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古钟再次敲响。
低沉的钟声越过铺满白花的台阶,传遍圣城的大街小巷。
教堂中央,空荡荡的黄金铠甲被放入白色石棺。
千年前,圣祝之地的子民铸造了这件铠甲,而如今圣城的子民送它走完了最后一程。
教皇格里高利九世亲自主持了这场葬礼。
他用庄严肃穆的语气在葬礼上宣读了悼词。
“……奥斯帝国的建立者,圣西斯的第一位神选者,以及在危急存亡之时挽救了人族命运的英雄。”
“愿他的在天之灵,能获得永恒的安宁。”
前来送行的人很多。
元老穿着黑色长袍,依次将白花放在石棺前。
贵族摘下礼帽,教士低声诵念经文,帝国军官将右拳按在胸前,向那套空荡荡的铠甲行最后一次军礼。
更多人来自圣城的街巷。
他们之中有商人,有工匠,有码头工,也有家庭主妇,以及被父母牵着手的孩子。
许多人依然无法理解昨日发生的一切,毕竟千年前的夙愿距离普通人的生活实在太远。
然而当他们看见那具石棺时,心里还是不由得生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感受。
那个坐在黄金王座上的人终于离开了。
未来,得靠他们自己了……
葬礼从白天持续到深夜。
天色暗下之后,越来越多的烛火在教堂外亮起。
有人将蜡烛摆在窗台上,有人提着灯来到街边。
星星点点的光芒从圣克莱门大教堂一直蔓延到圣城的街巷,像一条落在人间的银河。
威廉·彼得没有以罪人的身份被埋葬,也不再以永世神选的身份受到人们的供奉。
在这个夜晚,他终于回到了属于人的位置。
一个曾经伟大而又误入歧途的英雄,终于能够安详地闭上双眼了。
十二声钟响之后,石棺被缓缓送入教堂地下的墓室,厚重的石门在烛光中合拢。
不朽的传奇就此迎来了最后一夜。
而在这至暗的一天过后,洒在圣克莱门大教堂上的圣光并未就此熄灭,太阳仍旧照常升起。
看着那映在天边的一抹晨晖,奥斯帝国的子民有史以来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原来他们不必期待永垂不朽的救主。
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救赎……
……
圣克莱门大教堂深处,一间存放历史档案的偏殿里,残留着昨夜燃烧过的蜡烛气味。
高大的拱形窗外,朝阳正从圣城东边升起。几束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铺满手稿的长桌上投下斑斓的色块。
那些手稿来自教廷最隐秘的档案库,其中最古老的一份记载已经泛黄发脆,随时都有可能碎掉。
上面记载着威廉·彼得在圣城建立前夕战死的经过。
而在这份记录的旁边,还放着时任教皇留下的密令,以及当时帝国的元老们与圣克莱门大教堂教士们共同决定隐瞒帝皇死讯的谈话纪要。
或许当时的人们也曾想过,等帝国度过了危机,由当时的教皇或者元老公开这些文件。
但很显然,这件事情被搁置了,一直到今天才因为一个无人设想过的“意外”而被摆了出来。
但格里高利九世心里又觉得,这或许并非意外。
否则,他为何会在大风暴之后接到神谕,并在神谕中看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
弗朗斯·希尔芬站在长桌旁,眼神复杂地看着教皇的侧脸,轻叹一声,将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告帝国全体臣民书》上。
“您确定……我们要公开这段历史吗?”
格里高利九世缓缓点头,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也必须由我们来完成。”
弗朗斯沉默了片刻。
“冕下,我赞成结束那个谎言。可它带来的后果,或许比我们预想中更加严重。”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古老手稿,喉结动了动,再次开口。
“帝皇的不朽支撑着帝国的政治秩序,也支撑着教廷过去千年的权威。我们一旦承认帝国从建立之初便隐瞒了威廉陛下的死亡,我们的威信会受到沉重的打击。”
“会有人指责我们欺骗了所有人。还会有野心家站出来,利用我们的坦诚,说圣西斯从未赋予帝国统治这片大地的权力。”
格里高利九世轻轻点头。
“我知道,这就是谎言堆积到最后的代价,如果不在此刻结束这个谎言,我们的后人需要支付的代价会更大。”
弗朗斯抬起头看向他。
“即便这个代价大到我们支付不起,甚至可能导致帝国崩塌?”
