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下马,速速击溃这支部队!今川义元就在后面,随吾杀!”
织田信长彻底急了。
如果今川义元本人在这,那只要能杀了今川义元,这场合战的性质就全变了。
开战前织田信长仅仅是希望攻下大高城和鸣海城,解除今川家对伊势湾的封锁。
开战后织田信长绝地求生,也不过是想击退今川家的攻势扭转败局。
但现在,织田信长看到了彻底解除织田家东部威胁的可能。
杀了今川义元!
一定要杀了今川义元!
织田信长抄起长枪冲锋在前,口中高呼道:“目标只有一个,取下今川义元的首级。”
“别放跑了今川义元!”
“喔!”
母衣众们将命令传达给各部队,一下子就点燃了织田家全军的士气。
山内一丰纵身一跃跨过一根倒下的树木,接着又翻过路边的巨石。
此时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山内一丰的身边已经只剩兼松正吉、祖父江勘右卫门和吉兵卫三人。
山内一丰往山坡上爬了一段,居高临下观察起战场的形势。
山道上的今川军分成两股,拖在最后的有三百多人,而前方还有一支军容相对齐整的部队。
这支部队呈圆形布阵,似乎正将什么人护在最中央。
山内一丰继续往前爬,直到能看清楚为止。
“赤鸟纹,是今川义元的马印!”
“他真的在这里!”前田利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山内一丰的身旁,指着远处今川家的马印激动地喊道。
山内一丰暗道一声苍天有眼,可算让自己给遇到了。
三步并作两步,山内一丰飞快冲到路边最高处,手中长枪指着前方。
“那人便是今川义元!”
山内一丰用尽浑身力气扯开嗓子,一时间附近的织田家武士为之一振。
织田信长在两名小姓的帮助下挤出人群,站在下面问道:“山内伊右卫门,你看清楚了吗?”
“上总介大人,赤鸟纹马印就在前面,不会错的!”前田利家大声说道。
织田信长一拍大腿,“就是他了,冲杀过去,砍了今川义元!”
“砍了今川义元!”
四周的织田家武士纷纷响应,手中太刀长枪一股脑地朝身前的今川家武士砍去。
第一支护卫部队很快被击溃,接下来映入织田军眼帘的是被几百人围在中间的今川义元。
山内一丰看向身旁众人,大声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们六武众能不能出人头地,就看这一回了!”
“冲!”
山内一丰跑得很快,其他织田家武士速度也不慢。
所有人都知道今川义元就在这里,这可是敌军总大将,是东海道第一弓取!
只要杀了今川义元,自己的家名定能响彻天下。
上百名织田武士前仆后继地冲阵,此刻即决生死,也分高下!
“又四郎,给你枪!”
山内一丰用脚将地上掉落的长枪挑给兼松正吉,主从四人各自站定。
身前几名今川武士如临大敌地望着山内一丰,由于要保护今川义元,他们只能保持阵型,不敢轻易冲出来。
兼松正吉率先举枪刺去,山内一丰斜向挥出一枪。
两人错开之际,身后的祖父江勘右卫门又射出一箭。
一名武士中箭倒地,身旁两人稍一愣神。
兼松正吉扫落对方的头盔,接着顺势往下一拍。武士吃痛肩膀一偏,山内一丰的枪尖已经捅进了对方的身体。
“又四郎,我们再冲!”
“主公,看着左边!”
两人互相配合,压得身前的今川武士抬不起头来。
随着加入战斗的织田武士越来越多,双方彻底进入了肉搏战。
一名今川武士刚刚倒下,接着便有一名织田武士被砍翻在地。
长枪掉落,那就是拔刀再战。
刀刃卷了,那就抱着对方撕扯起来。
织田信长这边不光把母衣众都派了上去,他本人也加入了战斗。
今川家一方同样是精锐,其中更有十多名城主挡在今川义元的面前。
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已经豁出性命了。
织田信长不可能会放今川义元离开,而今川义元也知道想走恐怕很难。
“大高城方向的援军呢,为何还没赶到!”今川义元心有余悸地看着前方,那倒下的一排排身影可都是家中的武士啊。
由比正信挤到今川义元身边,如丧考妣地说道:“隐居殿,不会有援军了!”
“大高城也遭遇了进攻,丸根砦已经被织田军攻下!”
今川义元怒不可遏地说道:“大高城为什么反应这么慢,得知本阵遇袭就该迅速前来支援!”
