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一个月。
每天一早,何阿妹背着书包在村口等,搭钟源的自行车去学校。
刘小军会骑一辆‘除了铃不响,那都响’的破车,卖力狂蹬,在他们前后追逐。
放学后也一样,三人组队,说说笑笑地一起回村。一路的风景都变得多姿多彩。
钟源挺喜欢这种无忧无虑的少年生活,哪怕刮风下雨都觉着有滋有味。
这天下午放学,他推着车到了教室门口,“阿妹,走啦。”
何阿妹摇摇头,“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晚一点。”
钟源看了眼她桌上的书,“方老师又给你留题了?”
“是。”
“那我陪你。”
“不要,你先回去。”
“你一个人回家很慢的,天黑也不安全。”
“没事,我不怕黑。”
钟源也没多想,把自己的手电筒留下。
何阿妹表现出非常强的数学天赋,老师也格外照顾,留在学校多问几道题再正常不过。
“那你早点回,天黑路不好走。”
“嗯。”
第二天,她还是没一起走。
第三天也是。
到星期四的数学课。
方老师正在黑板上讲题,何阿妹开始还听得认真,笔尖不停,写着写着,脑袋忽然往下一点,又很快抬起来。
过了没多久,眼皮又慢慢合上。
这一次没抬起来。
周晓梅坐得近,轻轻碰了她一下。
何阿妹没反应。
直到方老师叫了一声名字,她才猛地惊醒,整个人一下坐直。
班里已经有不少人回头看她。
何阿妹脸顿时红了,连忙站起来,“老师,对不起。”
方老师没骂,只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昨晚几点睡的?”
“有点晚。”
“学习不是这么学的。你现在缺的是时间,但也不能拿睡觉的时间全补进去。”
何阿妹满口答应。
钟源回头看她,她低着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情况并没改变,反而越来越糟。
接下来几天,只要一下课,何阿妹趴下就能睡。上课铃响了,经常还得周晓梅把她叫醒。
她又不是刘小军。
刘小军趴桌子,十回里有一回是困,剩下九回纯粹是不想听。
何阿妹不一样。
这姑娘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塞进书里。
能让她上课睡着,只能说明是真的撑不住了。
下午放学,何阿妹果然又没走。
钟源像往常一样推车出了学校,却没回村。
他把自行车停在学校旁边一条巷子里,等了十来分钟。
何阿妹出来了。
背着书包,没有往麻姑村走,反而去了镇中心。
钟源远远跟着。
何阿妹走得很快,一路没停,穿过供销社前面的街,又往镇政府那边拐,最后进了一家饭馆的后门。
钟源站在街对面,看了半天。
这家饭馆他知道。
向阳镇地方不大,能像样请客吃饭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家,这一家算最好。
门面宽,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镇政府来人、单位聚餐,很多时候都选这里。
但普通人没事不会进。因为这里一桌菜,能吃掉一家人半个月的生活费。
钟源过了街。
从正门进去以后,一个伙计正在擦桌子,见他四处看,随口问:“找谁?”
“何阿妹。”
伙计愣了一下,“新来的那个小姑娘?”他朝后厨一指,“在洗菜呢。”
钟源一路进了后厨。
还没走近,就看见何阿妹蹲在一只大木盆旁边,袖口卷得很高,面前是一大筐青菜。
她手很快。
摘掉黄叶。
掐掉老梗。
一把一把放进旁边的水盆。
脚边全是水,裤腿也湿了一截。
另一边还堆着一摞刚收回来的碗。
钟源站了好一会儿。
何阿妹一直没发现。
直到喊她名字。
她手里的菜猛地停住。
抬头看见钟源,脸上的神情乱了一下,随即气鼓鼓的。
“你怎么来了?”
钟源没有回答,只看着她面前那些菜,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碗。
“这就是你这几天说的有事?”
何阿妹低下头,继续摘菜,“你快走,别在这。”
钟源继续问。
“你几点下工?”
“打算干多久?”
“还要不要上学了?”
何阿妹没说话,只低头干活。
旁边一个正在洗碗的妇女接了句:“下工哪有准点,客人少,九点多。人多的时候十点十一点也有。”
钟源一肚子火顶上来。
“难怪你白天坐教室里跟没魂一样。你晚上干到十点多,再走几里路回家,作业做到凌晨,早上六点又得起来,你准备这样撑多久?”
