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劲吹,呜咽之声不断。
江水拍打着鲍刘沙的堤岸,月色朦胧,浪声如鼓。
马玖登上了一条海仙鹤哨船,命人把船篷全部撤了,在船头架起一面大鼓。
初冬的寒夜之下,他赤着上身,腰间缠一条红布,亲自持槌擂鼓。
子时刚过,潮水自东而来,水面无声无息地涨了。
马玖一声令下,十五艘海仙鹤哨船从鲍刘沙两侧同时出动,桨手们低喝一声,百余支木桨齐齐入水,船速骤然加快,如离弦之箭般朝姑孰口冲去。
南岸谢国玺营中,哨兵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四野。
待听到水声有异时,侧头一看,十几条黑黢黢的船影已经摸到了浅滩边缘,船上未张火把,月色下只能看见一片涌动的人头。
“贼——”他刚喊出一个字,马玖的鼓声就响了。
“咚咚咚……”鼓点急促如雨,十五艘哨船同时加速,船底的龙骨摩擦着浅滩的水底,发出沉闷的刮擦声,令人心惊肉跳。
桨手们咬紧牙关,吃水最浅的几条船几乎是贴着泥底滑过去的,船过之处,水花激起半人多高。
岸上的元军已经骚动了起来。
谢国玺披甲出了营帐,大吼列阵。
对敌人来袭,谢部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在他的命令之下,许多军士开始靠拢过来。
有人衣服都没穿戴完整,提着长枪列阵时,旁人哈哈大笑,他自己也笑了起来,然后浑然不顾地看向前方,死都不怕,亮着鸟儿怕什么?
有人匆匆起身,一刀捅死方才还压在身下享受的女人,大吼着起身,神色癫狂。
有人念叨着饿死是死,战死也是死,匆匆来到队列之中。
朱亮祖身披两重甲,手持一杆铁枪,站到了最前面,几名亲随手执大盾护卫了过来,被他一把推开,然后看向谢国玺。
谢国玺微微皱眉,凝视这个同乡片刻,道:“冲!”
就在此时,河面上马玖的大鼓猛地一顿,大喝道:“放箭!冲!”
十五艘哨船上的弓手同时起身,箭矢如雨般泼向岸边营垒。
谢部本来就是淮西乡勇,身上甲胄不齐,这一轮箭雨下来,即便有大盾遮护,这下仍然倒了一片。
剩下的人发一声喊,也不管命令了,更没有任何军阵,乱七八糟地就往河岸边冲了过来,神色之狰狞,五官之扭曲,直如野兽一般。
船队已经冲到了河口内侧。
数十名身着皮甲的水师兵士一手持牌,一手执刀,踩着湿滑的河岸登上了岸。
在他们身后,更多的兵士手持刀盾、长枪、步弓涌了上来。
淮西乡勇毫无章法地冲杀了过来,气势十足,与走在最前面的数十水师撞在一起。
水师兵士站不住脚,直接被赶下了河岸。
长枪不断刺来,捂着胸口、小腹倒地者不知凡几。而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加剧了混乱,直接让这拨人乱了章法,在湿滑泥泞的河岸上与淮西乡勇乱打一气,渐渐不支。
与此同时,北岸太平府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城池南侧的水门大开,府尹陈迪亲自督阵,百余条小船鱼贯而出,每条船上都载着十来个挎刀持枪的兵士,悄无声息地朝河口南岸靠去。
谢国玺正不断收容兵士,准备增援正面战场,忽听得远处杀声四起,扭头一看,黑压压的小船已经靠了岸,千余太平府兵正从船上跳下,涉着齐膝深的浅水,举着刀枪直冲上来。
“直娘贼,还有夹击!”有人惊呼道。
谢国玺怒喝一声,拔刀砍翻一名乱跑乱撞的兵士,毫不犹豫地下令道:“鸣金,退兵!”
清脆的钲声响起。
刚刚聚拢起来六安兵立刻在军官的招呼下,向后方溃去。
有人看了眼朱亮祖的方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带着部众向南疾走,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谢国玺不是最先跑的,但也没断后,只遣人去通传朱亮祖一声,以免他没听到钲声,然后便在千余人的护卫下,趁着追兵还有段距离,撒丫子跑路。
犹在河岸边奋战的朱亮祖隐约听到了钲声,但正占据上风的他犹豫了一下没管,而是继续招呼兵士长枪捅刺,将邵军水师死死压制在河滩上,进退不得。
杀得兴起之时,甚至直接冲杀河滩,铁枪如毒龙般钻出,连杀队正、队副各一人后,又在亲兵的护卫下退了回去。
“痛快!”他的脸上满是狰狞乃至嗜血的笑意,几乎有点变态了。
而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阵呼喊:“长枪元帅(谢国玺自称)走了!”
