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险些遇刺的消息伴随着对胡宗宪的处置一同传来,巡抚衙门内,胡宗宪换下了朝服,一身常服坐在大堂上,有些恋恋不舍的摸了摸巡抚印信。
浙江巡抚啊,天底下数得着的肥缺,但他这一任,不仅没聚拢到半分家财,反而是赔尽祖产众叛亲离,落了个孤臣的下场。
这究竟值不值得,哪怕是他现在心里也没个底。
这时,一名官员走进来禀报道:“抚台…都察院监察御史和锦衣卫一同到了,要您和藩台臬台以及张知府一同接监国令旨。”
胡宗宪平静的问道:“他们都到了吗?”
“都到了。”
“叫进来吧。”
他起身走到堂下,不多时浙江一众官员就都到了,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一副替他担心的样子,更多是漠不关心的人。
朝堂斗争对大部分人还是远了点,他们可没掺和进去的胆子,只能是政策对他们有利的积极点推动,不利的消极点拖延。
而负责传令的几人走到堂上桌案前,为首的是个年过五旬的御史,神态冰冷,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
等人到齐了,直接开始宣读,一众官员有些面面相觑,接圣旨肯定是要跪的,监国旨意呢?
但胡宗宪和张居正已经跪下了,布政使张烜迟疑片刻还是跪了,臬台紧随其后。
其余官吏一看,得,主官们都跪了,谁还敢展示一下自己的铁腰杆,这腰杆子或许可以铁,但脖子肯定铁不了。
御史没有说跪,但他们跪了也没拦,只是平静的宣读:“奉监国令旨,浙江巡抚胡宗宪身居封疆,赈灾迟滞,抚驭无方,任由士绅囤积粮米、隐匿田亩,坐抬粮价,致流民流离、饿殍载道,着即赴南京三法司听勘,毋得迟滞!
另由布政使张烜、按察使谭太初,会同杭州知府张居正,共同协领浙江全省政务,严督各府县开仓平粜、安抚流民、清丈田亩,配合浙直总督缴匪!”
“臣等恭奉监国令旨!”
众人随后起身,御史也走了下来,宣读前他是钦差,宣后大家便是同僚了,而且方才众人哪怕不是跪他,但怎么也都是人家跪着他站着。
因此他主动微微躬身拱手,面上也挤出几分和煦:“久疏问候,诸兄安好。”
布政使张烜拱手回礼:“王兄客气了,此番路上可还太平?浙江如此,实是我等之过,胡巡抚也有难处,我等联名写了启本,还望王兄带回去呈交殿下。”
胡宗宪本来神色有些黯然,闻听此言倒是意外,他自出任巡抚,便一直压着张烜,按说对方不落井下石都算是好人了,没想到还会这样说。
当然,话是如此,但关键还是在那启本的遣词用句上,有些话明着看是帮他,但在字里行间告状也丝毫不奇怪。
胡宗宪只道:“上负天恩,下愧百姓,胡某之过,张兄就不必帮我辩解了。”
王御史接过启本:“路上有锦衣卫和官兵护持,倒是没见什么贼寇,只是流民…哎,不说了,南直隶也是如此,天灾之下,难免的。”
众人一起感慨了一番,而后王御史对胡宗宪道:“是非对错,还是到殿下面前禀明吧,还请胡巡抚即刻交割印信卷宗,随我赴南京。”
胡宗宪早就准备好了走到桌案上,拿起印信有些迟疑,令旨上说的是三人共同协领,倒没分出个主次。
按理说这样的情况,就该先看官职品级,后论资排辈,怎么算都该交给布政使,但张居正毕竟特殊,而且于私他也想将印信交给他。
而布政使和按察使也是脚下生根,丝毫不想走上去接印信,以前是肥差,是向上爬的资历,可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流民数十万散于各府,粮储十空其九,白莲教以及借着白莲教名义的僧道四处流窜蛊惑百姓作,更有士绅大族暗中掣肘。
接了职位,拼死拼活熬过去,一算还是死了几万甚至十几万百姓,士绅政敌一起发难,搞不好下场还不如胡宗宪呢。
这也是为什么,方才张烜要为胡宗宪说好话的原因,胡宗宪被处置得狠了,他们后面也逃不了啊。
按察使老神在在,他管刑名的,前头有布政使,后头有知府,两个负责民生的总轮不到他出头。
至于张居正,更是一动没动,印信不代表什么,布政使拿了印信也得按照殿下的命令,与他一起协商诸事。
胡宗宪看出了张居正的想法,于是走到布政使面前,张烜只能接过,只感觉原本日思夜想的东西,此刻不仅沉得压手还烫手,真想一把甩开。
按察使和张居正领着一众官吏立刻向张烜躬身行礼,明定主次,或者说背黑锅的先后次序。
胡宗宪在旁看的不是滋味,从这一刻起,他就不是巡抚了,之后还能干什么,说不准,一切都得等见过殿下才知道。
关键他与张居正徐渭戚继光等人不同,虽然是殿下的人,但说不上心腹,私下接触的也是甚少,也未曾在王府任职。
张烜此刻可也没心思照顾胡宗宪的情绪了,抬手虚扶:“监国有令,我等协理政务诸事共议,张某一人不敢专断,往后安抚流民、平粜粮价、清丈隐田等诸事,还需诸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共渡眼下危局。”
这话无疑就是说,锅得一起背啊。
按察使不太情愿:“藩台所言极是,各司其职,刑名治安之事,臬司衙门自会全力担责,绝不推诿。”
现在不是饿死的就是干脆造反的,有什么需要断案的,但张烜没说什么,钦差还没走,闹起来未免太难看了。
张居正则是也从怀中取出一封启本,没有给王御史,而是交给了胡宗宪:“汝贞兄,劳烦转呈殿下。”
这一声汝贞,比往先张居正尊称他抚台更让他受用宽怀。
“好,我会敬呈殿下,叔大,还是那句话,粮草一定要看紧,我面见殿下后,会请求从其他没受灾的省府调拨粮草救灾,但这些备给将士们的不能动。”
张居正完全明白胡宗宪的考量,浙直乱成这个样子,但大体还在朝廷控制之下的最关键的原因就是韩士英麾下的兵马。
一旦卫所官兵和备倭兵都失去约束了,那么可真就是席卷天下的大祸了,就连殿下都会被置于危险的境地。
但手里有粮,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城内城外大批百姓饿死,这对主官的压力不是一点半点的,日夜受良心拷问,夜夜难安枕席。
进退两难,左右皆错,也正因此,张居正才会写帮他求情的启本,并让他亲自交给殿下。
“汝贞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胡宗宪叹了一口气眼底积着数月未散的疲惫与郁色,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叔大,世人皆可骂我胡宗宪庸碌无能,我也无从辩驳,只望此番危机安然度过,大明自此中兴,如此,死后纵然坠入十八层地狱,我也认了。”
张居正只是郑重的拱了拱手,徐渭不情不愿的拱了一下,其余官吏除了胡宗宪亲手提拔的,都只低头。
胡巡抚的前程未可知,但想来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浙江任职了。
王御史完成了任务,也不准备再次多留,于是开口道:“时辰不早,锦衣卫仪仗已在衙外候命,我们动身吧。”
胡宗宪点点头跟着迈过巡抚衙门的门槛,自顾自的念着岑参的诗:”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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