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去,六月来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月底就是中考。
何阿妹已经不在初一三班了。
周一的早晨,她坐班车去了市一中。
何母替她收拾了一个旧旅行包,里面塞着换洗衣服和家里晒的咸菜。
市一中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
学籍转过去,吃住由学校负责,暂时住在一位女老师家里,一个月回来一次。
班车开出去的时候,周晓梅作为好姐妹,追着挥了好一阵手。
五人组又恢复到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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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马上忙起来了。
因为阿妹的惊艳亮相,香港邵氏基金会参与内地教育捐赠项目考察的受托代表,梁文德先生要来向阳镇中学。
消息传下来以后,全校大扫除。
玻璃擦。
墙角扫。
桌椅重新排。
平时没人管的花坛都被拔了一遍草。
听说有香港人要来,初一学生还觉得新鲜。
初三那边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们月底就要中考了。
整个向阳镇中学,初三两百多人,每年能进县一中的也就十几个。
剩下的人里,运气好的去技校,更多的则是中考一结束,学生生涯也跟着结束。
回家种地。
跟亲戚学手艺。
进县城找活。
或者干脆南下打工。
学校广播里还在喊:
“这次香港客人来考察,是关系学校长远发展的大事,各班一定动员起来,积极准备,以最昂扬的精神面貌......”
初三的学生小声嘀咕:
“长远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没人接话。
因为确实赶不上了。
不管香港人最后捐不捐,等学校真有什么变化,他们早走了。
整个初三,大概只有陆小冬一点不急。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招人恨。
别人说中考。
他谈出国。
别人背政治。
他研究护照。
逢人就说他爸已经安排得差不多,暑假以后自己可能不在国内。
这天下午放学,陆小冬又跟几个人堵在校门口吹牛。
“国外学校才不像咱们这儿,人家谈对象根本没人管。”
旁边有人问:“你去过?”
“我爸认识的人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
“录像里没看过?”
陆小冬越说越有底气。
“外国姑娘见面就抱一下,亲个嘴,热情都很。哪像咱们这儿,男女同学说句话老师都盯着。等我出去,你们就知道了。”
对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而言,跟姑娘亲嘴拥抱什么的,那是足以在半夜想入非非到梦遗的事。
陆小冬说得唾沫乱飞,跟着他的差生只有羡慕的份。可他们正说得热闹,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校门外来了个女人。
二十多岁,白衬衣,浅色长裤,手里拖着个行李箱。
她站在校门口,抬头望着有些旧的“向阳镇中学”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漂亮。
脸皮白净,阳光下甚至炫目。
几个半大小子一下忘了刚才在说什么,直勾勾地盯着。
陆小冬也看直了眼。
旁边有人捅他一下。
“冬哥。”
“干嘛?”
“国外的先不说,这个怎么样?你行吗?”
几个人憋着笑。
陆小冬刚吹完牛,这时候要是不敢过去,脸就丢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真走了过去。
“你找谁?”
女人转头看他。
陆小冬立刻露出笑:“我对学校熟,你找老师还是找学生?我可以带你去。”
“不用,谢谢。”
女人板着脸,把行李箱拉起来。
陆小冬又跟一步。
“这东西挺重吧?我帮你拿。”
“不用。”
女人绕过他就走。
陆小冬站在原地。
后面几个狐朋狗友哈哈大笑。
他转身回来,脸有点挂不住。
“笑什么?”
笑声更大了。
陆小冬自己找补:“国内女的就是这样,保守,脸皮薄,不会轻易上手。等我出国......”
话说到一半,又停了。
钟源推着自行车从校门里出来。
女人也拖着行李往里走。
两个人隔着放学的人流,一眼看见了对方。
钟源愣住。
怎么是她?
那天站在市一中七楼楼顶外面的女人。
那个差点从墙外滑下去,又给他包了手掌的女人。
她怎么跑到向阳镇来了?
女人也停住了。
一直很平静的脸,在看清钟源以后,立刻有了变化。
先是惊讶。
像是确认了什么,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脸上有了笑意。
钟源还没想好要怎么打招呼,又发现她眼圈红了,面露委屈。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钟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校门口全是人。
正值放学,几十上百号学生往外涌。
本来就有人注意这个漂亮得过分的陌生女人,现在更是全看过来了。
陆小冬几个也看傻了。
刚才还对他爱答不理。
怎么见了钟源就哭?
这两人很熟吗?
钟源自己也不知道。
“你……”
女人抬手擦掉眼泪。
没有让他说下去。
一瞬间的失态很快被压制。
脸重新冷下来。
只是眼睛还红着。
她拖起行李箱,逆着放学的人流往学校里面走。
从钟源旁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
就这么过去了。
钟源回头。
一直看着她走进教学楼。
完全摸不着头脑。
陆小冬那边更安静。
过了几秒,一个男生才问:
“冬哥,她认识钟源?”
