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义打完了人,气喘吁吁不说,也累得站不住了,就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分三角站立的六人。
薛令仪扶着薛瑾,柴荣扶着小儿子李敬安,柴昭扶着小女儿李瑶娘。
这个组合他是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你们不是刚认识吗?”
六人一起点头,是啊。
薛瑾回神,连忙一瘸一拐地上前,弯腰行礼道:“李伯伯,我们是来找敬安哥哥和瑶娘姐姐出去玩的,顺便介绍我大哥和四妹与他们认识。”
李存义目光顺势落在柴荣和柴昭身上,露出微笑:“你们就是郑先生的外甥外甥女?那你们和薛郎君是表兄妹关系了?”
糟糕,昨天什么信息都对过了,就是没对过身份的事。
不过郑谦手上有几套户籍,其中只有一套符合舅舅带着一家老小逃难的户籍。
柴荣瞥向薛瑾,薛瑾不动声色地冲他点头,柴荣立即笑着笑着回道:“是,我们母亲行大,姨母行二,舅舅行三,因为战乱,几家姻亲一起往南逃,没想到半路遇见匪徒失散了,只我们和舅舅落在了一处,舅舅就要带着我们北上幽州寻亲,只是路上又遭遇兵祸,我们兄妹二人和舅舅失散,时隔半年才找过来。”
“你们也是运气好,都失散了还能找过来。”李存义打探道:“那昨日来的那位赵世子是你们的……”
柴荣滴水不漏地道:“我家姓柴,和赵世子母家有些亲戚关系,只是太远了,本来要投的亲戚也是在幽州投效燕王府的,没想到时局变得太快,契丹人南下,亲戚早搬迁走了,幸而遇见了赵世子,知道舅舅在此落户,便把我们送了过来。”
薛瑾立即接上:“李伯伯,后面我大哥和四妹的户籍要落在我舅舅名下,还请李伯伯通融。”
李存义笑道:“你们只管把原来的籍页送来,我一定给你们办妥,不说我,有赵世子在,落户还成问题吗?”
薛瑾乖巧地应下。
李存义确定了柴荣兄妹俩的身份,放松了一些:“昨日你们要叙旧,我也不好多问,随你们一起来的那两个男子是?”
柴荣这才想起来,伍一副没有户籍,这个时代,流民被抓住是要送去矿山、或是官府为奴的。
当然,现在流民太多了,抓也抓不完,官府只会抓落单的,而不会去招惹成群结队的流民。
巧了,伍一副就是落单的。
柴荣连忙道:“伍一副是我家赶车的,陶先生则是家中旧识,路上碰见,他便送我们兄妹俩来幽州,他是道士,不仅有度牒,还是吴国人。”
buff叠满,李存义立即略过此人不谈,只谈伍一副:“既是下人,也当做好身契户籍,回头官府要查验的。”
柴荣应下,表示回去就让舅舅来办。
李存义满意地点头,让吓得脸色发白的李敬安和李瑶娘和他们一块儿去玩。
柴昭扶着李瑶娘,柴荣拉着李敬安,薛令仪和薛瑾追上四人,一出门,大门就在他们身后关上,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六人一起回头看了好一会儿,柴昭幽幽一叹道:“真可怜。”
薛令仪:“是挺可怜的。”
李瑶娘扭头盯着柴昭看,好一会儿后道:“你就是令仪提起的六娘?你不是令仪的义妹吗?怎么变成了表妹?”
薛令仪身子一僵,一下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柴昭面不改色地点头道:“是啊,既是表妹,也是义妹。”
柴昭道:“我爹娘先死的,姨父一家就收养了我和哥哥,见我和哥哥聪明伶俐又可怜,又收我们为义子义女,让我们和二哥三姐义结金兰。”
李瑶娘一下就相信了,因为这样的情况在当下很常见。
因为战乱、贫穷、无子等各种各样的原因,很多人家会收养亲戚家的孩子。
但那不叫义子,叫养子,是和亲子一样有继承权的。
称义子,看来,令仪的爹也不是那么的有诚意要养柴荣兄妹。
她哪里知道,薛文芳是真收义子,不是收的养子,毕竟人家父母俱在,家境虽不及薛家,却也不至于让别人养儿女。
但李瑶娘不知,只觉得薛父做事不够磊落。
薛文芳风评被害。
好在李瑶娘此时心绪混乱,没有深想,更无力深想。
她走到大街上,扶着墙壁缓缓坐到墙边一块石头上默默流泪。
李敬安坐在她边上,也跟着叹气。
另外四少年则站在他们面前静静地看着他们。
别说柴昭了,就是薛瑾和薛令仪都不能理解他们,这有啥好哭的?
