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会议之后,邵树义又马不停蹄来到刘家港,抓紧战前最后一点时间,处理海贸通番事务。
上海费氏、太仓朱氏、崇明叶氏三家集结了十五艘船,在码头边一字排开。
带队的是费雄之侄费谷华,是个三十来岁的干练之人,跑过船、经过商,但没当过官,见到邵树义后,第一时间上来行礼:“见过大元帅。”
“辛苦了。”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看向停泊在港湾内的船只。
冬月上旬的天已经比较冷了,浑浊的江水不断拍击着堤岸。
一艘又一艘小船离开码头,在波涛中慢慢靠近大船,将一件件货物送上去。
船舷边还站着不少人,眼神空洞、茫然,间或还有恐惧、后悔的情绪闪过。
“都是些什么人?”邵树义指了指他们,问道。
“回大帅,什么人都有。”费谷华答道:“有的是欠债还不起的,有的是实在活不下去的流民,有的是在元军俘虏中招募的,有的是牢里提出来的重犯,还有一些是志愿而来的。”
“还有志愿而来的?”邵树义惊讶道。
“是。”费谷华先应了声,然后补充道:“兴许身上背了事,不得不出海。”
“凑够这两百人也不容易啊。”邵树义笑道。
良民是万万不愿出海的,哪怕他已经一无所有,靠给人佣作为生,但只要能在江南苟活一天,都不愿意出海。
“他们知道要去哪里吗?”邵树义问道。
“知道。”
邵树义挑了挑眉,竟然提前和这些人说了,而不是连哄带骗。
“提前说了也好,免得骗人下船后难以收场。”邵树义说道:“此去文老古,须得先礼后兵。你们也是做惯了买卖的,在那里弄块地、盖几个仓舍应该不难,先站稳脚跟再说。最早明年十月,新建成的海船便可携货入海,直趋文老古,届时日子便要好过一些了。此去——珍重。”
邵树义拍了拍费谷华的肩膀,然后又与各位船总管一一会面,抚慰有加。
十五艘海船集体南下,在十年前可能不算什么大事,可在海贸有些凋零的当下,规模不算小了,也是集合了众家之力。
按照计划,他们会在文老古、地闷这两个采购香料的地方寻觅荒地,尽可能从当地土人手里买下,作为堆放货物的仓库。
仓库自然需要留守人员,这二百人便是了——最终成功抵达目的地的不一定有这么多人。
说实话,这批人挺苦的,居住条件差,也没出过海,晕船时整不好要死人,抵达南海后水土不服又得死一批,最后成功落脚长期生活后,估计还得死人。
至于会不会和土人爆发冲突导致死人,只能说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要尽量避免。
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怎么在东南亚群岛成功定居的,学他们就是了。
傍晚时分,邵树义乘马车离开时,远远看到费雄去了码头,拉着侄子的手反复叮咛。
他收回了目光。
说出来可能不信,在邵树义心里,这件事的重要性还是很高的,至少和打退元军围剿一样高。
历史上再过一甲子,葡萄牙王子亨利就要资助航海家们探索前往东方的航线了。他们是沿着西非海岸一点点向前,八十年后终于绕过好望角,成功抵达印度,探索出了完整的航线。
他邵某人目前的实力还是比亨利王子强不少的,资助本身的花费其实也不高,因为可以通过海贸弥补。
再者,这也是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重塑整个国家的可能。
航海对技术的推动太大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在利益的驱使下,都得沉下心去钻研,以降低风险、提高效率——本质上来说是提高利润率。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经济基础改变后,它对国家潜移默化的改变是十分可观的。
试一试总无妨,反正也不影响战争。
冬月初十,邵树义返回了扬州,于明月楼召集诸将,进行军事部署。
而第一道,便是总动员令。
