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带着吴荀钻进巷子里,七拐八绕,地方越走越偏,也越走越脏乱。
即便是洛阳城,依旧有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居无定所的百姓。
绕过那一片整齐整洁的房屋,又穿过一片房屋低矮,木棚乱搭的贫户区,他们到了这座都城的菜园。
紧挨着贫民木棚区,就在那一垄一垄菜地间隙的荒地上搭了一座又一座茅草屋,乞丐和一无所有的流民便住在这里面。
这些土地坚硬,底下挖着挖着就是石头,所以种菜都被嫌弃,先他们一步而来的雪生就带着一群小伙伴在此安家,崔九州带人过来后,已经在寻找新的落脚点。
这一片将来最多成为他们的一个小据点,一些重要的消息可以在此买卖。
毕竟,不重要的消息,也没人愿意走那么远,穿过那么多脏乱差的地方到这里来。
水生带他去见崔九州,价钱还得崔大哥来谈,别因为自己是小孩就被坑了。
崔九州看见吴荀目光便一闪,他能卖给吴荀的消息不要太多。
第一大消息,石重信尸首的下落。
“你就是丐帮帮主崔九州?”吴荀上下打量崔九州:“早听闻崔帮主出自崔氏,但不知是哪地郡望?”
崔九州:“这是你要买的消息吗?”
吴荀:……
他抿了抿嘴后道:“若算,要价几何?”
崔九州扫了他一眼后淡定开价:“一百万钱。”
吴荀气笑了:“就算你真出自清河东武城或是博陵安平,一个郡望也不值一百万钱吧?”
崔九州:“嫌贵,你可以不买。”
好横。
但吴荀想到现在对岸的消息有可能只有他们知道,他便忍下气道:“我若不问清楚,怎么知道你给的消息是真是假?”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天下乞丐不绝,你就能找到丐帮,我若卖你假消息,你只管找上门来砸我的牌子。”
虽然这个时代信义成狗,秩序崩坏,但吴荀对上崔九州的目光,竟然真相信他了。
想了想,他道:“我要知道叛军之将张从宾是否真的受伤了。”
“十万钱。”
吴荀:“五万。”
“我们丐帮是明码标价,不讲价,”崔九州板着脸道:“我来洛阳好几日了,南北两岸一直在佯攻,你们不确定张从宾是真受伤,还是诱敌深入。”
崔九州一下点破了他们的困局。
吴荀脸色一沉,盯着他看了半晌后道:“我有些相信他们说的了,你的确可能出自两大郡望之一。”
崔九州冲他微微一笑,靠在破破烂烂的木门边问道:“买不买?”
“买!”
崔九州抬了抬下巴道:“你是官,我不信当官的,先付钱,再给消息。”
吴荀皱眉。
崔九州意有所指地道:“你最好多带一些钱来,不拘铜钱、银锭还是金饼,我这里消息多着呢,而且保真。”
“金饼?”吴荀盯着他问:“你还有什么大消息?”
崔九州但笑不语。
吴荀想了想,还是回去拿钱。
石重乂吓了一跳:“要这么多钱?他们不是丐帮吗?你不是说一些消息就几十文,几百文吗?”
吴荀道:“三殿下,张从宾的消息不同于一般的消息,我走后曾暗地里找一些小乞丐打探过,但他们口风很紧,什么都探不出来。”
石重乂:“一群乞丐竟有如此严密的组织?”
他忧虑起来。
吴荀道:“传闻丐帮帮主出自崔氏,即便是旁支,也是世家子弟,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崔氏?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
吴荀摇头:“二殿下或许知道,但我有一段时间没跟在二殿下身边,所以不知情,我问崔九州,他要价一百万钱。”
石重乂:“不会是冒名吧?”