“织田军同时发起进攻,大高城来不及做出反应,战斗就已经打响了。”
说话间,今川军这边一片哀嚎,反观织田军中则欢声一片。
今川义元抬起头,久野城主久野元宗已经倒在地上。不远处,另一名织田武士正踩在一具尸体上疯狂呐喊。
今川义元没看清死的人是谁,但认出了对方身上的具足。骏河小川城主,长谷川元长。
一眨眼的功夫,骏河持舟城主一宫宗是又被砍翻在地。
今川义元还没来得及悲伤,本队中前备的侍大将藤枝氏秋又被扑倒在地上。
侍大将在战时可领有一军单独布阵,麾下人数多的近千人,少的也有两三百人,统一称为“备”。
另外一边,织田信长的心也在滴血。
虽然今川家武士战死者不少,但他麾下的精锐同样伤亡惨重。
“主公,我军伤亡太大,要不暂缓进攻吧。”身旁的林秀贞举盾挡在织田信长身前。
织田信长一把将林秀贞推到一边,“别挡着,今天我和今川义元只能有一个人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又介,给我射死那名正在指挥的武士!”织田信长随即对身旁的太田牛一喊道。
太田牛一最初是柴田胜家麾下的足轻,因为弓术极佳得到织田信长的赏识,被召为直臣。
织田信长身边有一个由6人组成的近侍众,分别是3个持枪武士和3名弓箭手,太田牛一便是其中之一。
太田牛一屏气凝神,双臂稳稳抬起,对着前方武士就射出一箭。
咚!
箭矢被一捆竹束挡住了。
“可惜!”太田牛一遗憾地摇了摇头。
织田信长正准备出声安慰,结果视线中突然冒出几人将那名武士扑倒。
战场全是人,早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在只能凭借身后的旗指物来分辨敌我。
“三叶柏纹,这是本家哪个武士,竟如此勇猛?”边上的林秀贞疑惑问道。
织田信长下意识地挑了挑眉毛,“是六武众的山内一丰!”
“他家不是一字纹么?”
“听说是刚刚改的。”
织田信长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视野中山内一丰和前田利家正一头一尾按住一人。
“我的!”
“别抢!”
两人说完同时抬起头,这才认出了彼此。
山内一丰见状赶紧挥刀,前田利家动作也不慢,也捅出了手中的胁差。
被两人按住的庵原忠春一脚踹在前田利家的屁股上,前田利家一个趔趄捅到了地上。
山内一丰挥刀的手也被按住,不及抽刀对方已经爬了起来。
“庵原右近别慌,我来助你!”一名武士见庵原忠春被夹击,赶紧上来协助。
庵原忠春退了几步,口中大喊道:“伯耆守小心,这两人有点厉害。”
富永氏繁扫了山内一丰和前田利家一眼,前者具足精良一看就是大将,后者虽然人高马大的,但一看就是徒有其表。
“这个我来!”富永氏繁立刻冲向前田利家。
前田利家立刻还击,边挥枪边喊道:“这下不用争了!”
山内一丰也冲向庵原忠春,“正好一人一个!”
庵原忠春怒了,自己好歹也是家中猛将,什么时候被人如此轻视过。
“狂妄!”
“让我庵原右近来称一称你的斤两!”
山内一丰不退反进,战场厮杀拼的就是一股气,谁先懦了谁就死!
好歹穿着40贯买的具足,不惜血本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么。想当年,毛利元就买个右马头的官职也才花了40贯呢!
“杀!”
山内一丰一枪拍下,庵原忠春挥枪一扫,两人的枪尖猛烈撞击在一起。
虎口一阵发麻,山内一丰差点脱手,这人有点猛啊。
正巧边上堀尾吉晴和蜂须贺正胜也冲到近前,山内一丰赶紧招呼道:“茂助,小六快来,这里有个大将!”
听到山内一丰的呼喊,蜂须贺正胜和堀尾吉晴眼前一亮。附近的织田家武士实在太猛,他们正愁抢不到人头。
“以多打少,算什么大丈夫!”庵原忠春且战且退,嘴里忍不住发出嘲讽。
山内一丰笑了。人多谁还跟你单挑啊,这种情况当然是群殴啊!
