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顾应祥看着锦衣卫又押来一群人,忍不住对领头的千户道:“刑部大牢已经满了,哪里有这样抓人的,不过几句牢骚,教训几句就是了。”
那千户丝毫不惧,眼下什么尚书翰林的,只要被他们顺藤摸瓜,抓到点把柄,一样都得给老子当阶下囚。
“锦衣卫办事,就不劳您指教了。”
顾应祥年近七旬,与严嵩是同年,又是心学传人资历深厚,并不畏惧什么也明白景王如此是想做成什么,只不过眼前的乱象,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而且被押来的周编修更是连连哭求叫喊:“顾尚书,是学生,快请施手救救学生,老母年高,已经昏厥过去了。”
周编修仰慕王学,也曾登门听过其宣讲致良知的学问。
顾应祥看过卷宗后苍眉拧起:“他只是待客的主家,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让他先回去照顾老母。”
千户不愿意,这时候抓一个就是一个功绩,何况是翰林院的官员,大鱼啊。
“还未入狱审讯,就这么放走了,恐怕不合适,除非您给担保。”
担保了就得负责,就算是包庇,如果能扳倒一个尚书,他少说也得连升三级。
顾应祥不再开口,那翰林编修也不再哀求,这件事非同小可,不是说几句牢骚话可比的。
一旦真认下了,锦衣卫一定会死死咬住他,将他和整个家族查个底朝天,甚至不惜栽赃陷害,这个关口,死了就是白死,实在是不值得。
顾应祥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老夫在正德六年,曾补任锦衣卫经历。”
他二十三岁中进士,阴差阳错任过锦衣卫的官职,只是一直耻于言此。
那千户眉头一挑,这还真没听说过,毕竟是前朝的事情了。
如此既然曾经是自己人那么也就不好下手了,毕竟这样的例子一开,将来说不好就轮到自己了,于是想了想道:“顾尚书,人不能轻放,但可以酌情先审,没什么大问题便只按寻常失仪处置,训诫罚俸便可了结。”
“好。”
其余人见此也纷纷向顾应祥哀求,那千户也不拦着,那一个是他对前辈的尊重,其余的可要算是人情了。
顾应祥直奔宫城而去,结果到了宫门前一看,同僚们几乎都在,个个脸色难看。
不是下属便是子侄学生被抓,稍有不慎牵连起来可就坏了,跟锦衣卫讲不通道理,贺宁那个王八蛋更是不见人了。
现在除了景王,谁也不能约束逐渐失控的锦衣卫,毕竟最精锐的边军接管了宫城的值守。
“顾兄也来了。”
“诸位。”
顾应祥拱手与众人见礼,还不等说什么,就见有人急急忙忙跑来道:“秀才举人国子监生还有一部分官员都聚集到文庙去了,现在都有百多号人了。”
吏部尚书跺脚道:“哎呀,糊涂!”
礼部尚书则已经飞奔出去了,紧随其后的就是国子监祭酒等人,这可是要命的事。
哭庙是个手段办法,但显然不是这时候该用的,景王这逆风臭十里的恶名,哪里还差这点儿了。
顾应祥揉了揉眉心:“怕是来不及了,士子聚众已成,钟鼓一旦鸣响,万众围观,满城皆知,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吏部尚书走到披着全甲守在宫门口的朱时泰面前道:“小公爷你也听到了,此事非同小可,还是让我们到殿下面前商量对策吧。”
朱时泰有些疑惑:“是听到了,但有什么好商量的?随便派点人将他们打散就是了。”
“这…何其粗鄙之言,至圣先师面前,怎能对士子动手!”
朱时泰读书一般,显然对孔夫子也没什么感情,只是见他们气的吹胡子瞪眼的,也就命人再去通禀一遍。
但久久不见回讯,众人急的团团转,只能留下几个能言善劝的,其余人赶忙奔赴文庙。
等他们乘车驾赶到了地方,只见密密麻麻士子们身着素色便服,头戴孝巾,整整齐齐跪在大成殿孔子神位前痛哭流涕,悲壮又凄惶。
“呜呜…圣人啊…您看看学生们…”
“圣人垂怜,救救天下寒士!”