何阿妹抬头,固执道:“我能撑。”
“你已经撑不住了。”
“今天只是困了一下。”
“方老师在黑板上讲题,你都能趴下。我让你回来读书,是为了白天去学校睡觉?”
何阿妹脸有些发白,嘴唇抿了一下。
钟源伸手去拿她靠墙放着的书包。
“别干了,回去。”
何阿妹一下站起来,把书包抓住。
“我不走。”
“你再这样下去,书不用读了。”
“我不干活,书一样读不下去。”
钟源动作停住。
何阿妹眼睛一点没躲。
“老板一个月给我三十块。我从现在干到放暑假,能攒一百多。下学期的学杂费、本子、笔,还有平时要用的钱,就能挣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比刚才更硬。
“我不想等到初二开学,老师又说要交钱的时候,才发现家里还是拿不出来。”
“这一次有你帮我。下一次呢?”
“初二呢?”
“初三呢?”
“我不能每一次都等你来救。你不可能每次都救得了我。”
后厨里很吵。
菜刀落在砧板上,锅里油炸得噼啪响,前面已经有客人到了,伙计端着盘子不断进出。
何阿妹站在这些人里,是最小最瘦的一个。
钟源被她呛得半天没说话。
这时候饭馆老板从前面进来。
四十岁左右,看见两人站着,先皱眉问:“怎么了?”
何阿妹马上说道:“老板,没事,是我同学。”
老板看了钟源一眼,又看向何阿妹,“别站着了,前面马上上客,菜还没摘完。”
钟源却问:“她每天都得干到打烊?”
老板听出语气,也有点不高兴。
“饭馆干活就这个点。你以为我欺负她?”
“我本来不要这么小的孩子。是她自己跑过来问了好几次,说什么都肯干。我看她家里实在困难,才留下。”
“一个月三十,晚上包饭。重活也没让她干,无非就是摘菜、洗菜、传菜、收碗。”
“她年纪小,手脚慢一点,我也没扣她钱。客人桌上剩下些没怎么动过的菜,我还让她带回去。”
“你出去问问,这镇上谁还给她这个条件?”
何阿妹怕两人吵起来,连忙说道:“老板没亏待我。”
钟源看她。
何阿妹低声道:“这里请客的人点菜很多,经常吃不完。有时候一盘肉还剩一半,我拿回去,弟弟妹妹都很高兴。”
她顿了顿。
“我妈也说,这活不错。”
“这里剩下的菜,比我们家过年吃得还好。”
一句话出来,钟源刚才那股火一下就没地方发了。
何阿妹却已经重新蹲下来。
拿起青菜。
“求你了。”
“回去吧。”
“我晚上自己走。”
钟源站了半晌,也没有再抢她书包。
最后只搬了张小凳子,在墙边坐下。
何阿妹看他。
“你又干什么?”
“等你。”
“我要很晚。”
钟源没好气,“大晚上你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走几里黑路,遇到坏人,你逃都没处逃?
我好不容易把你从村里拉出来,可不想你半夜被什么人给祸害了。你干你的,我又没让你给我开工资。”
何阿妹张了张嘴。
最后没再说。
老板在旁边看了一阵,也懒得管。
“要等就别堵后厨的路。”
钟源把凳子往旁边挪。
饭馆很快忙起来。
一桌。
两桌。
三桌。
何阿妹端着菜来回跑。
个子小,托盘拿得并不稳,走路却很仔细。
客人吃完,她又回来收碗。
没有停的时候。
钟源越看越觉得心里堵。
一个月三十块。
每天几个小时。
三十天。
一块钱一天。
可他也知道,站在老板角度,这个价真不算黑。
乡镇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力。
一个成年人出去干一天活,很多时候也就挣几块。
何阿妹年纪这么小,人家肯让她干,还包一顿饭,还把剩饭剩菜送给她带回去,已经算照顾。
钟源靠着墙坐了一阵,目光慢慢落到大厅角落。
那里有两个孩子在写作业。
写不了几分钟,两个人就开始闹。
大的拿铅笔戳小的。
小的把橡皮扔过去。
老板从旁边经过,顺手一人脑袋一下。
“作业不写完,等下都别看电视。”
两个孩子安静不到两分钟,又开始说话。
钟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老板,这是你家孩子?”
