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朱载圳一开始没想这么激烈,但奈不住这群士绅自己找死。
早在秀才举人和国子监生们串联的时候他就得到消息了,串联这么多人,还都是读书人,哪里有个能一心一意的。
暗地向锦衣卫检举的就足有三十多人,而且与日俱增,这也就是为什么自古常言,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群人聪明,但软弱摇摆,做事瞻前顾后的,总没个干脆利落的时候。
他们的实际力量,虚浮无比,真真正正一戳就破的纸老虎罢了。
朱载圳记得,哭庙这套极好用的方法,终止在顺治十八年,知县任维初横征暴敛盗卖官粮并杖毙百姓,金圣叹倪用宾为首的秀才聚集文庙哭诉…
时江苏巡抚直接命人逮捕,而后判为首十八人死罪,其中八人家产籍没,妻儿充军,自此,哭庙之事绝矣。
同一年,还因江南士绅拖欠钱粮多年,进行了严惩,规定凡不还者,不问欠数多寡,在籍绅衿一律按名黜革功名出身,现任官员概行降二级调用。
黜革降调者达一万三千余人,另有三千余人被逮捕,械送刑部大牢…一时人皆胆落。
就在朱载圳食指轻轻点着交椅上细腻的纹理时,王安已经提着染血长剑,立于垛口,声如洪钟,向着下方黑压压的士子传令。
“监国令,三声呼喝为限,愿散归而去者,可从轻处置,三呼之后仍滞留东华门前,以谋逆同党论,格杀勿论!”
“什么?”
下面的士子茫然的抬头,有些没有听清又或者没能理解,这不太对啊?
按照历来的惯例,应该是景王派遣几位德高望重的官员来劝他们,然后抓几个为首的打屁股,但自此约束锦衣卫…
“一!”
王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想法,沈括站在人群最前方,目光死死的看着几位高官重臣的尸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然后他尖叫一声,猛地拔腿就跑。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不断有人脱离队伍,连滚带爬的朝着外宫门逃去,再也顾不上斯文体面了。
“跑啊!”
“哎,你们跑什么,这…岂能如此,子曾经曰过…”
“我等同心同德,就算是景王…也…也应该不能如此滥杀…吧。”
“二!”
王安第二声喝报又起,而且他还聚齐了一只手,城门口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众多披甲卫士,几处城门也在缓缓关闭。
这是真要围杀他们有了这个认知,人群彻底炸了,素来只会在秦淮河上逞英雄的秀才举人们,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扔了巾帽,散了发髻,踩着袍摆跑起来。
有人被挤倒在地,后头的人踩着后背就跑,哭喊声、哎哟声、鞋履摩擦声混作一团,方才还整整齐齐的清议队伍,作鸟兽散,只余下了不到百人还手拉着手站在东华门前。
甚至还有人一脸端肃的走上前,为跳城而亡的几位官员收敛遗容。
庄重的诵声,在满场慌乱奔逃的嘈杂中,清晰响起:“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城头上的官员此刻也都到了垛口嘶喊道:“快走,快走,莫要痴愚!”
“糊涂!速速散开,尚可保全性命,执意滞留,便是谋逆重罪,不为自己,难道还不为家族师长着想吗?”
礼部尚书膝行到朱载圳身前重重叩首:“殿下,死亦不惧者都是士林真正的精华,他们是被蒙蔽了,您给臣一个时辰,臣定让他们幡然醒悟,万不能…呜…殿下。”
朱载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安的背影,还有他那柄滴血的剑。
内有边军孝陵卫显陵卫以及东厂和锦衣卫,外有张居正俞大猷戚继光刘显,如果还要退,那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决问题?
杀不是目的,是手段,是个粗糙但干脆的手段。
不一定那么好用,不一定没有隐患,但绝对比一退再退要强,让人畏惧,总比让人觉得他仁弱要好。
“三!”
王安举起了剑,下面又有十几人,在无尽的羞赧与求生本能的拉扯之下,松开彼此拉着的手,不敢看同伴的惊讶的目光,转过身,低着头、弓着背,狼狈不堪的以袖掩面跑了。
“咚咚…”
重重的鼓声轰然响起,城门口不断涌出甲士,他们没有冲锋,只是大步走上去,
余下的百余名士子,老少参差,有年轻的国子监生,有年过半百的老秀才,有人不自觉地流下来眼泪,也有人心里在不断祈祷。
希望城头上颁布新令,景王敬重他们的风骨,予以赦免,如此,只要今日挺住不退,明日便是天下传颂的名士,一辈子功名声望尽数到手。
而已经跑开的士子们,则战战兢兢的躲开四面八方涌来的甲士,生怕这群该死的丘八昏了头,将他们也一并砍死了。
一个老秀才看着逼近的甲士,看着对方那粗糙但没有丝毫情绪的脸,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牙喊道:“圣人云仁者爱人,殿下何以…”
但话还没说完,已经走到他面前的甲士抬手,雪亮刀光悍然劈落,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半分留情。
殿下让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砍谁不是砍。
何况是砍一群不会反抗的人,总比跟俺答精锐硬碰硬容易。
“啊…呃…”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化作几声含糊的血泡声,老秀才头颅微微歪垂,半个脖子被砍开了,森白一闪而逝,滚烫的热血瞬间溅湿身前衣衫,什么圣人教导士林清高,定格在死寂的瞳孔之中。
“啊,不要,不要,跑啊。”
“悔!”
“桀纣…”
刀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随着鼓声甲士挥刀越来越利落,有人跑到墙根,被甲士揪住发髻,一刀自后背破入,单薄的身躯前,刀尖左右摇摆了一下,而后抽出。
向外跑则被迎面而来的朱时泰率领勋贵子弟们斩杀,他们有些人没见过血,下手没个轻重,倒是让这群人遭了罪,被砍了十几刀硬是还有气。
哭喊声求饶声搅成一团远处,那些先前狼狈奔逃的士子,此刻已经软了腿脚,趴在地上看着这惨烈的景象。
这死的可不是城外那些流民贱骨头,这都是熟读圣贤书的士子啊。
而满脸泪涕跑出来士子,迎面撞上的锦衣卫和厂卫,被提起架住,拉回东华门前,此时,已经满地都是尸首了。
毕竟在边军精锐面前,杀百来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真比杀鸡还容易,毕竟鸡扑腾起来还是挺麻烦的。
城楼上,礼部尚书已经栽倒在地了,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着不知道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