“缇骑肆虐,罗织构陷,朝堂法度尽废,读书人无处申冤啊!”
礼部尚书不顾年老体衰,正站在高处喊道:“速速起身,有什么事,与老夫说,不得搅扰至圣先师的安宁,快快退出来!”
一众士子不理会,他们也看出来了,这群高官面对景王根本无能为力,现在指望的也只剩下这个了。
国子监祭酒连连拽起好几个人:“尔等皆是孔门弟子、国之储备,熟读圣贤书,通晓君臣礼,如此聚众哭庙、惊扰圣坛,已是违制,如今朝局特殊,景王肃正风气、清查积弊,尔等贸然聚众,是意欲何为?”
但任凭两位重臣百般劝阻,跪地士子无一人起身,反倒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人群之中,一个白发老者,跪地拱手,声嘶力竭的喊道:“我等熟读孔孟,恪守礼法,从未敢有半分悖逆之心,可如今锦衣卫四处抓人栽赃陷害,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我等就是死也要死在至圣先师面前!”
“说得好,士可杀不可辱!”
“圣人立礼传教,难道就是让我辈无罪受冤,束手待毙吗?”
“舍生取义,就在我辈!”
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他们同样义愤填膺,现在处处都是锦衣卫抓人,大街上都没人敢出来吃喝玩乐,做买卖的难以为生,当然也不满意。
“说得好,不愧是读书人!”
“天天抓人,没完没了的,何必来我们这儿!”
“天灾不断,肯定是有人不对,否则我们这里人杰地灵,素来就没什么灾祸。”
而在此时,人群中开始有人分发卷堂文,上面写着。
“我等谨素巾素服,哭于至圣先师文庙之前,沥血陈情,昭告天地、圣贤、祖宗社稷。
窃闻帝王御世,以法度为纲,人心为本,君子立朝,以容言为德,恤士为仁。
未有窒天下之口、寒士林之心、废祖宗之律,而可以安社稷、服万民者也…平日宴聚闲谈,不过书生偶发浅论,闾巷寻常笑语,未曾谤讪君上,未曾非议祖制,未曾阻挠朝廷大政。
然,王令一下,缇骑四出,罗织风生,任意拘囚,但有片言私语,便锁缙绅、拘编修、系生员,廊舍皆满,囹圄拥挤,囚徒相望。
无罪而蒙拘,无过而被罪,书生之躯,屡困桁杨,清白之身,横遭污名…朝野屏息,百官寒心。缙绅不敢私语,士子不敢论学,商贾不敢开市,九衢萧条,闾巷寂然,人人自危。
夫景王殿下膺托重任,总理庶务,本该济世安民,然治弊当以法,驭众当以宽…
士者,天下之元气也,斯文者,社稷之根基也,元气竭则国脉衰,根基摇则天下危…若使无罪者终沉囹圄,轻言者皆遭重刑,从此天下士子钳口,百官缄声,万姓寒心。
日后纵有弊政苛法、贪蠹乱朝,再无一人敢言、再无一人敢谏,是社稷之大损、朝堂之巨祸也,血泪泣告,伏惟圣鉴!”
文庙之外,人潮如海,哭声震天,卷堂文一纸传千,很快传到了宫里。
朱载圳读完后微微颔首称赞道:“写得不错,若为一人所作,其人或可用矣。”
几个官员有些惊讶,但又立刻低头道:“学生士子不明大势,难谅监国殿下之苦心,伏求殿下宽宏大量,恕其等之罪过,交由臣等安抚驱散之。”
他们实在是怕呀,如今聚集的是东南下一代的士林精华,是未来三十年朝堂的后备根基,天下文脉的种子。
一旦被定为结党喧哗阻挠新政挟制朝堂,废黜功名、流放戍边,株连师门宗族,那可真是泼天大祸了。
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南京官员,也难逃其责,更无颜面对士林后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