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又一艘船只停靠在了扬州城外。
自扬子渡下船后,詹鼎立刻被接进了驿站。片刻之后,录事司录事何自足亲自前来迎接。
“向闻东关渡繁华,不意扬子渡外竟也有这么多船只。”詹鼎遥指前方的大运河,问道:“船上所载何物?”
何自足没隐瞒他,道:“粮食、火药,还有常州、镇江两地查抄的金银、布帛,船应该是盛业商社的。”
听到金银、粮食、布帛时,詹鼎没什么意外,但听到居然有火药,顿时有些惊讶,问道:“从何处买得?路上过杭州时,看到官府大动干戈,四处搜罗火药,市面上的都被买光了,庆元不少船只摩拳擦掌,准备去日本买硫磺,你们哪来的?”
“攻取溧水后所得,听闻本是溧阳炮库的存药。”何自足没多解释,右手一伸,道:“詹经历,请吧,大帅在等你呢。”
“好。”詹鼎没废话,对四名随从一招手,带着他们上路了。
自南门入内之后,正遇到一队车马出城,众人立刻避到路边。
有官差想要上前交涉,被何自足眼神止住了。
詹鼎在一旁察言观色,心中好奇,问道:“敢问何录事,这队车马是去往何处的?一眼望不到头,看着得有百十辆。呵呵,不能说就算了。”
“大帅说过,对使者无所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自足指了指车队,说道:“这里给三里沟城运送器械的。三里沟在城南,夏收完毕后开始筑城,最近差不多修完了,便往城中武库、粮库输送资粮、器械。”
“三里沟在宋末时颇为有名,李庭芝、姜才与元军激战,故见于史籍。然据我所知,此地离宋大城(扬州主城)还有段路程吧?为何在彼处筑城?这花费可不小。”詹鼎不解道。
“于外驻兵,拊敌后背。”何自足没有多解释,只简略说道。
詹鼎见他有所保留,便不再多问。一行人等了好一会,才重新上路。
城南这一片,除住宅外,多仓库、寺庙、军营。詹鼎有意识放慢了脚步,默默看着。
保扬仓的规模是真的大,仓廒一排接一排,却不知能存放多少粮食——眼下新粮上市,各地秋赋也开始征收了,这些粮仓估计都会屯满。
粮草之外还有盐仓、武库,更有一挂着“大藏库”牌匾的地方,问了才知道是存放金银、丝绢、布帛、番货等贵重物事的地方。
行至东关街上时,又见一大群人迎面而来,排成松散的队列向西而去。
“这是……”詹鼎厚着脸皮问道,半分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
“这两个月招募的五千府兵,开往城西操练呢。”何自足瞟了一眼,说道。
“两个月?”詹鼎笑了笑,道:“何录事在与我玩笑呢,这里面至少一半人不是新卒,而是操练多年的老兵。”
何自足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詹经历好眼力,这里面确实有不少高邮万户府、弩军万户府的降人,甚至蒙古千户、探马赤千户的降兵亦有,但不多。”
詹鼎恍然。
他的主公方国珍也拣选了数千宿州、怀孟、保甲三万户府的降兵,辅以新募之人,合计万余人,整训许久,已经他手下最有力的陆师人马。
这些降兵确实好用,原本日子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稍稍给点好处,便对你感恩戴德,收取军心非常容易。
高邮万户府、弩军万户府、蒙古军千户、探马赤千户都是原扬州驻军,部分降兵被吸收进扬州镇戍军,倒也不难理解。
他们都是本地人,世代生活在扬州,给谁打仗不是打啊。
“我闻扬州本有府军万人……”詹鼎看向何自足,小心翼翼地问道。
何自足见他已然有所了解,便不再隐瞒,道:“都是张贴过榜文的,有心人都能看到。扬州府军分三次募集,今有一万五千众,分守各处。”
詹鼎行了一礼,表示谢意。
路上经过瓜洲渡时,看到过军营,驻扎在里头的应该就是扬州府军了,估计相当于大元朝镇戍万户府的一个千户所。
一万五千兵,相当于两个上万户府或三个中万户府,真够惊人的,可以实打实派出十五个千户所,镇守包括瓜洲渡、邵伯、真州等各重要城池、水陆要冲,辅以散于乡野间的巡检司,差不多能把扬州地界掌控得严严实实了。
詹鼎忽然发现,人家这法度十分严谨,比温台那边强了不少。
默默等部队过去后,詹鼎跟上何自足一行人,折而向东,沿着东关街前行。
道旁的邸店都开着,售卖各色货物,詹鼎甚至闻到了胡椒、丁香、肉豆蔻的味道——这些番邦海货在温州、庆元太常见了,杭州则更多。
这就是他此番前来的两大任务之一了。
“何录事,扬州往日素以盐知名,今番多了如许多的海货,可谓大变样矣。”詹鼎感慨道:“能挣不少钱吧?”