格里高利九世转过身,神情平静。
“没有永垂不朽的帝皇,也没有永垂不朽的帝国。”
他的语气依旧和蔼,仿佛正在向一名刚刚进入教堂的年轻教士讲述最简单的教义。
“弗朗斯主教阁下,如果我们的帝国仅仅因为弥补了过去的错误便会崩塌,那说明它早已是一座千疮百孔的城堡。”
“我们过去做的事情,和原本打算要做的事情,不过是在它的裂缝上不断涂抹新的油漆。”
“等到将来某一天这座城堡垮塌,会有更多的人为之死去。”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微微低垂了眼帘。
“昨天……希梅内斯向我重新提交了一份关于暮色行省混沌腐蚀的调查结果报告。”
弗朗斯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在这时候?”
“是的。”
格里高利九世平静地点了下头。
“他向我坦白,当时他就写好了两份报告,其中一份在伤亡人数上做了一些调整。而在看到那份真实的报告之后,我很难昧着良心说那是必要的牺牲……无论是边陲之地的子民,还是圣城的子民,他们都是圣西斯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一声,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轻声念道。
“一千年前,整个皮尔斯省也不过只有十万人,如今只是一次绿林军之乱,死在混乱中的人便不下百万。”
弗朗斯低头看着那份《告帝国全体臣民书》。
“您准备将一切责任都揽到教廷身上?”
“这是教廷延续千年的谎言,教廷理应承担属于我们的那部分责任。”
“元老院不会同意。”
“所以我没打算邀请元老们来讨论。”
格里高利九世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们若是愿意承担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责任,可以自行发布公告。倘若他们想把所有罪名推到死人身上,圣城的报纸会替我记住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弗朗斯看着眼前的老人,忽然也笑了一下。
“我差点忘了,您才是整个圣城最擅长与元老院打交道的人。”
“这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本领。”
格里高利九世走到长桌后坐下。
“过去的几百年里,我的老师以及历代前任教皇,都认为自己在保护这个帝国,于是围绕那个谎言不断修修补补。”
“一个谎言需要更多谎言来维护。每一代人都告诉自己,再维持几十年,等到局势稳定之后便公开真相。”
“后来,他们死了,秘密则被留给了下一代人。”
格里高利九世抚过最古老的那份手稿,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也曾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找到一个妥善的办法。如今看来,所谓妥善,不过是我们不愿承担后果时找出的借口。”
“是时候把人族的命运,还给圣光的子民们了。”
“那本就是属于他们的。”
弗朗斯长出一口气。
他的脑海中同样闪过了许多东西,有奥斯帝国的荣耀,也有希尔芬家族的未来。
这些东西能延续到下一个纪元吗?
他心里也没有底。
不过弗朗斯的心里同样承认,教皇冕下的确对得起圣西斯交给他的权杖。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公开真相之后,各地教区很可能质疑圣城的权威,圣城也许会失去整个圣光世界的中心地位。”
弗朗斯主教犹豫了很久,最终说道。
“您考虑过了吗?”
“我考虑过。”
不同于主教的犹豫,格里高利九世回答得却很干脆。他拾起了桌上的羽毛笔,抬头看向偏殿墙壁上的壁画。
那幅壁画描绘着第一纪元末期的景象。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跪在荒凉的土地上,双手合十,向着从云层中落下的光芒祈祷。
他们身后是刚刚搭建起来的木屋,远处还有燃烧的村庄,游荡的魔物以及混沌的邪灵。
正如帝皇陛下所言,那时候还没有所谓的圣城。
这片古老的土地,只有一个如今已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名字——
圣祝之地。
那是圣西斯留给疲惫子民们的歇脚之地。
“……圣西斯的孩子,从来不只是圣城的子民,也不应只有圣城的子民沐浴在圣光之下。”
弗朗斯轻声问道。
“那您觉得这一切从一开始便错了吗?”
