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被捂住嘴,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抬脚就踩。
正中钟源脚背。
她这一脚没留力。
钟源疼得脸都变了,赶紧松手,单脚往后蹦了两下。
女生已经退开几步,张嘴就喊:
“老——”
“你再喊,我就不客气了。”钟源忽然凶巴巴的喝道。
女生声音停住,呆了呆。
钟源把脚放下来,疼得直吸凉气,气急骂道:“小娘皮,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坏蛋吗?”
女生警惕地看着,气势大跌,低声道:“你这样的就是。”
“那你还敢来招惹我?”钟源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女生下意识往后退,开始有点害怕,“你想干嘛?”
钟源又问,“刚才你喊老师,有人过来吗?”
女生朝教学楼那边看了一眼。
这里离礼堂已经有一段距离,拐角后面也没什么人。
钟源又往前走了一步。
女生的气势更弱。
钟源贴到女生面前,“我要真是坏人呢?你挡得住?”
“……”
“你连我叫什么,哪个学校的都不知道。你还一个人逞能?你爹妈没教你什么叫危险吗?”
女生嘴巴动了动,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这姑娘胆子是真大。
上次钟源在校门口卖东西,就是她躲在人群后面喊老师。那帮差生抽烟,也是她把保卫科叫来的。
事情是做得没错。
可这么干早晚要吃亏。
钟源的声音越加凶狠。
“你今天碰到的是我们。最多捂一下你的嘴,让你别喊。”
“下次呢?”
“真碰上一个急了眼的,身上还带着刀,你也喊?”
“真正的坏蛋只要一刀,就能让你爹妈白养你十几年。”
“你死了无所谓,你让你爹妈以后日子咋过?后半生都生活在痛苦之中吗?”
女生的脸终于变了。她年纪本来就不大,刚才全凭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现在四周一看,才发现两个男生就在自己前面,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又退了一步。
嘴还是硬。
“这是学校。”
“学校里就没有坏人?”
“……”
钟源继续训斥。
“你没点脑子吗?做事没个方法,纯粹靠命硬?”
“觉得有人不对,离远点,偷偷去找老师。”
女生没说话。
刚才还一副恨不得马上把两个人押去教导处的样子,现在两只手已经抓住衣角不停搓。
陈文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小声说道:
“钟......说得.......有道理。”
女生看向陈文杰,觉着这个戴眼镜的没那么凶。她立马说道:“你跟他一起的。你也不是好人。”
陈文杰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自己。
从小学到现在,他听得最多的是懂事、认真、成绩好。
现在,他有点接受不了。
“我没干坏事。”
女生盯着他看了两眼。
“你是不是那个偷钥匙的?”
陈文杰大无语。
“我没偷。”
“老师说钥匙被一个戴眼镜的偷了。”
“他还跑去后勤仓库搬了把梯子,把关在三楼杂物间的大坏蛋给救走了。”
“干这种事的人,不是坏蛋,也是坏蛋同伙。”
陈文杰破防了。
女生越看越觉得自己判断正确。
钟源在旁边忍不住说一句:
“她说得好像也没错。”
陈文杰扭头,“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为了救你,我至于落得这么惨吗?”
他犹豫半天,从兜里掏出后勤仓库的钥匙。
女生顿时更加确定:
“你还说没偷!”
陈文杰急了,“我是准备还的,只是......只是......”
钟源抓过钥匙,塞给女生手里,“正好,你帮我们把钥匙还了。”
女生接过钥匙,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看,“你们两个就是坏蛋。”
钟源被气笑了,“你还是要吃到大亏,才知道自己错了。”
陈文杰还想继续解释。
钟源拉他一把,“走吧,别跟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笨蛋浪费时间了,赶紧离开。”
“我不是笨蛋。”女生瞪起双眼,还想跟着两人。
钟源回头,恶狠狠的喝道:“再不知好歹,我就扒你裤子,让你光屁股。”
这话杀伤力果然够强,把女生吓的当即停步,虽然依然瞪眼,却没再往前走。
钟源带着陈文杰往食堂后面去,找到一条小路,离开县一中的校区。
两人绕了一圈,回到校门口附近。
陈文杰才一屁股坐到路边。
不走了。
钟源回头。
“干嘛?”