不就是被李敬平说了几句吗?
李家其他人可都是站他们这边的,挨揍的是李敬平。
生死之外皆是小事,柴昭实不能理解,只能劝道:“你俩别讳疾忌医。”
又扭头疑惑地问柴荣:“三哥,我生这个病的时候哭了吗?”
柴荣:“……”
他摇头:“没哭,但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六娘,对于生病的事,你不能以己度人。”
“哦~~”柴昭苦恼地挠了挠脑袋,提议道:“要不去找陶大夫吧,他才是大夫,说不定他有别的好法子治这个病。”
李瑶娘道:“我们没病,六娘子,你咋一直说我们有病?”
薛令仪劝她:“六娘家是从医的,又跟陶大夫学过一段时间医术,她既说你生病了,那就是生病了,反正你爹娘正在打你二哥,你们现在回去也尴尬,不如跟我们上山去见一见陶大夫,又不花钱。”
“看大夫不花钱吗?”
柴荣道:“我来和陶大夫说,他一定不收你们的钱。”
李敬安和李瑶娘异口同声道:“这多不好意思~~”
柴荣笑眯眯道:“若觉得不好意思,等到陶大夫要建房子时,你们来帮忙搬搬砖头即可。”
这个他们会,村里有人建房子时,他们也会这样帮忙的,日常还能赚些零花钱呢。
四人就拉起兄妹俩上山去。
陶景升正在和郑谦下棋呢。
此时此刻,他们总算找到了认识彼此最大的好处——棋搭子!
自离开洛阳,郑谦再难找到搭子,今日总算让他找到了棋逢对手的感觉。
所以俩人自他们一行人下山后就开始下棋,薛乙三他们回来,搬动粮食进进出出那么吵闹都没引来他们一丝眼神,所以等柴昭率先冲进院子呼叫陶大夫时,陶景升也连眉梢都不带掀一下的。
柴昭迅速找到俩人所在,直接扒在窗边看窗内的俩人。
脑袋跟着俩人的落棋一转一转,柴荣从身后上来,伸手按住她转个不停的脑袋,探头去看棋盘,片刻后道:“陶大夫,你要输了。”
陶大夫:……
郑谦抬头冲陶景升微微一笑,落子后杀死他一大片的白子,颔首笑道:“承让。”
陶景升啪的一声把云子丢在棋盒里,问道:“找我何事?”
柴荣正想说话,柴昭已经侧身让出身后局促站立的李敬安兄妹,叽叽喳喳把他们的病说了一遍,然后问道:“陶大夫,你有办法治他们吗?”
李瑶娘还在小声辩解:“我没生病……”
李敬安也小声道:“这不是病,只是被吓着了……”
陶景升上下打量过他们后道:“你们不是生病,是丢魂了。”
柴昭:“啊?”
李瑶娘和李敬安却是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我阿娘也是这么说的,我们是被吓着,丢魂了。”
陶景升在袖子里摸了摸,在柴昭的目瞪口呆中摸出两张符递给俩人:“拿回去,天黑之前让你爹和大哥拿着刀去你们受难的那块地上斩小人,斩完之后把你们的魂叫回去,记住,要叫你们的大名,一路迎回家后将这黄符放在你们的枕头底下,睡一觉魂就回来了。”
李瑶娘和李敬安恭恭敬敬地接过黄符,对陶景升连连行礼,小声问要多少钱。
陶景升不在意地挥手道:“给个一文钱吧,毕竟承了你们的因果。”
又扫了一眼俩人的年纪,道:“若没钱,就去打两捆柴来还。”
李瑶娘和李敬安还真有钱。
他们从自己的荷包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文钱来。
这是爹娘心疼他们,偷偷塞给他们买糖吃的。
但俩人伤得很重,又吓坏了,前段时间才养好伤,根本没来得及花。
兄妹两个付了两文钱,小心地将黄符叠起来塞怀里,虔诚不已。
柴昭看得眼热,也想上前求符,被柴荣一把扯住后衣领。
这孩子就是喜欢凑热闹,她又不相信,求了黄符有什么用?