格里高利九世摇了摇头。
“当然没有,正如我在为陛下撰写的悼词中所说,他是我们的英雄,但任何事情都有尽头。”
“我们的使命,也结束了。”
阳光已经越过大教堂的屋脊,照亮了远处密集的房屋。海风吹拂着蔚蓝色的海港,远处隐隐能听见海鸥的鸣叫。
黎明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帝国或许会消失,圣城的权威也或许不再如从前。
但人族的历史,还会继续向前。
羽毛笔终于落在了纸上。
格里高利九世在文件末尾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拿起桌边的教皇印玺,用力按在尚未干透的墨迹下方,让第二纪元最后的辉煌凝固在了那枚鲜红的印记中。
弗朗斯看着那枚印记,沉默许久,伸手拿起教皇刚刚放下的羽毛笔。
“既然要承担责任,总不能让您一个人把名字写在这里。”
他在教皇名字的下方签下自己的姓名。
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
偏殿的大门不久之后打开。
等待在门外的书记官们依次走入房间,将刚刚签署的文件送往大教堂的抄写室。
威廉·彼得终于等到了迟来千年的葬礼。
而奥斯帝国也终于准备坦诚地面对自己的过去,走向那个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未来。
……
吹过圣城港口的海风,仿佛翻山越岭,一路来到了埃菲尔堡。
城堡塔楼上,那面绣着雄狮的王旗在晨风中缓缓降下。
城堡下方。
聚集在街道上的共和国士兵扛着一面崭新的旗帜,昂首挺胸地走来。
他们将旗帜系上绳索,缓缓升上塔楼,随后仰望着属于他们的未来迎风飘扬。
阳光穿透薄云,照亮了崭新的旗帜,街道上响彻了欢呼的声音。
声音最初来自列队站在城堡前方的共和国士兵,随后迅速传向城门、军械库和市政厅。
这场旷日已久的内战,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句点。
马尔蒙站在城堡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那面旗帜,随后转过身,向他的部下下达了命令。
“一团接管四座城门,二团负责军械库和粮仓!”
“宪兵队巡查全城!再强调一次,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民宅,任何物资都要按照市价购买。”
他的副官维尔特将命令一条条记下。
马尔蒙继续说道:
“告诉城里的商人,今天中午之前恢复营业。谁缺少货物,可以向军需处登记,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但谁敢趁机哄抬价格,或者罢市对抗新当局,我会亲自上门和他谈谈。”
维尔特抬起头。
“有必要让他们强制开门吗?”
“这是必须的。”马尔蒙毫不犹豫说道,“城里的人需要面包和盐,店门一直关着,谣言就会比商品更早摆上货架。”
维尔特郑重点头。
“明白。”
命令很快传遍埃菲尔堡。
共和国士兵分成一支支小队,沿着街道张贴临时军管条例。
几名士兵搬开堵在路口的货车,又替一名面包师傅从领主的地窖中抬出沉重的面粉袋。
商户缺少的生活必需品,可以暂时从军需仓库借领。这批物资可以日后用同等货物抵偿,也可以按照双方商定的价格补缴货款。
按照莱恩王国过去的“习俗”,一座被攻陷的城市不遭劫掠,就已经算是统帅仁慈了。
当然,如今这片土地也不叫莱恩王国这个名字就是了……
紧闭的门窗陆续打开。
街道依然冷清,至少已经有了几分城市应有的声音。
城墙下方,四名玩家正在仰头打量毫发无损的埃菲尔堡。
【情绪稳定】抱着双臂,语气里多少带着几分遗憾。
“我还以为最后会来一场飞艇轰炸,最好是一艘飞艇不慎被击落,正好撞在城堡的塔楼上。然后老子从炮口钻出去,从窗户里冲进领主大厅和boss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
【想做一具尸体】:“然后再给你安排个公主是吗?”
【情绪稳定】眼珠子一转。
“也不是不可以。”
【想做一具尸体】:“笑死,公主不给英俊潇洒的魔王,给你个歪瓜裂枣是吧?”
【情绪稳定】:“操!老子很丑吗?”
【想做一具尸体】:“反正这建模也就比亡灵略强。”
四人扮演的种族是高地人,在设定上属于坎贝尔人的邻居,定居在北峰山至灾厄堡一带。
顺便一提,后半句设定是最近才补上的。
【都市隶人】扛着武器,张嘴打了个哈欠。
“攻城战就这么没了,总觉得这资料片少了点什么。”
【想做一具尸体】瞥了他一眼。
“咱跟着坦克从黄金平原一路推到这里,打过翼龙,拆过魔法阵,还跟帝国半神干了一架,已经可以了,知足吧。”
这比在暮色行省的时候刺激多了。
诸王国联军好歹会用魔法和骑兵,在荒原上和食人魔对砍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
【都市隶人】:“帝国半神是剧情人物解决的,顶多算过场动画。被人攻击的余波吹了个灰头土脸,能叫干了一架吗?”
“那你去找他单挑,把过场动画打成实机演示!”
“咳……还是算了,我比较尊重剧情。”
“……毛病!”