******
灰蒙蒙的雾气中,一支部队抵达了如皋县北,与城池隔河相望。
刘大虎站在队列中,拿着新领到的土黄色军服,默然无语。
张小顺站在他身旁,仔细摸了摸,高兴地说道:“刘大哥,棉布戎服哩。”
刘大虎哦了一声,抬眼望向南边。
河里一片残荷败叶,冷冷清清的,连条船都看不到。
再往前方,青灰色的城墙映入眼睑。
墙很高,上头插了一面旗,但看不着几个人影。这倒不奇怪,城墙临河而立,谁能越过河流然后攻城呢?派几个人监视就行了,没必要安排大量人手。
蓦地,一艘乌篷小船的出现打破了宁静的河面。
木桨自船尾伸出,轻轻拨动着河水。
“这是……”刘大虎有些惊讶。
“刘大哥,这是出去游玩吗?”张小顺傻傻地问道,“船上装了不少人啊,男女老少都有。”
刘大虎猛然醒悟,这是往后方转运人员的船只,之前听队正说过。
扬州府军现在有一万五千之众,分驻各处,有城塞戍守,家人就在附近生活,种田为业。一旦敌军大举来攻,小小的城池也就够装满兵士、粮草和器械,塞不下几个百姓,于是开始转移了,以安军心。
至于转移到何处,刘大虎如此自来熟的人,也只打听到是泰州、通州,具体哪个县则不得而知。现在答案揭晓了,至少如皋县是安置地点之一。
在他看来,泰州、通州诸县还是比较安全的,敌军——也就是他以前的袍泽们——不一定有胆子过大运河,毕竟上次兵败不就是因为过河么?
而等仗打完之后,府兵的家眷们还可以再回去,重新收拾家园。
什么?你说地里的冬小麦要被毁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保住命就不错了,人在,就还有希望,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刘大哥,好多船。”张小顺又在一旁惊呼道。
刘大虎回过神来。确实,越来越多的船只自西而东,出现在河面之上。
如皋怕不是要安置好几千人!
“别看了,走了!”队正从不远处匆匆跑来,向刘大虎等人招了招手,道:“问清楚了,我等去码头搬运咸鱼,快走。”
刘大虎等人没有废话,举步跟上。
他们这股人是新募的,说是一都,其实有一千三百多人,部分是降兵,部分是自徐州偷越淮河南下的流民,部分在淮东本地招募——甚至还有两百多个来自淮西的狠人。
队正出身定海军,半年多前还在湾头打仗,彼时只是个大头兵,战后调任长直军前身的高邮新兵出任火长。长直军组建完毕后,当上了队副,这次又被抽调出来,担任他们这支新军的队正。
半年多连升三级,简直让人惊掉下巴。
刘大虎在贵赤卫时,十年都没看到有人这么升过。在他那里,百户永远是百户,世世代代都是,千户、万户、达鲁花赤同理,普通士兵若无奇遇,最多升个牌子头,管十个人,然后这辈子就到顶了。
邵树义这个野路子是真的野啊!
码头很快到了,这里同样停泊着大量船只。
渔民们将一袋又一袋的风干咸鱼递上岸,刘大虎等人则将其扛到岸边的棚屋中暂时存放着,等待江都县派船过来运走。
这些渔民多来自吕四、石港、掘港、海门等地,向来以出海捕鱼为生。
听闻邵元帅要与狗官大战,已经长达一年半没人来收税的他们觉得过意不去,将一些腌制风干的咸鱼送来如皋,再由江都县派船运走。
刘大虎他们这群人就是来帮忙兼看守的。
鱼不多,大概万把斤的样子,在众人的努力下,及至正午,已然交割完毕。
刘大虎擦了把汗,忍不住问道:“这位兄弟,这鱼就白送了?”
那人听不懂刘大虎的话,只摆了摆手,道:“邵舍是讲究人,当年初来吕四港我就看出来了。他这一番拳打脚踢,不但没狗官来收鱼税,盐也便宜了,还敞开卖,不像以前有限制。今日便助邵舍一臂之力,可千万别让狗官再打回来。”
说罢,转身上了船。
渔船一艘接一艘离开,慢慢消失在了运盐河上。
刘大虎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突然间就有些不适应。
幕府军队还没动手抢呢,你们就主动送来了?旋又想到贵赤卫南下时的所作所为,顿时叹了口气,再无二话。
战争,有时候确实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