前面的今川义元才是大鱼,谁有闲工夫跟你耗时间。
有了帮手,山内一丰立刻转守为攻。
堀尾吉晴从左边牵制,蜂须贺正胜走右边包夹,三把长枪如雨点般刺来,庵原忠春根本招架不住。
一不留神,堀尾吉晴刺中庵原忠春的大腿,刹那间鲜血喷涌,血流如注。
蜂须贺正胜刺出的枪头被庵原忠春夹住,后者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但由于道路湿滑直接摔在了地上。
由于大腿受伤,庵原忠春无法起身,三人迅速合围上去。
“受死!”
三个人,三把枪同时捅下,很快庵原忠春便没了动静。
山内一丰抽出枪头准备回头帮前田利家,却见前田利家已经继续往前冲了,而那个什么伯耆守已经倒在了路边。
“别愣着啊,今川义元就在前面!”堀尾吉晴喊了一声便重新加入了战斗。
这已经是织田军的第五次冲锋,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后,今川军本阵被杀的只剩下50余人。
最要命的是,今川义元此刻已经无路可退。
被织田军一路追杀,今川军来到了一处窄路。
此处两边都是水田,刚刚下过雨,到处都是深坑。本就不宽的路也被先前溃败的足轻踩成烂泥地,走在上面站都站不稳。
今川家这边不断有武士被挤下来掉进田里,接着便是三五名织田家武士猛扑上去。
织田信长也持刀冲出,身边的侧近拉都拉不住。
“今川治部大辅殿,你既远道而来,为何却不肯与我信长见上一面呢!”织田信长朝着前方大喊道。
看着前方那道身影,被人群围住的今川义元心中五味杂陈。
今川军总兵力一万五,有一万人都在大高城。
拖了这么久也不见援军,战事进行到这个地步,今川义元已经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事已至此,那就殊死一搏吧!”
“我今川义元的首级,也不是谁都能拿的!”
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经花了,今川义元此刻虽然狼狈不堪,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从侧近手中接过长枪,今川义元神情悲愤地仰天高呼道:“今日之败,乃天意也!”
“今川治部大辅在此,杀!”今川义元目光一凌,挥枪冲了出来。
四周织田家武士个个见猎心喜,争先恐后地朝今川义元杀来。
不少武士两只脚陷在泥里走路都费劲,有的人脚上的草鞋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山内一丰就不一样了,主从四人在水田里灵活地闪转腾挪,快速朝今川义元逼近。
这就是亲自下地干活的好处了,山内一丰和祖父江勘右卫门在高田村种了两年水稻,对这种环境十分熟悉。
山内一丰最先靠近今川义元,但被一人挡住。
祖父江勘右卫门紧随其后,努力帮山内一丰击退对方。
“主公,今川义元落单了!”边上的吉兵卫大喊道。
山内一丰猛地抬头,这一看尿都快出来了。
他本以为自己的速度已经够快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快。
“津岛众服部小平太在此,今川治部大辅受死!”
服部小平太高呼家名一马当先,他是津岛出身的武士,目前在织田信长麾下的津岛众担任足轻。
战国时代的足轻就是步兵的意思,武士是身份、足轻是兵种,两者并不冲突。
身份贵贱只论家名,有苗字有家系可以往上追溯的,哪怕你在村口捡大粪你也是武士出身,跟你是不是足轻没有任何关系。
“找死!”
今川义元一枪将服部小平太击退,反手就将枪尖扎进了对方的膝盖。
服部小平太痛苦地倒在地上,然而这时候今川义元的枪尖却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了。
山内一丰已经跑到近前,这时他又看到田埂边上还趴着一个人。
又来个抢人头的?
“今川义元是我的,放着我来!”山内一丰着急地大吼道。
这一声怒吼,把正低头拔枪的今川义元给吓了一跳。
同时今川义元被这一惊,也注意到了田埂边爬起来想要偷袭自己的那名织田武士。
毛利新助阴悄悄地爬起来,当即准备砍出一刀。他的家名都含在嘴里准备往外喊了,但今川义元动了。
今川义元抽出腰间佩刀,右腿往前迈出一大步。
屈身半蹲在地上的今川义元扬起手中的佩刀,刀刃瞬间划过了毛利新助的脖颈。
“敌休,吾去偷塔!”今川义元面色如常,从容不迫的样子尽显武家名门的优雅。
毛利新助左手指着今川义元,右手捂着脖子不甘地倒下,就差那么一点......
今川义元起身,收刀归鞘重新摆好迎战姿势,“能死在这把宗三左文字手中,你也算值了。”
“还有谁!”今川义元大喊道,“不怕死的都上来吧!”