何自足闻言,哑然失笑,道:“除一家邸店是江淮财赋总管府所设外,余皆商贾所开,也就能收些商税罢了,挣不了多少。”
詹鼎却不信,笑道:“太仓市舶司抽分可不少,难道尽皆公开发卖了不成?再说这指甲香(丁香),广州可谓多矣。但杭州、刘家港市面上的指甲香多蕃商海客携至,没那么多,扬州却出现了五六家卖指甲香的邸店,足见邵元帅能耐。”
何自足不意詹鼎拿丁香做文章,只能无奈道:“淮东地广人稀,荒地极多,大帅说可多牧牛羊马驴,养到深秋时,膘肥体壮,可宰杀以飨军士。吃不完的就用盐和香料腌起来,做成肉脯,出征时可带上。”
詹鼎没再多说。
眼前这一片连带着巷子内的十几家店铺,似乎卖的都是香料、珍珠、鲨鱼皮、染料之类的海货。
终究是淮左名都,有钱人还是多。
其实在去年秋天,邵树义、玉枢虎儿吐华尚未分出胜负的时候,詹鼎等人聊起淮东战事,一致认为扬州附近大概会来回拉锯,最后即便被邵树义拿到手中,整个扬州路一百多万人应该会锐减一半以上。
没想到啊,战事结束得太快了。
玉枢虎儿吐华被牵着鼻子走,元军也没来得及深入祸害地方,就在运盐河畔一把葬送,甚至连扬州城都没经历惨烈的围城战,就被邵树义完整拿下了。
这保存下来的佃户、工匠、军士、书生、商贾、僧侣、船工、力夫等等,现在都在为邵树义贡献财货、粮食、器械,也在买他从海外输回的货物,真的赚大了。
詹鼎又想起去年冬天时,方国璋找道士为主公算过扬州战局的前景——别笑,求神问鬼老正常了——那个在台州本地颇为知名的道人说扬州会被围城半年以上,被战争、饥饿、瘟疫摧毁,最后城中能剩几十户人家就不错了。
彼时言之凿凿,不少人还信了,现在看来,不值一哂。
一行人又走了会后,自一条巷子向北,过了一条街后,很快到了明月楼前。
何自足上前交涉一番后,很快便有人将他们引了进去。
邵树义在一间明亮的书房内接见了詹鼎五人,笑问道:“我义兄可还好?”
詹鼎差点噎住。
所有人都知道邵、方两人曾约为兄弟,虽说没几个人当真,但邵树义当面提起,詹鼎却也不好否认,只道:“方公亦颇为挂念邵元帅,提起元帅成婚时未曾知会,颇为懊恼,特令我补上一份礼物。”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递了过去。
邵树义接过后,随意看了看,交到了身旁一少年手中。
少年将礼单仔细收回,依旧侍立在侧。
詹鼎没太在意他,拱了拱手后,道:“此番奉命而来,除贺礼之事外,却还有一桩大事。”
“使者请讲。”邵树义伸手请他坐下。
詹鼎道了声谢,斟酌一番语句后,道:“太仓市舶司花红已收到,计十二万五千余锭,数目无差,今欲以此钞,在苏州、松江采买棉布、绢帛、稻麦,可否?”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可。”
詹鼎松了口气。
没人是傻子,虽然朝廷还没变钞,但谁都看得出来宝钞贬值越来越快,这玩意拿着就是吃亏,不如换成实物。
“邵元帅去岁曾提及可分润盐利。”詹鼎瞟了眼邵树义的脸色,道:“兄弟一场,却不好白拿元帅的盐,我家主公自己有盐,只是听闻苏州、松江富庶,想卖一些过来,不知……”
此言一出,旁边的少年已面现怒容。
邵树义没有动怒,反而平静地问道:“可是元廷许了什么好处?”
詹鼎笑了笑,道:“朝廷有意我家主公进位浙东宣慰使,只是恐有伤兄弟和气,主公还在犹豫。”
邵树义闻言大笑:“大都朝廷倒是大方。”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这有何不可?接了便是。看到义兄执掌浙东,我高兴还来不及。使者回去就说,我乐见其成。”
詹鼎一怔,欲言又止。
“只不过——”邵树义忽然又道:“元廷什么心思,义兄当有数,万不可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我据浙西、兄掌浙东,自可守望互助,共享富贵。但元廷可不愿看到我等兄弟和睦,必然会挑拨离间,引我兄弟阋墙,兄长万不可上当。”
“言尽于此。”邵树义最后说道:“苏州、松江盐路,我给五万引,再多也没有了。”
詹鼎沉默片刻,起身行了一礼,道:“话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