陆小冬脸色不好看。
“我哪知道。”
另一个没眼色的还补了一句:
“看小说时有句‘我见犹怜’,一直不知道啥意思。现在我明白了。”
“这女的不但漂亮,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太叫人喜欢了。”
陆小冬不说话了。他的活动范围也就是县城和镇上,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钟源骑上自行车去了补习班。
他一路都在想。
系统当初说什么来着?
气运纠缠。
此缘未尽。
不会这么快就应验了吧?
……
补习班已经来了不少学生。
钟源刚把自行车停好,检查几个人的作业,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
刘小军风风火火冲进来。
“钟源!”
“干嘛?”
“咱们学校来新老师了!”
屋里的学生一下都抬起头。
刘小军显然已经打听了一路,消息齐全得很。
“英语老师,叫舒云。”
“原来是市一中的。”
“大学本科毕业,才二十三岁!”
有人问:“漂亮吗?”
刘小军一拍大腿。
“何止漂亮!”
“你们是没看见,真的跟天仙似的。”
“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市里的老师就是不一样。”
“跟她比,我们学校的女老师各个跟土鸡似的。”
舒云。
原来她叫舒云。
这名字倒挺好记。
刘小军还在兴奋。
“咱们学校为了办高中,正缺好英语老师。人家本来在市实验中学好好的,居然主动申请调到咱们这里。”
补习班顿时更热闹了。
“市里跑咱们镇上?”
“她图什么?”
“工资多?”
“怎么可能,咱们老师工资都没法按时发。”
刘小军压低声音。
“所以现在学校都在猜。”
说完,他忽然往钟源旁边凑了凑。
“还有个说法。”
钟源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
“有人说,她是专门来找你的。”
“说你始乱终弃,被人家女的找过来了。”
钟源大急,“我才初一。”
屋里先是安静,跟着哄笑。
十几个学生一起看向钟源。
“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好多人看见了。”
刘小军一脸认真。
“说她在校门口一看见你,站那儿就哭。”
钟源:“……”
“当然,我是不信的。”
刘小军马上表明立场。
“你咋可能认识这么漂亮的女老师,这种话一听就没谱。”
钟源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跑这么快来告诉我?”
“我这不是怕你不知道嘛。”
屋里已经笑开了花。
钟源拿红笔敲敲桌子。
“作业写完没有?”
笑声顿时小了。
刘小军却还没走。
“钟源,舒老师真见你就哭?”
“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你们以前真没见过?”
钟源低头批作业。
“没有。”
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心虚。
见过。
但这种事绝对不能告诉刘小军。
否则明天整个向阳镇中学都得知道。
……
校长办公室里正热闹。
时不时有老师拿点资料跑过来,就为了看一眼。
校长亲自给舒云倒了杯茶。
茶叶还是平时舍不得喝的。
“舒老师,我们学校的情况,来之前县里应该也跟你介绍过。”
舒云坐得很直。
“介绍过。”
“我们就是个乡镇中学,条件肯定不能跟市实验中学比。教师宿舍也比较紧张,待遇……”
校长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市实验中学。
本科英语老师。
二十三岁。
无论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向阳镇中学。
偏偏她主动申请往下调。
县教育局接到申请时,都专门打电话问过向阳镇中学愿不愿意接。
校长差点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怎么可能不愿意?
他们学校最缺的就是英语老师。
“待遇方面,学校肯定给你争取。住的地方已经腾出来了,虽然旧一点,收拾得还算干净。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我没什么要求。”
舒云声音不大。
说话很平静。
“能正常上课就行。”
校长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这要求也太低了。
“校长。”
“你说。”
“学校是不是有个学生叫钟源?”
校长抬起头。
“有,那可是我们最出色的尖子生。”
“哪个班?”
“初一三班。”
舒云轻轻点头。
“如果方便,我想带初一。”
校长看了她一眼。
哪怕一把年纪了,可八卦之火依旧烧得旺。
“没问题,初一正好缺英语老师。”
……
住宿安排好以后,舒云拖着行李去了教师宿舍。
她一走。
原本空荡荡的校长办公室,很快又多了好几个人。
副校长。
教务主任。
年级组长。
全挤在窗口。
看着楼下那个拖着行李箱的靓丽背影。
副校长叹道。
“市一中的?”
教务主任点头。
“嗯。”
“本科?”
“嗯。”
“二十三?”
“档案上是。”
副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她失心疯了哟,这种金凤凰,怎么想起来往咱们这个鸡窝里钻?”
校长脸一黑。
“你骂谁的地盘是鸡窝?”
“我们这是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校长,别自己骗自己了。”
“我宁愿信钟源始乱终弃,都不会信你这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