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清州城渐渐陷入沉寂,御殿内的织田信长忽然翻身而起。
睡梦中的生驹吉乃惊醒,慌忙摸着身旁。
“主公呢?”
33岁的生驹吉乃比织田信长要大上几岁,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风情。
她原本的丈夫是织田信长母亲的族人,在5年前战死。随后为了拉拢生驹家,织田信长将生驹吉乃纳为侧室。
虽然年纪比织田信长更大,但织田信长对其十分宠爱。特别是接连为织田信长生下儿子后,生驹吉乃基本上享受的是正室的待遇。
“主公,你怎么半夜跑出来了?”
在庭院中找到织田信长,生驹吉乃屈膝坐在了身旁。
夜空中洁白的月光洒在织田信长的脸上,深邃的眼眸中散发出莫名的神采。
“这一切太突然了,宛如梦幻啊。”织田信长由衷地感叹道。
生驹吉乃刚想再说什么,织田信长已经牵起了她的手,“不必担心,吾只是太激动了。”
本以为会一觉睡到天明,但到了半夜织田信长醒了后却再也睡不着了。
“去睡觉吧,身子不好就早些休息。”
“是!”生驹吉乃知道织田信长似乎有什么心事,但却不敢再打扰对方。
侧室再受宠爱也只是侧室,有些东西她自己要拎得清。
等人走后,织田信长捡起一枝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边上举灯的小姓叫岩室重休,他深得织田信长的喜爱,走哪都被带在身边。
“美浓......三河。”织田信长怔怔看着自己写下的两个地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今川家尚有家督,背后又有强力盟友。一时之胜易取,却不便再耗心力。”
将三河二字划去,织田信长的目光看向了美浓。
他不敢继续出兵三河,正是担心大舅哥斋藤义龙在背后捅他刀子,特别是犬山城的织田信清态度一直很暧昧,他那个姐夫同样不是省油的灯。
织田信秀给他留下的烂摊子,只能慢慢来收拾了。
“主公,刚刚热田来报,他们遭遇了服部党水军的袭击,对方似乎想要劫掠坊市。”
织田信长随口问道:“情况如何?”
“已经被热田的町众自发组织起来击退了。”岩室重休答道。
织田信长冷哼一声,“这个服部友贞,真以为长岛愿证寺护得住他么。”
“这根刺,吾迟早拔了!”
岩室重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因为他不知道织田信长口中说的这根刺是指服部党还是......
“对了!”织田信长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对岩室重休说道:“那几个六武众人呢?”
“村井大人派人来汇报过,听说是在宿场住下了。”岩室重休答道。
“宿场?”织田信长对这个回答似乎感到很惊奇,“这个伊右卫门,却也不知道来问问吾!”
“罢了,等明日再说吧。”
织田信长缓缓起身,这场战斗虽然打赢了,可后续善后事宜同样让人焦头烂额。
失去的领地需要夺回,滞留在领内的敌军要驱逐,倒向今川家的国人众需要重新拉拢,伊势湾的贸易急需恢复。
北边的斋藤义龙动态不明,居然没趁着今川义元出兵趁火打劫,这其中的隐情也需要搞清楚。
还有长岛愿证寺,这伙秃驴联合服部党控制了木曾川下游,让织田信长如鲠在喉。
一想到这些,织田信长的心里更愁了。
......
织田信长愁,有人比他更慌。
大高城内,当水野信元派人将今川义元身死的消息告诉松平元康后,松平元康整个人都傻了。
一开始松平元康是不信的,但等派人去高根山查看后,松平元康的心都凉了。
这时候石川数正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望着眼前的石川数正,松平元康欲语泪先流。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松平元康猛地抓住对方的肩膀,唾沫星子喷了石川数正一脸。
石川数正同样难受无比,“不光是义元公,听闻本阵的重臣也伤亡殆尽。”
“不过主公也不必惊慌,织田军已经撤退了,并未朝大高城进军。”
听到这里松平元康心中稍微好受了一些,赶紧派人去找葛山氏元和朝比奈泰朝等人前来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半个时辰后,酒井忠次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主公,不好了!”
“大高城其他的今川家臣全部跑了,整个尾张除了鸣海城的冈部元信以外,就剩我们三河众了。”
听完酒井忠次的话,松平元康彻底绷不住了。
这群人逃跑就算了,关键是为什么不喊我一起?
“怎么办?”
“怎么办?”
松平元康急得团团转。
“坏了,他们定是想让我们帮他们殿后!”松平元康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快快快,我们也赶紧跑!”
理清战场形势后,松平元康哪还敢继续留在大高城。
织田信长是撤军了不假,但尾张国内的今川军全撤退了,万一织田信长又杀回来怎么办。
“等等!”
就在众人收拾完毕准备离开之际,松平元康突然停了下来。
石川数正赶紧问道:“主公,又怎么了?”
松平元康捂着肚子,“突然有些饿了,要不先吃饭吧?”
“都这时候了,主公不能边走边吃吗?”石川数正解开兵粮袋,从里面摸出一把干米。
松平元康摸了摸下巴,“吾要吃饭,热腾腾的米饭!”
半个时辰后,松平元康成功端上了饭碗。
松平元康不停往嘴里送饭,边嚼边说道:“先派人回三河看看情况,义元公既然身死,这三河......”
“主公,难道你想......”石川数正瞪大眼睛。
松平元康打了个饱嗝,“总不能让义元公白死吧?”