【迟早薯在办公室】蹲在旁边,翻看刚刚刷新出来的任务界面。
“别扯淡了,新任务出来了。”
另外三人同时打开了面板,墨绿色的弹窗映入眼帘。
【区域任务:重建埃菲尔堡】
【共和国军队已接管埃菲尔堡,然而长期战乱导致城内外道路损毁,部分桥梁与民居发生坍塌,补给物资难以运输到集市。请协助当地居民恢复生产生活。】
【任务奖励:贡献点、埃菲尔堡地区声望、冥币】
三人顿时精神一振。
“修路?”
【迟早薯在办公室】点点头。
“还有桥梁和排水沟,可以承包的工程我看不少!”
【情绪稳定】已经从背包里取出了铲子,【想做一具尸体】兴奋地搓了搓手。
“无敌集团的业务终于拓展到埃菲尔堡了。”
“走,先去把城门外那段烂路平了!”
“靠!你打算用手弄平啊?”
“不然呢?”
“先弄个传送阵吧,至少把挖掘机弄过来……”
四个人扛起工具,兴冲冲地赶往任务地点,一刻也不停歇地从一个战场赶往了下一个“战场”。
另一边,埃菲尔堡的教堂。
克莱费特伯爵站在圣西斯的雕像前,将右手按在胸口,而幸存的诸王国军官则站在他的身后。
祭坛左侧是一名共和国官员,右侧则站着教堂的老教士。
双方共同见证了这场誓言。
“……我,蒂让·克莱费特,以家族荣誉与圣光起誓。”
“自今日起,我此生不再携带武器踏上莱恩共和国的土地,也不会参与任何针对莱恩共和国的战争。”
“若我违背誓言,我的名字将被永世钉在耻辱柱上,我的灵魂将永远无法归于圣光。”
罗兰城的议会释放了被俘的诸王国联军军官,作为与诸王国议和的条件之一。
而为了确保他们不会再回来,克莱费特伯爵被迫立下了他此生最严苛的誓言。
老教士用圣徽沾了一点圣水,在他的额前轻轻点下。
“圣光见证你的誓言……”
克莱费特直起身,将手从胸前放下。
他转过头,看见马尔蒙正站在教堂门边。
两人隔着几排长椅对视片刻。
克莱费特伯爵率先缓和气氛地笑了一声,开口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嘲。
“我还以为你们会永远禁止我踏入这片土地。”
马尔蒙面带笑容地说道。
“莱恩的大门永远向爱好和平的人敞开。我们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小气,也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胆小。”
克莱费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一时间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老实说,他原本以为这些叛军只是一群烧杀抢掠的疯子,在占领了埃菲尔堡之后立刻会重复他们曾在罗兰城做过的愚行。
虽然他并不是为了彰显正义而踏上这片土地,但“终结暴徒的愚行”的确是诸王国宣战的借口之一。
然而现在看来,傲慢蒙住了他的双眼……
克莱费特微微颔首。
“我收回我对您的成见,您虽然没有高贵的血统,但您的高贵不输给任何一个国王。”
马尔蒙坦然开口。
“我对王位没有兴趣。相反,我是为了终结王冠而来。”
克莱费特没有争辩,只是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他的视线越过马尔蒙,望向教堂外列队等候的士兵们,随后又回到了马尔蒙身上。
“那可说不好。”
马尔蒙没有回应。
有些事情交给时间回答更合适。
两人一同走出教堂。
诸王国的军队已经在街道上完成集结。士兵们交出了所有作战兵器,只保留了仪仗用的佩剑与必要的补给。
队伍缓缓穿过埃菲尔堡的城门。
克莱费特骑在马上,行至吊桥中央时,拉住缰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城堡塔楼上的共和国旗帜。
莱恩内战结束了。
诸王国与帝国遭遇了惨重的失败,或许不久之后,共和的思想便会沿着他们败北的脚印,敲开城堡的城门。
克莱费特握紧缰绳,眼中浮起了明显的忧虑,然而忧虑的背后也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其实,从《百科全书》中释放出来的,也并非全都是魔鬼。而旧的秩序,也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彻底消失。
或许他的家族可以顺应历史的潮流。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赶在浪潮到来之前学会游泳。
“伯爵大人?”
