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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二十块

作者:xing45字数:3.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3:24:49
第四十八章 二十块

春节过去,临近开学。

镇长家的笑话在县城和乡镇持续了几天。

这年头没啥娱乐新闻,官老爷出的这点丑事成了八卦谈资,传得沸沸扬扬。

钟源母亲倒是心疼儿子不能再去补课。

一天二十块钱。

这种好活上哪找?

院子外面响起一连串的自行车铃。

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在喊,“钟源家是不是这儿?”

院门口来了三个人。

两个是镇上的干部,自称是镇团委的。

还有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件灰夹克,裤脚上已经沾了些泥,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

镇团委的人先笑着问:

“钟源在家吧?”

母亲有点紧张。

“在。找他啥事?”

镇团委的人朝旁边介绍,“这是团县委下来的同志。你们村前阵子不是报了几户困难学生,申请希望工程吗?县里今天下来看看情况。”

钟源精神一振,跑出来问道:“已经批了?”

“哪有那么快,得先核实。”镇团委的人笑了笑,“听说这个事情最开始还是你提的?”

钟源摇头。

“我就听别人讲了个办法。材料是我爸和村干部弄的,镇上也是他们跑的。”

镇团委的人没再夸他,只是问:“村干部家知道怎么走吧?”

“知道。”

“带个路。”

钟源回屋拿了件外套,跟着就出去了。

麻姑村的路不好。

昨晚落了点小雨,土路上还有浅浅的泥。

钟源走在最前面,过村口时,一条黄狗从院子里冲出来,对着几个陌生人狂叫。

县里那个干部下意识停了一下。

钟源喊了声:

“大黄!”

狗看见他,尾巴立刻摇起来。

“回去。”

黄狗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还真慢慢回了院子。

县里干部笑道:

“你在村里挺熟。”

“从小长大的地方,自然熟了。”

到了老支书家,院门关着。

钟源也不用敲门,站门口喊:

“三爷爷!”

“县里来人啦!”

屋里很快响起动静。

老支书披着衣服出来,一看几个人,问明来意,连忙笑呵呵的把门打开,“这么快就来了?”

镇上干部进了屋,“材料报上去,总得下来看看。”

屋里凳子不够。

老支书正准备去隔壁借,钟源已经从墙边搬了两张矮木凳。

其中一张上面都是灰。

他拿袖子擦了擦。

自己没坐。

蹲在门边。

老支书把前阵子上报的材料翻出来。

纸不算多。

一共报了七户,都是村里最穷的。

家里什么情况,孩子几年级,大概写了个七七八八。

县里来的中年干部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才说道:

“现在第一批能给麻姑村的名额,只有三个。”

老支书刚刚还挺高兴。

听到这句,脸上的笑少了一些。

“我们报了七个。”

“所以才下来核实。”

中年干部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事情先讲清楚。”

“这个不是把孩子以后读书的钱全包了。”

“目前一个名额,一学期补助二十块。”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支书问:

“就二十?”

“嗯。”

钟源也愣了愣,没想到居然这么少。

可他刚上初中时,一学期学杂费十八块五。

母亲为了十八块五,背着鸡蛋和青菜去镇上赶集。

刘小军家拿不出十八块五,直接就没法继续读了。

现在麻姑村小学关了。

这些孩子去了镇上。

学杂费。

书本。

吃饭。

哪样都要钱。

老支书明显也在算。

过了一会儿,叹了声:

“二十也行,总比没有好。”

县里干部把材料合上。

“能帮一点是一点。”

“先看申请人家庭状况。”

第一户就在村东。

院墙很矮。

门口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刚进去,一只老母鸡就在脚边乱窜。

钟源顺手把鸡赶出去,又把门边一张板凳搬过来。

家里只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两个孙子都在。

大的十一岁。

小的八岁。

老太太耳朵有点背。

县里干部问:

“孩子父母呢?”

老太太没反应。

钟源站旁边,提高声音。

“三奶奶,问你儿子和媳妇在哪!”

老太太这才听见。

“外头。”

“去哪儿了?”

“不晓得。”

“什么时候走的?”

“过完年。”

“去年往家里寄过钱没有?”

这次老太太听见了。

想了很久。

“五十。”

三个干部低头记,又问了几句。

地多少。

有没有欠账。

孩子成绩怎么样。

老太太有些答得上。

有些根本答不上。

问一年收入多少,她更是满脸茫然。

“去年收了八担谷。”

“我是问钱。”

“没钱。”

老太太脑子已经不好使,回答问题得想老半天。

钟源蹲在旁边听。

偶尔帮忙把没听清的问题再说一遍。

走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一直望着,直到钟源等人背影消失。

第二户家里男人四十岁上下。

腰有毛病。

但人看起来挺壮实。

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

干部问:

“家里主要谁干活?”

“我。”

“身体怎么样?”