“帮今川家守卫三河,不正是我们三河众的职责所在吗!”
石川数正立马说道:“可是冈崎城由今川家的城代控制,我们总不能直接夺城吧,那无疑是谋反啊!”
“那我问你,西三河是什么地方?”松平元康放下碗筷。
“本家旧领!”石川数正即答。
松平元康摇了摇头,“西三河是三河西部。”
石川数正人麻了,你这不跟没说一样。
“既然是三河,这天下难道还有人比我更懂三河吗?”松平元康眼中含泪。
“你信不信,只要我们带人停在冈崎城外不动,义元公留下来的这群鼠辈自己就会逃往骏河!”
三河这个地方实在不是人呆的地儿,松平元康不相信今川义元都死了,他麾下的城代还敢留下来。
石川数正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松平元康的打算。
“既然主公已有打算,为何还在这里浪费时间?”石川数正指了指边上的空碗。
松平元康拍拍屁股起身,“吃饭时,人的头脑是一天中最清醒的,总要给我一个考虑的时间吧。”
“走吧,回三河!”
“等了这么多年,是时候把松平家失去的东西拿回来了。”
此去如困龙入大海,他松平元康将再不受束缚了。
永禄3年5月19日,东海道霸主今川义元在尾张身亡,今川家的攻势瞬间瓦解。
由于今川义元本人的威望太高,他死后整个今川军群龙无首,剩余的兵势全部撤离尾张,连鸣海城的冈部元信都来不及通知。
当天夜里,驻守大高城的松平元康连夜跑回了三河,但他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的大树寺住下。
这是松平家的菩提寺,松平元康在父亲松平广忠和爷爷松平清康的供养塔前坐了一夜。
次日一早,哪怕得知冈崎城已经是一座空城,松平元康依旧没有入城。
接着松平元康高举为今川义元报仇的大旗,开始联络西三河武士准备抵御织田家的进攻。
很显然,这一切都是做给一个人看的。
与此同时,清州城内,山内一丰也起床了。
昨晚堀尾吉晴和蜂须贺正胜夜不归宿,山内一丰一个人睡三个床位倒是睡舒服了。
紧接着城内有小姓来通知,织田信长让山内一丰等人做好准备参加即将举行的首级检。
“伊右卫门,你说上总介大人会给我们什么赏赐啊?”
去往清州城御殿的路上,堀尾吉晴终于按捺不住了,一路上问个不停。
毕竟事关前途,山内一丰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他也拿不准织田信长的心思。
“诸位且放心吧,有我前田利家在,一切包在我身上。”边上的前田利家拍着胸脯,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昨天丢了面,今天他必须把面子找回来。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御殿门口。
清州城是平城,所以织田信长住在本丸的御殿内。御殿就是大名的居馆。
“到了,容我先去打探一下情况!”前田利家信心十足地甩开腿,径直走向门口守卫的武士。
“哟,这不是长门守么,多日不见怎么看起大门来了。”前田利家一看门口站着老熟人岩室重休,主动上前打起招呼。
然而岩室重休将手中的长枪一横,“主公有令,前田孙四郎不得入内。”
“啊?”前田利家如遭重击,“为什么啊!”
岩室重休憋住笑,“主公的心思谁能猜得到,反正你不能进去就是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前田利家猛猛摇头,“你定是在蒙我。”
“主公原话,信不信随你。”
前田利家都快急哭了,“长门守,能不能让我进去见一见主公。”
“孙四郎,主公的脾气你也知道,你何必为难我呢?”岩室重休无奈道。
前田利家一咬牙就要往里闯,岩室重休赶紧招呼人将前田利家拖走。
“我在浮野流过血,我在稻生负过伤,我昨天还立下过战功,我要见主公!”
“我要见主公!”
看着被架走的前田利家,一旁的山内一丰绷不住了。
不是哥们,说好的一切包在你身上,你这样搞的我心里很慌啊。
岩室重休走向山内一丰,“山内大人别误会,主公只是对孙四郎这样,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敢问上总介大人为何如此对待孙四郎?”山内一丰忍不住问道。
前田利家参与过的战斗全是九死一生的血战,而且每一场都是对织田信长至关重要的战役。
稻生之战,织田信长700人击败织田信胜1700,前田利家在那场战斗中被一箭射中右脸,现在脸上都还有一块疤。
要是伤口再往上一点,估计世上就得多个“前田独眼龙”了。
这些事迹山内一丰这段时间没少听前田利家讲,所以刚刚发生的一幕让山内一丰很诧异。
岩室重休悄悄说道:“主公其实早就原谅他了,只是碍于面子罢了。山内大人不必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山内一丰这下听懂了。
这不就像两口子吵架,一方虽然嘴上说着气话,但其实早就原谅对方了。只不过碍于面子,就是得装上几天再说嘛。
“主要是孙四郎犯的事太大,主公多少要顾及一下影响。”岩室重休接着又补充一句。
山内一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前田利家干那事确实欠考虑,太莽撞了。
说白了,官司已经打到织田信长的面前,即便你对判罚结果不满意,可以选择继续上诉,但不能当着“法官”的面杀人啊。
前田利家这样搞,织田信长没了面子都是其次,真正受影响的是织田信长作为家督说一不二的权威。
不过这样前田利家都能活,说明这大哥在织田家确实罩得住啊。
“走,入城!”
山内一丰这下心里没负担了,他倒要看看织田信长能对他开出个什么样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