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务原,是位于木曾川中游的一处冲积平原。
由于木曾川的河道时常因为爆发洪水改道,因此美浓和尾张在此地一直存在国境争议。
去年河道在北边,那各务原就在“尾张境内”,今年因为洪水河道往南迁移,那各务原就处于“美浓境内”。
正因为这种飘忽不定的情况,导致不管是尾张国的织田家还是美浓国的斋藤家都无法对这里采取有效控制。
于是净土真宗趁虚而入,将这片领地渗透的十分彻底。
河野御坊,由西入坊和安乐寺两座寺庙组成,是净土真宗在叶栗郡的总部。
5月28日凌晨,从圣德寺赶来的蜂须贺正胜被一名僧人领进了御坊中。
蜂须贺正胜戴着白色僧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在后面。
“你便是小川太郎?”
刚到门口,河野御坊的坊官西入坊赖德便投来审视的目光。
蜂须贺正胜答道:“正是在下!”
西入坊赖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们小川众真是不堪大用,净土真宗给予这么大的支持,居然还能被犬山城轻易击败。”
“河野九寺前前后后给了你们500贯,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此事是否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蜂须贺正胜挺胸抬头,毫不示弱地说道:“当初分钱的时候你们也没少拿,不能因为出了事就把责任全怪在我们头上吧?”
“况且三郎也因此而死,所谓人死债消,净土真宗的恩情他已经拿命还了!”
蜂须贺正胜时常感叹,自从和山内一丰接触后,他的脸皮现在也是越来越厚了。
以前说谎的时候心跳都要加速,现在随口胡诌却是张嘴就来。
“人死债消?”西入坊赖德脸上浮现出狠厉之色,“那你得问问叶栗、中岛、海西、海东、丹羽五郡的47座净土真宗寺庙答应不答应。”
“你待怎样?”蜂须贺正胜握紧拳头似乎不太服气。
西入坊赖德从木架上取下薙刀,面带威胁道:“若是这趟取不回钱,你们小川众这十几个残兵败将就来河野御坊种地还债吧。”
“放心吧,在下当时看得清清楚楚!”蜂须贺正胜拍着胸脯说道,“织田广良一连从木曾川运了七八个箱子回黑田城,那里面定是装满了金币银锭。”
西入坊赖德沉声道:“这次河野九寺出动800僧众,定要向织田广良痛陈利害。”
“带路!”
“哈!”
......
叶栗郡,松仓城。
前野时氏和前野时之父子俩相对而坐。
“父亲,伊右卫门希望我们能出兵前往黑田村,小右卫门也已经回前野村带人过来了。”
前野时氏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如今上总介大人已经认可你的一门惣领身份,此事你可以自行做主,不必再问我了。”
在前野胜长把松仓乡、稻木庄的检地账(税务明细)以及军役账(武士目录)送到清州城后,织田信长立刻接纳了前野氏族的效忠。
岩仓城陷落后,前野氏此前并未投靠任何一方,是木曾川独立性非常高的国人众。
现在前野家全面投靠织田信长,连检地账和军役账都交出来了,可谓是诚意满满,以至于让织田信长都觉得不可思议。
要知道吸纳国人众可不是短时间就能完成的,有的大名甚至要通过不断嫁女儿花费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才能完成。
“那我们该出动多少兵力?”前野时之继续问道。
前野时之虽然是前野时氏的养子,但差点失去继承家名机会。
此前他并未参与到松仓城的管理,因此对家中的一些不太了解。
前野时氏一拍桌案,把前野时之给吓了一跳。
“这还用问吗?”
“既然是要对付净土真宗,我坪内氏必须倾尽全力!”
前野时氏胸口不停起伏,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领内下至14岁上到60岁的,全部出阵!”前野时氏大手一挥。
“若有自愿参加的领民,不但分发武器免收租金,每日额外再给1升大米作为扶持金!”
前野时之惊呆了。
“父亲,就算是为了支持伊右卫门,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
协助山内一丰他肯定是没意见的,要不是这个侄子给力,这前野氏一门惣领哪轮的到他。
但前野时氏的支持力度未免太大了,这搞不好可是要伤筋动骨的。
“谁跟你说是为了支持山内大人?”前野时氏恨意十足地说道。
“当初山内大人要组建小川众,你猜为何松仓城会全力支持?”