老板正在算账,点了点头。
“几年级?”
“老大五年级,老二三年级。”
“成绩怎么样?”
老板脸一下垮了。
“一个比一个差。”
钟源走过去。
五年级那个正在做应用题。
第一道错。
第二道又错。
三年级那个竖式除法写得东倒西歪。
钟源拿起铅笔,在旁边点了两下。
“你这个条件看漏了。”
孩子抬头看他。
钟源把题重新念一遍。
只讲了几句。
小孩集中注意力,听懂了。
自己重新算。
答案真对。
老板远远看了一眼。
没说话。
钟源又顺手给小的讲了两道。
等老板再次经过,他才很自然地问:
“要不要给你的两个孩子找个人补课?”
老板道:“你认识小学老师?”
钟源指了指自己。
老板看着他。
过了两秒,笑了。
“你?你才多大?就想给我孩子补课?”老板摆手,“娃娃,你还是先把自己书读好。”
钟源也不恼。
“镇长儿子都是我教。”
老板动作停了一下。
“陆小冬?”
年后,镇长手持铜头皮带,当街‘教’子,镇上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镇长儿子的大名也是人尽皆知。
老板终于认真看钟源几眼。
“你叫什么?”
“钟源。”
这一下,他还真愣了。
这饭馆平时干部来得多,听到的消息也比普通人多。
“你就是那个全县第一?”
钟源坐直了些。
老板这次真有了兴趣。
“那你给我家两个补课,要多少钱?”
钟源想也没想。
“一个月一百。”
老板脸上的兴趣顿时全没了。
“娃娃,你开玩笑了。”
“镇长的钱你敢赚,我的钱你也敢抢?”
旁边洗菜的大婶笑出了声。饭馆里的伙计个个觉着稀奇。
何阿妹低着头,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钟源没气馁。
他起身出了饭馆,左右看看。
街上已经黑了。
路边几家铺子亮着灯。
这家饭馆位置不错。
往前是镇政府。
往后是供销社。
离学校也不远。
街上人来人往,比村里热闹得多。
饭馆隔壁有一间关着门的小铺面。
门脸不大。
木门上落了灰。
窗户里面空空的。
钟源站在外面看了一阵。
老板出来倒水。
看见他还没走。
“你又看什么?”
钟源抬手指过去。
“那间店谁家的?”
老板随口道:“我大舅子的。以前卖烟酒,生意不好,不做了,就空着。”
“租不租?”
老板又面露惊奇。
“你个娃娃问这个干什么?”
“租金多少?”
“一个月十来块吧。你想租?”
钟源重新看了一眼那间小店。
二三十个平方。
摆几张桌子不难。
灯也有。
离镇中学近。
附近还有镇政府、粮站、供销社这些单位。
饭馆老板两个孩子成绩差。
镇上的孩子呢?
差的肯定不止两个。
向阳镇虽然穷,但镇上还是有些家庭比较富裕。尤其是吃公家饭的,工资基本在两三百块,且旱涝保收。
他脑子里那点想法越来越清楚。
两个孩子给一百,老板嫌贵。
那就别只教一个。
十个人。
二十个人。
一人收二十块。
又不用端盘子,不用洗菜,也不用干到半夜。
何阿妹自己学习好。
以后也能帮忙。
钟源想到这里,整个人一下精神了。
老板还等着。
“你到底想干嘛?”
钟源转过身。
刚才那点憋屈,突然全没了。
腰都挺直几分。
“我要开补习班,向那个洗碗摘菜的傻妞证明,赚钱要靠动脑,不能靠吃苦!”
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就凭你?”
钟源拍了拍自己胸口。
声音很响。
“站着你面前的是......”
“全县统考第一。”
“三场连试夺魁。”
“本镇最高学府无可置疑的学霸。”
他又朝隔壁那扇落灰的店门一指。
“我,钟源,要开班。”
饭馆老板端着一盆洗碗水出来,泼在路面上,揶揄道:“你个娃娃失心疯了,胡说些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