身旁的军官轻声提醒。
克莱费特转过身,重新看向了前方。
“走吧。”
“该带我们的弟兄回家了。”
马蹄踏过吊桥。
诸王国的队伍背对着共和国的旗帜渐渐远去,他们的旗帜最终消失在北方道路的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
埃菲尔堡的地牢,狭窄的牢狱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隐约还能闻到一丝腐烂的味道。
马尔蒙沿着石阶向下,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埃菲尔公爵坐在铺着干草的木床上。
他已经脱下了贵族礼服,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囚衣。
昨日还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的头发,此刻已经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唯独那脸上的神情倒是十分平静。
牢房经过简单打扫,桌上摆着清水和食物,墙边甚至放着一本从书房取来的诗集。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埃菲尔公爵抬头。
看着那位年轻的将军,他笑了一声,声音中却听不出来多少服气的意味儿。
“你赢了。”
马尔蒙站在铁栅栏外看着他。
埃菲尔公爵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将笑容收起,缓缓低下了头颅。
“……我随你处置,但请你放过我的家人,还有城堡里的仆人。”
“这场叛乱由我和夏尔·德瓦卢发动,他们并没有参与其中。”
马尔蒙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颅,用平和的语气开口。
“我不会私下处置你,你将接受共和国法律的审判。”
“至于你的家人也是一样。罗兰城的法官会分辨谁是叛乱者,谁是被裹挟进来的人。”
埃菲尔公爵忽然冷笑一声。
“你说的是那个连孤儿都送上断头台的法庭吗?”
跟在马尔蒙身后的亲卫脸色一沉,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想要教训一下这个冥顽不化的贵族老爷。
然而马尔蒙却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不必为一个阶下囚动怒。
埃菲尔公爵抓住冰冷的铁栏,将脸凑到了马尔蒙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要把我的妻子和孩子送到那群疯子面前,我宁愿和他们一起死在你的剑下。”
“你动手吧……”
“否则我就是死,也要把你们一起带到地狱里!”
马尔蒙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栅栏直视他的眼睛。
“这种威胁我已经听过无数次,我不介意再背上一道诅咒。我会把叛乱者送上断头台,也会把无辜的人从断头台上放下来。”
“罗兰城的法庭犯下过错误,犯错误的人一样会得到审判,我可以向你保证。”
埃菲尔公爵眼中的讥讽淡了一些,不过那份狠厉却并没有减少。
“然后呢?向一个死人许诺有任何意义吗?别和我说,你们会饶了我。”
马尔蒙看着他,坦然说道。
“我希望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我需要用你的脑袋,来结束正在罗兰城发生的混乱,并完成我对你的许诺。”
“你的家人,还有你的仆人,他们能活。”
地牢中安静下来。
埃菲尔公爵盯着马尔蒙看了许久,似乎听懂了这句话,但却笑出了声来。
“呵呵……哈哈哈!”
马尔蒙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因为这癫狂的笑容而产生哪怕一丝动摇,即便他身后的士兵已经怒火中烧。
埃菲尔公爵终于是笑够了,双手松开铁栏,回到了铺着干草的木床旁坐下。
“我的脑袋恐怕还不够,你得在自己的头顶再加一顶王冠才能做到。”
他算是看懂了。
这家伙和法耶特一样,是个信仰尚未熄灭的“百科全书派”。
多好的人儿啊,即便半只脚已经踏在了棺材里,仍然在为那已经躺在棺材里的尸体着想。
保皇派从来都没有输给百科全书派。
他们是被坎贝尔人打垮的。
如果这群胜利者以为自己砍掉了国王的脑袋,就能把自由还到每一个人手中,那只能说他们太幼稚了。
奥斯帝国也许不需要自己的帝皇。
但莱恩人,显然还没有准备好。
哪怕是将莱恩人推到如今位置上的坎贝尔人……他们自己都没有完全做好这个准备。
“……马尔蒙阁下,你的确赢了,但你们真应该好好听听你们的弗格森教授的话,连我这样的贵族都听懂了他的理论,而你们却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们会在赢下一切之后又输掉一切。等着瞧好了,这场杀戮还有九年!而你们,也不会和诸王国真正和解,你们的议会会继续和王国们开战……为了保住他们自己的脑袋!”
埃菲尔公爵死死地盯着他,脸上带着阴森的笑容,似乎找到了新的可以诅咒的对象。
但,那又如何呢?
莱恩共和国不会因诅咒而消亡,他身后的士兵们也不会因为恐惧支付代价而停止向前。
马尔蒙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个已经失去一切的男人。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好了。”
他转身走向石阶。
亲卫跟在他的身后,铁门也被狱卒重新锁好。
埃菲尔公爵坐回床边,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嘴里兀自笑着,仿佛也听见了神谕。
自打新约出现以来,听见神谕的人似乎多了起来。
地牢高处,一道阳光从狭窄的窗口照进来,落在了他的脚边。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马尔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