这时今川义元注意到脚边正在往外爬的服部小平太,立刻抽刀就要砍向对方。
突然耳边响起破空声,今川义元侧身一躲,一支羽箭擦着身体飞过。
祖父江勘右卫门撇下和弓,一个飞扑将今川义元扑倒在地。
“主公,好机会!”吉兵卫也在一旁大喊。
山内一丰不敢怠慢,举起太刀就往今川义元身上砍。
然而今川义元抱着祖父江勘右卫门不停在滚,山内一丰仓促间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主公,快砍啊!”祖父江勘右卫门双手环住今川义元的脖子,后者正用力击打祖父江勘右卫门的头部。
注意到边上又有几名织田武士要冲过来,山内一丰急中生智,从地里抓起一把稀泥就往今川义元脸上抹。
今川义元可能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脸上会画“这么浓的妆”。
祖父江勘右卫门抓住今川义元的胳膊,顺势将对方的手举起来。
山内一丰见状立刻挥刀,直接砍向今川义元的手臂。
“啊!”
今川义元的右手连皮带肉被削去一大片,但整只手臂又没被砍断,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趁今川义元挣扎之际,祖父江勘右卫门抱着今川义元用力一扭,成功让今川义元躺在自己的身体上面。
“主公,就是现在!”
山内一丰手中的太刀已经卷刃,赶紧捡起那把掉落的宗三左文字。
“死吧!”
山内一丰双手倒握刀柄,对着今川义元扎了下去。
今川义元睁不开眼睛,右手也抬不起来,双腿被祖父江勘右卫门夹住,脖子又被抱着无法动弹。
唯一能动的左手无助地抬起,但山内一丰的刀已经落下。
今川义元猛地张大嘴巴,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出现了痉挛。
边上的人群全部看呆了,前田利家更是懊恼地闭上眼睛,怎么又被山内一丰这小子抢先一步。
由于地方太窄,再加上附近还散落着不少死战不退的今川军,因此大部分织田军都被堵在后面过不来。
人群中的织田信长正挥刀砍翻一名今川武士,突然耳边响起了他这辈子听过最美妙的声音。
“敌将今川治部大辅已被我山内伊右卫门讨取啦!”
织田信长立刻转身看向远处,水田中央,浑身被泥浆裹了一层的山内一丰此刻像个战神。
今川义元的首级被山内一丰高高举起,五藤吉兵卫将祖父江勘右卫门扶起,兼松正吉举着山内一丰的“三叶柏纹”立于道旁。
这一幕被全场所有人尽收眼底。
顷刻间,战场上数百名织田军全部疯狂了。
打赢了,真的打赢了!
而且敌方总大将今川义元还死了,这简直是史诗大捷啊!
“主公!”
四周幸存的今川军武士个个万念俱灰,但也有血性之人准备上来抢夺首级。
山内一丰已经力竭了,但好在前野长康和堀尾吉晴主动靠了过来。
“伊右卫门,带着首级先走!”堀尾吉晴推了山内一丰一把,接着横枪挡在路中央。
“小六,帮忙!”前野长康独自拦住两人,又朝不远处的蜂须贺正胜喊道。
蜂须贺正胜立刻跟在山内一丰的身边,虎视眈眈地望着靠近的今川家武士。
山内一丰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这颗首级到手,他终于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入场券。
前田利家的人情面子、六武众的政治价值、川并众的贸易线路,这些都只能算是临时的额外附加值,只有这场合战的个人表现才能伴随山内一丰终生。
从今天起,山内一丰这个名字,将被所有人记住。
也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只是人们口中的山内但马守之子,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在所有人面前喊出自己的名字。
“吾乃山内伊右卫门一丰是也!”
山内一丰高举今川义元的头颅,两年来背负的压力一朝尽释,此刻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伊右卫门!”前田利家和堀尾吉晴激动大喊,这可是他的义兄弟,他俩也感到与有荣焉。
“伊右卫门!”蜂须贺正胜和前野长康也放声高呼,六武众一荣俱荣,这份荣光也属于他们。
“伊右卫门!”织田军武士也跟着齐声高呼起来。
长坂道上,山内一丰孤傲的身影缓缓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了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的眼里也满是赞赏之色,不再掺杂其他东西。
“今川治部大辅首级在此,在下尾张国岩仓织田家老山内氏家督,山内伊右卫门参见!”
四周的织田家武士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织田信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不错!”
“这颗首级,吾收下了!”
“你,吾也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