“歇会儿。”
陈文杰满脸疲惫。
“我腿软。”
钟源也没催。
这一天,对他来说也够折腾,对陈文杰就更不用说了。
女生看着两个‘坏蛋’不见踪影,转身又去找老师,倒是跟来找钟源两人的魏老师撞上。
她快步跑上去,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发现两个‘坏蛋’的经过进行上报,连钟源吓唬她的话也没拉下。
“高个子坏蛋最凶最坏,他还说要扒我裤子。”
魏老师听了之后面色凝重,倒是沉声说道:“文茜,你是个好学生,敢于跟坏人坏事作斗争。
但做斗争确实要讲究方法。
你是个女孩子,天生力弱,就不该跟男孩子硬拼。
真要碰见坏人,第一反应是找老师,找家长,找警察。
不要自己上。
有的坏人是没办法用言语阻止的,他们真要伤害你,你根本挡不住。”
女生听得似懂非懂,“魏老师,难道那个坏小子说的是对的?我应该躲起来盯着他们?”
魏老师重重点头。
一个小时后。
县教育局举办的初高中数学竞赛结束。
方老师板着脸,跟着两百多号参加竞赛的师生从县一中的门口出来。
钟源和陈文杰不敢靠近校门,躲在几十米外,瞧见方老师后才敢上前。
见到这两个兔崽子,方老师脸更黑了。
明明是增光添彩的时刻,他们居然跑得没影。
“你们两个是去上厕所啊,还是去修厕所啊?还是掉粪坑里啦?”
“教育局的领导点你们的名,你们居然不在,害得老师我脸上无光。”
“也就是初一不太受关注,否则老师我今天都要吃挂落。”
两个‘兔崽子’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不敢争辩。
方老师先看钟源。
“拉肚子?”
“嗯。”
“拉到学校外面来了?”
钟源没敢接。
方老师又看陈文杰。
“他拉肚子,你也跟着拉?”
陈文杰低头。
今天他说的谎已经够多了。
实在编不动。
方老师越看越觉得不对。
“你们两个一定是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
没人说。
方老师气得想动手。
可想到今天的成绩,又把话忍回去了。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张奖状。
先递给陈文杰。
“第八。”
陈文杰接过去。
没什么高兴的。
这个名次对别人也许不错,对他明显不正常。
方老师说道:“你今天考试的时候就不对劲,回去以后自己想想。不是哪道题不会,是你整个人都不在题上。
你明明可以拿奖的,结果白白错过机会。”
陈文杰低声道:“知道了。”
方老师又取出另一张。
“钟源。”
钟源接过来。
富康县初一年级数学竞赛,一等奖。
九十三分。
他看了一会儿。
方老师又把奖金递过来。
五十块钱。
钟源这下是真高兴了。
方老师看他那个样子,哼了一声。
“别光看钱。”
“九十三。”
“还有七分呢?”
钟源把钱收好。
“回去看错题。”
“知道就好。”
骂了一通,方老师终于舒服了一点。
乡镇中学的男孩子,精力旺盛,活力充沛,整天撵鸡追狗,不搞出事是不可能的。
老师也管不住,能不弄出大乱子就谢天谢地。
至少这两个学生成绩没给他丢人。
尤其钟源。
向阳镇中学这么多年,县里的数学竞赛还真没拿过这么好的名次。
至于这两个孩子下午到底去了哪里……凶几句就得了,没出大事就行,难得糊涂啊!