吴荀也曾有此怀疑,但崔九州一个乞丐能一语道破他们的困境,他就觉得,他即便是假的,也可以当成真的。
石重乂沉默了片刻后点头:“若他有此智,的确可以当真的。”
石重乂到底出了钱,派了一些侍卫帮着搬动。
其中十万钱是铜钱,他还另外给了吴荀一些银子和金饼,让他可以看着买消息。
等吴荀再找回去时,木棚四周的菜园边上就蹲了不少乞丐。
老弱病残幼都有。
吴荀身后拉着钱的侍卫忍不住把手按在刀柄上。
吴荀却是面色如常,他毕竟在河阳待过很长时间,相信丐帮的信誉。
吴荀:“我把钱带来了。”
崔九州扫过马车上的箱子:“抬下来打开看看。”
吴荀立即让侍卫们把箱子抬下来打开。
水生和莲生立即上前清点。
当然不可能一枚一枚地算,他们直接翻中翻底,确认都是铜钱以后就拿出尺子来量箱子的长宽高,然后拿出一张叠得非常仔细的纸对照,瞬间确定了就是十万钱。
这是柴荣以市面上常见的箱子体积给他们算的,是真真正正的装过钱确认的。
之后只要确认箱子没有隔层,夹带,再踢几脚挤一挤,计算好体积,就可以大致算出一口箱子装了多少钱。
大差不差的,他们都肯认。
丐帮赚大钱的时候就是这么豪爽。
莲生对照确认过后回头冲崔九州点了点头。
崔九州就看向雪生。
这半年伙食好,运动好,又跟柴昭学了一些武艺,以至长得高壮的雪生领着他的人上前。
四个人站在每口箱子的四角。
吴荀伸手按在一口箱子上道:“崔帮主,你还没告诉我答案呢。”
崔九州:“张从宾受伤了,还伤得很重。”
“你怎么确定?”
崔九州冲他微微一笑道:“附送你一个消息,在我们出城之前,张从宾的弟弟张季诚带兵进城请桃源医馆的陶神医进军营,把我们丐帮的副帮主柴荣和长老柴昭一并抓走了。”
吴荀瞳孔微缩,陶景升?
他的医术……
“这十万钱花得值吧?这已经是七天前的事了,”崔九州抬头看即将落下的夕阳,对吴荀笑道:“很快就是第八天了,吴先生在河阳城待过,应该听说过陶神医的医术。”
吴荀咽了咽口水:“我还听说过陶神医武功极高,他怎么会被抓住?”
崔九州:“医馆里又不止他一人。”
吴荀:“也就是说,你们丐帮有人在叛军营中?现在你们还能联系吗?”
崔九州冲吴荀笑了笑:“丐帮内部事务不作消息卖出,你还有什么想买的?”
吴荀沉默,片刻后问:“现在张从宾的伤情如何?”
崔九州:“还活着,但重伤。”
吴荀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以为他真有消息来源,呼吸微紧,正要再细问,就听崔九州道:“抓陶神医那天死了一个很要紧的人,想知道是谁吗?”
吴荀:“李彦珣?”
崔九州一脸失望:“你知道啊?”
吴荀:……今日一早知道的,但很显然,崔九州是早就知道了。
崔九州知道这笔钱赚不了了,他只能换一个消息:“知道现在河阳军营归谁管辖吗?”
吴荀:“张季诚?”
崔九州冲他伸出手:“不贵,五两银子。”
也就是五千多钱,和十万比起来少太多了。
吴荀从怀里掏出一个五两的银锭放在他手心。
崔九州冲吴荀笑了笑,扫了雪生一眼。
雪生立即带人接手这些箱子,把箱子抬进木棚,然后打开箱子,拿出碗敲了敲,大声道:“都过来领路费和安家钱!”
一直团团将他们围住的乞丐们立即端着破碗上前领钱。
吴荀扫了一眼后道:“你大可不必如此防备,钱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了。”
崔九州淡然道:“吴先生误会了,这些钱本来就是要散给大家伙的。我们要去汴京了,路上得花钱。”
吴荀惊讶:“你们要去汴京?洛阳和河阳不要了?”
“当然要,这世上还能缺了乞丐不成?”
吴荀顿了顿后问道:“所以李彦珣之后是谁掌控河阳军营?”
“张从宾的亲卫将军蔡朗。”
“是他?”吴荀喃喃,片刻后抬头重新看向崔九州:“你叫我带金饼过来,是想卖我什么消息?”
