花费也要提了……”
“买青器的事情先放一放。”费雄摆了摆手,道:“方才路上遇到沈荣甫,和他聊了聊。我没告诉他大帅欲设南海财赋总管府,专司海贸之事。这是重中之重,轻忽不得。大帅现有三条海船,皆欲并入总管府。船坊内造的这几条,你盯着点吧。下面人若有钱款请批,我不在的情况下,你来拿主意。”
“好。”费元琇没有废话,相反感受到了一点轻松,似乎因为能对这个家里做点贡献,让她更自在了一点。
再者,也找到了一点当年出嫁前的感觉,有点怀念呢。
“沈家在高邮开荒,我家要到南海开荒,唉,这事情弄得。前几年必然贴钱了。”费雄叹了口气,道:“下午大帅还要过来,你等避一避。钿娘,你把在建的五条海船账籍整理下,我要与大帅详谈。”
“好。”费元琇应道。
费雄点了点头,默默思考起了南海财赋总管府的事情。
很显然,这是一个给幕府所有高级文武官员谋福利的衙门,即让他们分润海贸的大利,以更好地收拢人心——这是费雄自己的理解,但他觉得应该大差不差。
收回思绪后,他瞟了眼二女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