三个人坐车回镇上,各自回家。
陈文杰吃过晚饭,洗了把脸,早早躺到床上。
今天实在太累了。
可真正躺下来,他反而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场景碎片,一幕幕的不停在脑海里过
竞赛只考了第八,确实不是自己的水平。
方老师说得没错,他本来可以考得更好的。
可再往后想,今天一天干的‘坏事’,比他小学六年加起来都多。
陈文杰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
又翻回来。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点,笑个不停,回味无穷。
挺累。
也挺倒霉。
可真有点过瘾,还想再来一回。
钟源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父亲也已经下班回来,坐在堂屋修一只坏掉的手电筒。
听见他进门,母亲在厨房里问了一声:
“比赛怎么样?”
“还行。”
钟源把书包放下。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第几?”
“第一。”
母亲没听明白似的。
“多少?”
“全县中学数学竞赛,初一组第一名。”
这回堂屋里也没声音了。
父亲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母亲锅铲都没放,从厨房出来。
“真的?”
钟源从书包里把奖状拿出来。
卷了一路,边角有点翘。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
她文化不高,上面的字倒认得。
向阳镇中学。
钟源。
一等奖。
看了一遍。
又从头看一遍。
“真是第一啊?”
“骗你干嘛。”
父亲也把手电筒放下,接过去继续看。
没说话。
只是看得比母亲还久。
母亲高兴起来。
“我就说你最近怎么天天抱着书看。”
钟源心想,也没天天抱着。
她重复问道:“县里那么多学校,你都考第一?”
“初一年级第一。”
“那也是第一。”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钟源从口袋里掏出五张十块钱。
放到桌上。
“第一名有五十块奖金。”
“还给钱啊?”
她赶紧拿起来数。
十块。
二十。
三十。
四十。
五十。
数完以后,又重新数了一遍。
父亲终于把奖状放回桌上。
“考得不错,值得表扬,也别太得意,继续努力。”
钟源点头。
父亲重新拿起螺丝刀。
低头摆弄了两下。
心情浮躁,修不进去。
继续修,还是修不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放。
“我出去一趟。”
母亲从厨房探头。
“这么晚去哪?”
“随便走走。”
“要吃饭了。”
“一会就回来。”
父亲进房披了件衣服,出门了。
从家门口走到村活动室。
碰见人也不主动说。
等人家问:
“建国,这么晚还出来?”
他就很平静。
“没什么,活动活动。”
走两步。
又很顺便似的补一句:
“钟源今天去县里参加数学竞赛,拿了个第一。”
“县里的?”
“嗯。”
“全县第一?”
“也不是什么大事,初一年级的,小孩子过家家。”
说完继续往前走。
村口小店的老板正要关门,父亲凑过去说了几句。
老板恭喜道:“源伢子现在这么厉害?”
父亲摆摆手。
“也就一次竞赛。”
“不能说明什么。”
老板象征性的点头笑笑。
“建国,你以后享福啦!”
父亲又补充:
“九十三分。”
“第二名八十九。”
“差我儿子四分。”
老板恶狠狠瞪了一眼,暗道:“我问你了吗?”
父亲神色还是很平静。
“第一名奖金五十。”
“也没多少钱。”
“就是让孩子高兴高兴。”
“我已经跟他说了,不能太骄傲。”
说完背着手走了。
老板气得七窍生烟,走出几步,朝地上唾了一口。
走到陈叔家门口。
陈叔正在收拾晒在外面的东西。
“建国,吃饭没?”
“还没呢。”
“没吃要不在我家垫几口?”
父亲站了一会儿。
“你家明亮最近学习怎么样?”
陈叔一脸莫名其妙。
“就那样啊。”
父亲点点头。
“学习还是得抓。”
陈叔一摊手,“抓个屁,咱们村都不是读书的料。”
父亲停了一下。
“也不能这么说,钟源今天县里数学竞赛拿了第一。”
陈叔:“……”
父亲说完就走,速度挺快,生怕挨打似的。
陈叔反应过来,在后头骂了声,“你个狗日的钟建国,大晚上跑来消遣我?”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一个小时。
母亲看见他进门,问道:“你干什么去了?饭菜都凉了呢。”
父亲把外套一脱,挂在椅背,满脸笑意。
“刚刚心情不好,随便走走,现在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