“还行。”

他老婆在旁边说道:

“他腰不好。”

男人立刻皱眉。

“以前扭过一下,早好了。”

“去年挑谷子都摔沟里了。”

“那是路滑。”

女人还想说。

男人已经有些不耐烦。

“行了行了。”

县里的人没追着问病。

继续问:

“出去做过工没有?”

“去年在县里砖厂干过。”

“多久?”

“一个多月。”

“挣了多少?”

“三十来块。”

“欠账没有?”

男人停了一下。

“有一点。”

“多少?”

“两百多。”

他老婆又在旁边说道:

“四百多。”

男人猛地转头。

“哪有四百?”

“前年买化肥还欠八十,你看腰借了一百五,去年妈看病又借了钱。”

“行了!”

男人脸有点红,既沮丧,又懊恼。

钟源蹲在旁边,没出声。

中年干部只是低头一笔一笔记。

过了一会儿才问:

“孩子成绩怎么样?”

男人刚才还有些挂不住脸。

一听这句,神情倒好了些。

“还行。”

“上学期多少?”

“数学七十多。”

旁边一直低着头的男孩小声说道:

“八十二。”

男人立刻点头。

“对,八十二。”

“数学还可以,语文差一点。”

男孩有点不好意思。

往墙边挪了挪。

钟源看着想笑,可嘴角咧咧,却始终没笑出来。

第三户人没在家。

院门锁着。

老支书说:“应该在后面地里。”

县里干部准备先去下一家。

钟源却已经推起自行车。

“我知道在哪。”

骑出去没几分钟。

很快把一家四口都喊了回来。

家里的女人一个人带三个孩子。

丈夫在外面做工。

有时候寄钱。

有时候几个月没消息。

干部问一年收入,她没文化,怎么都算不明白,只知道家里一泡烂糟。

钟源帮她把跑到泥水里的小孩拽回来。

三个小孩全跟泥猴似的,大冬天的鞋都没穿。

脚底全是泥,衣服也是湿漉漉的。

钟源都替他们冷,把人抱到石阶上。

“进去穿鞋,烤火。”

小孩就一句话。

“我没鞋。”

第四户。

第五户。

一户又一户。

一直走到中午。

钟源开始还有劲。

骑车带路。

敲门。

找人。

碰见老人耳朵背,就帮忙把问题大声重复一遍。

板凳不够,就去墙边搬。

有人家的狗一直叫,他也负责赶。

走到后面,话渐渐少了。

七户。

没有哪家情况一样。

又没有哪家真宽裕。

有人家里三个孩子同时读书。

有人老人长期吃药。

有的男人出去半年也赚不了几个钱。

有的家庭看着还有猪、有鸡、有粮。

可手里永远没有余钱。

县里下来的人倒很平静。

进屋。

问。

记。

看一眼孩子。

再出去。

三个人中午掏几毛钱,在钟家吃的饭。

钟家现在算村里‘首富’了,可中午也就吃个青菜鸡蛋豆腐啥的,算是顶好的伙食。

“先垫垫吧。”三个干部也没客气,坐下来就吃。

钟源陪着他们一起。

听见镇团委的人低声说道:

“这村里几家都难。”

县里那个中年干部喝了口菜汤。

“那个村子不难啊?!”

“名额太少了。”

“哪年不少?上头就拨那么点钱,到县里还要东扣西扣的。”

三个干部边吃边聊,一肚子牢骚。

下午三点多。

七户终于全部走完。

几个人重新回到老支书家。

裤腿上全是泥。

钟源鞋边更是糊了一圈。

县团委来的干部坐下来,把材料从头翻一遍。

有两户补了些情况。

有一户跟上报写得不太一样。

三个名额还是没有当场决定。

“我们回去再综合看看。”

老支书问:

“大概什么时候有消息?”

“开学前尽量定。”

“一个学期二十,是吧?”

“嗯。”

“那也好。”

老支书泡了壶野茶,粗陋的茶杯递过去。

“总比没有强。”

三个干部接过来喝了两口。

把材料收进公文包。

起身告辞。

回镇上还要一段路。

几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村。

钟源送到村口。

镇团委的人说道:

“行了,你回去吧。”

“嗯。”

钟源站路边。

看着他们推车往外走。

天色已经有些暗。

早春的风吹过田野,还是凉。

前面的村道上,慢慢走来一个瘦瘦的姑娘。

十二三岁左右。

头发乱糟糟的。

衣服上全是灰和泥。

背后压着一只比她人还大的竹背篓。

里面塞满了刚割的猪草。

右手还拎着一把镰刀。

她走得很慢。

经过几名干部身边时,抬起头,看了看这些从镇上、县里来的陌生人。

双方对视了几眼。

没人停下来。

姑娘很快低下头。

背着那满满一篓猪草,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

慢慢往村里走。

直到钟源看到这姑娘,惊觉的喊道:“阿妹,申报名单上为什么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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