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呢,人在哪里,在各自的州府待着,在别的衙门里挂着,在各处混着日子等实授。
皇帝不开口,这套班子便永远只是纸上的名字,没有半分作用。
裕王知道,靠自己靠母妃,那是永远成不了大事的,还是得靠读书人。
“那如何才能启用儿臣的属官呢?”
康妃仔细端详了儿子,他的上唇已经开始长出细小的胡须,声音也开始了变化。
“按制,大婚前会命你们出宫就邸。”
“啊。”朱载坖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外张望,明知不可能,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一道瘦弱的身影,还有那圆圆的大眼睛。
只是一瞬,可还是被康妃看在眼里,那望的方向不是西苑,不是宫门,而是廊下,廊下宫女们等候吩咐时站的地方。
康妃的心猛的一沉,手不由得攥紧,她的儿子已经长出胡须了,声音也变了,从那个奶声奶气喊母妃的孩童,变成了一个会往外望的少年。
他望的方向不是她,是廊下站着的某个宫女,她没有愤怒,只是忽然发现,儿子心里有了一小块她进不去的地方。
裕王立刻就察觉出了自己母亲的情绪变化,他想着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可想得越多,越张不开嘴。
“我儿莫怕,娘不是要责怪你。”
康妃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你这个年纪,有这些心思,原是寻常的。
只是,你是皇子,你的婚事,不由你做主,也不由娘做主,你父皇点头了才算。”
裕王又低头不说话了,康妃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忽然涌上一股气。
着急,不甘,一千句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却不能说出口的憋闷。
这孩子,面对她都不敢争取什么,那面对皇帝,岂不更是唯唯诺诺。
“好了,娘说这些,不是要你断了念想,待你再大些,收在身边纳个通房妾室就是了。”
裕王闻言心头一松,但还是不太敢承认:“儿臣并没什么想法,只是…”
康妃摆手打断他,只问过名字模样后道:“这都是小事,无需再言,为娘会照料她,你只需要专心用功。”
“是。”
“娘会派你舅舅去打听,翰林院、科道、六部…筛完了,名单给你,你主动多与他们亲近,有想推动的事,比如早点出宫就邸,比如启用属官,比如调谁到你身边来,不要老是自己闷着想,告诉他们,让他们替你出谋划策。”
康妃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他们有乡党,有同年,有座师,比你想象的要厉害。”
朱载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了。”
康妃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有那种把攒了许久的力气一口气用出去之后虚弱。
她今日替儿子想了太多,说了太多。
像一只老雀,把衔来的每一粒谷子都塞进了幼鸟的嘴里,不知道他咽得下多少,也不知道哪一粒能让他长出羽毛飞上天。
“去吧。”她摆了摆手,“娘说的话,你记在心里,旁的事,还和从前一样。”
朱载坖站起身,朝母妃深深躬了一礼,他知道,这些话肯定是母妃自己在夜里熬了许久许久才想好的。
等裕王走了,康妃喝完一盏茶才缓过精神,慢慢起身走到儿子坐过的地方,捡起几根他掉落的长发,默默地收到自己的匣子里。
这是她准备等自己将来死了,要带在身边陪葬的。
……………
朱载圳到景仁宫扑了个空,他站在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母妃日常坐的那张榻上空空的,搭在榻沿的薄衾叠得整整齐齐,一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手炉搁在小几上。
“禀殿下,方才贵妃娘娘身边的人来请娘娘过去劝劝,说是贵妃又是一整夜没合眼…”
朱载圳眉头一皱,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么熬,何况贵妃娘娘身体原就寻常,若是长久下去,怕是要命不久矣了。
朱载圳想了想还是准备往承乾宫去,于情于理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去拜见。
毕竟这么多年来,贵妃娘娘对他的照抚是宫内众所周知的。
“殿下去哪儿?”马德昭轻步跟上。
“承乾宫。”朱载圳的脚步没有停。
马德昭的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这时机不太好,贵妃失子,殿下娘娘却是刚受恩封,两相对比,容易让贵妃以为他们过去是去彰显的。
去也不是,可不去也不是,忘恩负义可是最让人心凉的。
走在宫道上,可以明显感觉到,宫人们对自己更加恭敬谨慎了,都是早早的避让早早的下拜问安,远比前段时日要殷勤。
这就是皇权的力量,哪怕只是稍微的恩荣,就足以改变一个人在任何地方的境遇。
很快到了承乾宫,偌大的承乾宫如今甚是凄凉,虽然宫门殿宇都未曾变化,但往来洒扫的宫女太监却都是一副凄凉神态。
以前这里可是后宫中最热闹的地方了,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势,往来的宫女太监脚步轻快,连廊下的雀笼里养着一只红嘴绿鹦哥都甚为高傲。
除了见到贵妃和太子会说吉祥话外,见到其余人都是不屑一顾金口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