朱亮祖心下一惊,继而大怒,道:“他走,我不走!”
亲兵们却没他这么浑,七手八脚拉住他,道:“朱哥儿冷静!”
朱亮祖咬牙切齿地看了眼几乎已被他们击溃,陷入混乱之中的两百余邵军水师,捡起地上一根短矛,朝河面上的战船猛掷了过去,这才恨恨道:“走!”
这一声喊,就像石头砸进水中。先是近处的,然后是远处的,纷纷转身撤退。
六安兵本就是淮西乡勇,打仗确实勇猛不怕死,但章法欠缺,冲杀时一窝蜂,撤退时也是乱糟糟的。于是乎,黑夜之中,数百人自河岸边闹哄哄地向后溃去。
撤退之际,朱亮祖回头看了一眼河口。
被他们击败的邵军水师已经回过了神,但没敢追击,只是在战船的接应下慢慢整顿。
夜幕之下,出城配合的太平府军朝着人影憧憧之处放箭,鼓噪呐喊。
他们也没敢深入追击,只草草袭杀了一二里,俘斩了数十落单的六安兵之后,便缓缓收拢,向河岸边退去。
半个时辰后,船只缓缓划动,又自水门驶入城中。
战场平静了下来。
马玖计点了下人数,发现上岸攻打敌营的水师兵士战死一百多人,大部分是被敌军正面击溃后,在河滩上立不住脚,然后被长枪肆无忌惮地捅刺而死。
岸边亦有部分敌兵尸体,不过数十具而已,半数为弓箭射杀,半数死于近战。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敌军有准备,让人半渡而击了!
今晚若非提前联络了太平城,打消陈迪顾虑,说服他出兵配合的话,死伤估计还要更严重。下一次,他得更详细周密地制定计划了。
天明之后,正在姑孰水南岸青山一带巡营的朵歹听闻六安兵后撤五里扎营,大为光火。
不过在左右劝解之后,他也明白姑孰水横在这里,敌军又有水师,真的不太好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无奈之下,他只能派人在姑孰水中继续钉几排木桩,防止邵军水师逆流而上,直接将他们堵在河南岸。
与此同时,在太平府境内大肆征发丁壮,做好攻城的准备。
他很清楚,在城南、城西没法驻兵,只能从城东、城北两个方向进攻的他们,不知要猴年马月才能破城。
但这里最好还是打下,不然的话,贼军可以此为基,反复袭扰王师后路,可谓防不胜防。
至于金陵,朵歹认为可以绕路攻打,即从宁国、广德方向出兵,先攻溧水,扫除外围,然后进军至金陵南侧。
这个方向的兵马同样归他指挥,计有宁国、广德、徽州、池州四个万户及部分乡勇义兵,合计三万余人。
朵歹思来想去,决定以江州路总管珊竹元振为兵马指挥,先清理石臼湖一带的零散邵兵,然后统此三万五千人,持重而行,先攻溧水。
这是一个整体的迂回式构想。
当然,如果杭州那边再配合一下那就更好了,能牵制住更多邵军,以利他在金陵等处纵横捭阖。
冬月二十一,就在第二次反围剿战役正式于当涂打响之后,江北的六合镇将陶惟忠,看着城内零零散散的两千兵士,向扬州方向发出了报急信,请求增援。
原因也是明摆着的。
斥候自瓦梁堰回返,折损了好几个人,只说那边元军游骑陡然增多,他们都没法靠近窥探了。
按照最后一次抵近侦察得来的情况,估计元军已在瓦梁堰聚集了数万人,兵锋直指数十里外的六合。
一旦城池被他们围上,届时内外不通,再想派驻援兵进来可就不容易了。
而就在求救信发出去的当日,千余蒙古骑兵已经进抵城西十里,在村落中烧杀抢掠,获取补给,同时驱散可能存在的邵军斥候。
在他们身后十余里外,正在行军的大队人马一眼望不到头,车马隆隆,鼓声阵阵,铺天盖地都是元兵。
与南路军直指金陵不同,兵力更为雄厚的中路元军的战略目标则是扬州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