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三年,五月十九日,未时。
织田信长决定将集结在中岛砦的部队一分为二。
一支由佐久间信盛率领,连同六角家援军在内共计2000人朝丸根砦进军。
另外一支部队的人数同样是2000人,由织田信长亲自率领进攻高根山方向。
“人少还主动出击,这上总介到底怎么想的?”
六武众又被安排在了队伍最后,蜂须贺正胜趁前军开拔之际发起了牢骚。
前野长康和堀尾吉晴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们完全看不出此战织田军有任何打赢的可能。
要不是相信山内一丰的判断,他们压根都不会来参阵。
见众人心中困惑,山内一丰也耐心地解释道:“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战场形势千变万化,为将者需得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作战计划。”
“大高城防线已经被今川军攻占,此时鸣海城已经成了死地,只有主动出击方能博得一线生机。”
“此正和孙子‘死地则战’之言。”
蜂须贺正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一旁的松原内匠则接着问道:“就算主动进攻没有问题,那为什么还要分兵?”
“对啊!”
“人少不应该集中兵力么?”众人又将目光投向山内一丰。
他们每次遇到问题总能从山内一丰的口中得到答案,已经形成路径依赖了。
山内一丰思索片刻后说道:“集中兵力虽然有人数优势,但今川家的人数显然更占优。”
“若只攻一处,一旦战事僵持容易被敌军包抄后路。分兵实属无奈之举。”
说着山内一丰话音一转,“但正如上总介大人方才所言,彼军虽众但却为疲惫之师。”
“再者丸根、鹫津两砦丢失,先前我们进攻高根山受挫,敌军连胜两场已成骄兵。”
“正所谓骄兵必败,是以此战我军获胜绝非妄言!”
山内一丰说完,众人全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事实上山内一丰说的对不对并不重要,他们只是想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而已。
而前田利家则露出诧异的神情,山内一丰竟然还懂军略?
这年头的普通武士能读书认字就算不错,若还懂得一些治理领地或者行军打仗的知识,那就能称得上“大将之姿”了。
像山内一丰这样对军略张嘴就来的,放眼整个尾张也不多见啊。
很快,中岛砦的部队陆续动身,六武众们也跟在队伍后面开始出动。
行军路上,前田利家实在忍不住了,策马上前与山内一丰并行。
“伊右卫门,你对军略竟也有涉猎?”
田间小路确实狭窄难以通行,山内一丰等人只能下马步行,战马交由马夫牵着。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略懂,略懂。”
“我知道!”堀尾吉晴在身后举起手,“伊右卫门的知识学杂了!”
“哈哈哈哈!”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笑声。
山内一丰接着说道:“孙四郎,你既然做过上总介大人的母衣众,可知上总介平时看什么兵法?”
“别的不知,但《孙子兵法》是主公时常翻阅的。”前田利家答道。
山内一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孙子兵法九地篇》中对用兵之法就曾做过详细介绍,孙子言‘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什么意思?”前田利家表示这题有点超纲了。
山内一丰解释道:“就是兵贵神速、攻其不备的意思。”
前田利家虚心请教道:“不知其中还有什么说法?”
山内一丰想了想,接着说道:“孙子又言‘犯之以事,勿告以言。犯之以利,勿告以害’。”
“也就是说,驱使足轻作战,只需要告诉他们具体做什么,以及只说对己方有利的话。”
“如此便能消除足轻的畏战心理,防止军心动摇。”
前田利家突然觉得山内一丰身上似乎藏着不少秘密,对方在这个年纪有这样的表现实在是过于出色了。
山内一丰以前当小川众时没有机会,此时有意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对行军打仗的理解,这可是树立“军事权威”的好机会。
接着,山内一丰刻意提高音量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
“这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随着山内一丰绘声绘色的讲述,前方不少织田家武士也纷纷放慢脚步侧耳聆听。
很多武士都只是听说过《孙子兵法》,但根本没机会研究。
哪怕是有机会拜读,但上面的字他们认得,具体什么意思没有专门的注释还真看不懂。
《孙子兵法》虽然早在唐朝时期就传入日本,但一直被视为“秘传”典籍,只有上层贵族或者顶级守护大名才有机会接触到。
现在突然有人在行军路上现身说法,既可以打发无聊的行军时间,又能增长见闻,何乐而不为呢?
队伍前方一处十字路口,织田信长也正站在路边检阅部队通行。
注意到天色渐黯似有下雨的征兆,织田信长侧身对身旁的母衣众吩咐道,“天象有变,应该要下雨,让携带铁炮的足轻注意保护火种。”
“哈!”
这时,织田信长突然注意到队伍后面出现了拥堵,立刻拨开人群朝后方走去。
《孙子兵法》有言“圮地则行”,中岛砦周围水田交错、河网密布,正是需要快速通过的地方,织田信长对此十分清楚。
领着两名小姓穿过人群,沿途的足轻纷纷避让,织田信长很快走到了队伍后面。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些异常耳熟的话。
“所谓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
队伍中的山内一丰依旧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这句话的意思是,将全军投入险地,可以激发足轻们的死战决心。”
“当然,这不是说故意送死,而是通过自绝后路让足轻们明白只有奋勇向前才能活下来。”
听到这里,织田信长锐利的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一抹精光。
他从未与人透露过作战计划和作战意图,没想到居然能从一个浪人口中道破玄机。
这个山内一丰,不简单!
“哼!”
织田信长冷哼一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行军途中不得喧哗,而且你们速度太慢拖延了行军速度,这是不可容忍的。”
说着织田信长话音一转,“但念及你们并非吾之家臣,下不为例。”
“是!”
“山内伊右卫门!”织田信长朝山内一丰招了招手。
“哈!”山内一丰立刻走到织田信长的身边。
织田信长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山内一丰,随后问道:“你也熟读《孙子兵法》?”
“略懂,略懂。”山内一丰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你可知你方才之言的后一句是什么?”
山内一丰即刻答道:“九地之变,屈伸之力,人情之理,不可不察也。”
“明白就好!”织田信长背着手转身就走,“若是贻误了战机,吾定砍你的头!”
“加快速度,跟上!”
山内一丰这下不敢再说了,织田信长说杀人那是真不跟你开玩笑的。
而前田利家反倒露出羡慕的眼神,“伊右卫门,你知道上次主公这么对人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嗯?”山内一丰面露不解之色。
前田利家看着织田信长的背影,委屈巴巴地说道:“我杀十阿弥后,主公就说要砍我的头,可他却把我放逐了。”
“有时候,我真宁愿死在主公手下,也不想做这无主之臣啊。”
山内一丰一脸黑线,你说这话的时候考虑过十阿弥的感受么。
寻常人要是敢当着织田信长的面击杀家臣只怕得全家消消乐,这前田利家屁事没有只是被流放,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过山内一丰其实也很好奇,前田利家到底凭啥被织田信长如此喜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