“节度使,你们的二殿下,他被割了头颅,那天晚上他的头颅被悬于东城门,但刚挂上去没多久就被人劫走了,尸身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你说什么?张从宾竟辱我主至此!”
崔九州冲他伸出手:“一块金饼,我告诉你他们将尸首藏在了何处,再加一块,我告诉你谁接手了此事。”
吴荀瞳孔骤缩,捏紧了拳头道:“二殿下大义赴死,身为被庇护之民,不敢反击也就罢了,你竟然还拿二殿下的尸首做生意?”
崔九州:“节度使大义,体恤民情,他要是知道我这么多孩儿缺衣少食还缺住的地方,一定会主动给我钱,让我安顿他们。”
吴荀:……
一时间,他不确定崔九州是真有感而发,还是在讥讽他和石重信。
吴荀捏紧了袖中的金饼,问道:“我要寻回二殿下尸首,直接花一个金饼问尸首藏在何处不就行了?为何还要再花一个问接手人?”
“我只能保证五日前他的尸首还在那处,你要是不问接手人,他把尸体移走了,可不算我的消息是假的。”
“那我花一个金饼问接手人。”
崔九州冲他微微一笑道:“要问第二个问题,必须得问第一个。”
吴荀:“……强买强卖?”
崔九州:“你就说买不买吧?”
水生在一旁帮腔:“那可是皇帝的儿子,还不值两个金饼吗?”
吴荀攥紧了拳头,将袖中的两个金饼递给他。
崔九州接过,这次他没有像刚刚那样毫无顾忌地公布答案,而是附耳低语。
吴荀眼睛微圆,深深地看了崔九州一眼后转身带人离开。
崔九州目送他们走远,则是下令:“趁着城门没关,我们出城。”
留在河阳的乞丐们揣着铜钱躲入木棚区和流民中,一大部分人则跟着崔九州出城,在日落之前抵达一个土地庙,在那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附近的大集买了几头牛和板车,用车拉上一群老弱病残幼往汴京去。
而买到消息的石重乂对强攻河阳更有信心了,第二天清晨,河上雾气深重,对岸将士刚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时,他们的船悄悄下了水……
第一日强攻,洛阳的将士杀敌四十八,短暂抢到了渡口,可惜不到一刻钟,对方援兵至,而他们后军不继,只能暂退回去;
当天傍晚,洛阳再一次强攻,到河中央时被阻,被迫退回南岸,但不知为何,对方士气高涨……
消息传回河阳,河阳的文武官员们齐聚东郊叛军军营,没办法,迫在眉睫,大将军不愿意进城,那就只能他们出城来了。
河阳县令宋序也在人群中。
当然,他于军国大事上插不上话,来就是坐在末位,偶尔说到筹措粮草、安抚百姓时会叫到他。
他也没什么主意,听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
他看到过娄继英陆续修改过的加税之策,此时此刻,他只想朝廷大军赶紧打过来。
朝廷已经够不把人当人了,好嘛,他们直接是自己都不当人,真当河阳百姓是韭菜,割完一茬立即长出一茬来?
宋序现在是消极怠工,只想拖延时间。
正在走神,他们谈到军备的事,帘子撩开,一个眼熟的人就撑着一副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待帘子落下,刺目的阳光退去,看清来的人,宋序半晌无言。
蔡朗代表张从宾发言:“这是军中新的副军备官,擅冶炼之术,不过此时再打造兵器来不及了,只能修。”
躺在屏风后面榻上的张从宾幽幽道:“朝廷对我不公,我们从汴京出来时被分到的都是些破铜烂铁,将军中军备和河阳军的对调,余下的,柴荣。”
柴荣拄着拐杖上前,身体的力撑在拐杖上,双手抱拳行礼:“荣在。”
“你不是擅修兵器吗?命你两日内带人修好损坏的投石机,今日算一日。”
众人:……今天都快过完了,为何不干脆说一日之内算了?
柴荣却是面不改色地接下这个任务,顺势点了柴昭去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