前野时之木然摇头,他之前就是个混日子的,真有什么隐秘前野时氏也不会跟他说。
前野时氏起身走到门口,天边朝阳初升,前野时氏感觉整个人无比的放松。
“你是从山内家入继到本家的,有些事情你或许不太清楚,这不怪你。”
前野时氏转身,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30年前,我的父亲富樫赖定从加贺迁居尾张,更名坪内赖定。”
“苗字可以改,仇恨不能忘!”
“净土真宗在加贺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我身为富樫氏的后裔,今日定要为先祖一雪前耻!”
松仓城坪内氏是加贺守护富樫氏出身,松仓城初代城主富樫赖定为了躲避净土真宗的追杀逃到尾张。
要问日本战国大名谁最凄惨,如果加贺守护富樫氏称第二,那就没人敢称第一。
“这是世仇!是血债!”
“所以,对付净土真宗可不光是为了帮助山内家,这也是我们坪内氏自己的事!”
前野时氏缓步走上主位,伸手将架子上的太刀取下。
将太刀系于腰间,59岁的前野时氏老泪纵横,“以前我是没得选,如今机会来了,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敲响城头铜钟,集结领内兵势。此次吾将亲自出阵,向净土真宗痛陈利害!”
“报仇雪恨,就在今日!”
.......
“报仇!”
“必须报仇!”
黑田村,法莲寺内。
数十名从各地赶来汇合的日莲宗僧众各个义愤填膺。
日置和尚披甲持刀立于正殿门口,看着群情激奋地众人大声说道:“天文大乱,我宗信徒在京都死伤愈万,这笔账必须算在他净土真宗的头上。”
“既然山科本愿寺的大火烧的不够旺,那就由我们再来添一把火!”
“尔等即刻返回寺中将信众集结起来,天黑之后随我行动。”
“好!”寺中众僧纷纷响应。
“我们早就想这样干了,如今既然法莲寺挑头,我等必当全力支持!”
等人散去后,日置和尚看着身前的山内一丰,眼中满是赞许。
如果这次山内一丰用什么旧情来请他帮忙,他虽说不至于全程袖手旁观,但也绝不会下这么大的血本。
净土真宗在叶栗郡发展势头太猛,已经极大侵害了日莲宗的利益。
木曾川的河运日益繁荣,法莲寺就在河边上,天天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商船经过,日置和尚如何肯甘心。
寺领什么的法莲寺并不缺,日莲宗真正眼红的是木曾川这个净土真宗手里的“印钞机”。
“山内大人,你的要求贫僧已经全部照办,只希望你别忘了对贫僧的承诺。”日置和尚沉声道。
山内一丰立马保证道:“住持且宽心,我们山内家世代都是虔诚的日莲宗信徒,父兄的墓所俱在寺中。在下就算坑谁也不敢坑日莲宗啊。”
“嗯。”日置和尚点了点头,“今后在这叶栗郡内,日莲宗将是山内家最可靠的支撑!”
一句话,日莲宗包售后!
只要这回能搞垮河野御坊,今后但凡是山内一丰遇到宗教层面的难题,法莲寺会出手。
“有住持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山内一丰也露出感激之色。
两边的合作算是各取所需。
山内一丰希望借助日莲宗来打压净土真宗,日莲宗则想要接管净土真宗在叶栗郡的商业。
织田信长赐给他的松原庄基本上都在净土真宗控制之中,不把净土真宗的势力摧毁,山内一丰是没办法支配领地的。
直接去行使权力,佛爷们肯定三天两头的搞一向一揆。
既如此那就先下手为强,直接掀桌。
除此之外,山内一丰也确实要在领内振兴经济。
作为法莲寺的大檀那,山内家和日莲宗是具备这种信任基础的。
而且要大兴土木,山内一丰初来乍到他也拿不出钱来,得到日莲宗的财力支持对于山内一丰而言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所以这一波针对净土真宗的计划,两边真就是双向奔赴了。
“那现在,就静等天黑了!”
山内一丰与日置和尚相视一笑。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