心理疾病,就是信才好治。
陶景升的治疗方法没错,但只适用李家兄妹这样相信的人,根本不适合柴昭。
陶景升看这兄妹俩顺眼,想到刚才柴昭提及的李敬平,想了想,便打算再助他们一臂之力,于是道:“贫道今日心情不错,再赠你们一卦。”
他来回看了眼俩人,问道:“你们二人可识字?”
俩人一起点头,想想又摇头。
李敬安小声道:“我们没上过学,只跟父兄认识了些字而已。”
“也够用了,”陶景升让柴昭进来侍奉笔墨,沾了沾墨后把笔递给他们,让他们随机在纸上写个字。
李瑶娘写了一个“兄”字。
陶景升拿起来一看,挑眉道:“兄字,此字上头开口,底下虚空,虚空即为亏欠,说明你三个兄长中有一人前世亏欠你,今世本该偿还,所以投生做了你兄长,奈何他心中却吝而不还,所以处处妨碍你,此人刑克于你。”
李瑶娘瞪圆了眼睛:“那,那咋办?”
“他不愿还债,你可以强讨,把债讨回来之后,你们兄妹缘分浅淡,他就克不着你了。”
李瑶娘咽了咽口水,殷勤地问道:“我要怎么讨?”
“问你内心,”陶景升道:“假如一人欠你的债,他既不想还,也无力还,你内心深处想怎么处理?”
陶景升引诱道:“没有世俗约束,没有人情世故要顾,你会怎么做?”
李瑶娘咬牙切齿道:“至少得先揍一顿。”
陶景升微微颔首:“这就是你的答案。”
李瑶娘若有所思,却还是欲盖弥彰地问道:“陶仙长,那个兄长是谁啊?”
陶景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或许等你三哥算完了,你就知道答案了。”
李敬安早听呆了,闻言立即接过笔,大笔一挥就写了一个“我”字。
陶景升垂眸看了一眼后道:“我,左边藏手,即为手足,但右为戈刃,可见你与你三个兄妹中的一人相害相克,前世有一笔旧账,是他欠你的,他不肯清偿,故而这股业力缠到了今世。”
陶景升意味深长地道:“今生他为你手足,看似亲人,实则为欠债之人,却因他不肯偿还,是以带戈来克你,凡你谋事,他多有阻滞。”
李敬安也瞪大了眼睛,不由去看妹妹,兄妹两个异口同声:“二哥!”
柴荣:……
柴昭眼睛闪亮,“哇”的一声,要不是柴荣一直拽着她,她就要扑上去了。
薛瑾和薛令仪也一副信服的模样。
只有郑谦坐在一旁面色淡然,只是在陶景升说到某些话时欲言又止。
解了字,余下的就不用陶景升多说了。
李敬安和李瑶娘只是对视一眼便决定了为自己做主。
不过二哥前世到底干了啥,是怎么欠了她(他),又欠了三哥(四妹)的?
陶景升嫌弃他们人多气杂,挥手赶他们出去:“走吧,走吧,别在这里碍眼了。”
柴荣拖了柴昭出去,其他四人也连忙行礼离开。
郑先生等他们走远了才呼出一口气,含笑道:“陶先生,郑某亦略懂《周易》。”
陶景升挑眉:“我的解字有问题吗?那李敬平是不是妨碍他们?”
“从字上来解,的确如此,但所谓前世欠债不还,今世也不还的说法……”
陶景升:“这是某的合理推测,或许郑先生也可以推一推,为何今生李敬平会妨碍他一对兄妹呢?”
郑谦一噎,他还真推不出来。
他只是略懂《周易》,要论擅长,自然远不及陶景升,
郑谦想了想,起身作揖:“还请陶先生多多指教,在下对《周易》也有兴趣得很,只是一直找不到精通此道的名师。”
陶景升想了想,觉得郑谦还算对脾气,于是点头应下,到时候把柴昭也拉过来听课,他见她刚才很感兴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