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镰仓街道一路往北,山内一丰经过清州城却没有入城,他得在天黑之前赶回黑田村。
热田神宫距离黑田村110里路,山内一丰与吉兵卫主从两人骑马缓行,用了近3个时辰才赶到黑田城。
抵达黑田村的时候,太阳正好下山。
返程路上,山内一丰也将山内家目前能支配的领地做了评估。
山内家的知行地目前包含黑田乡和松原庄两个区域。
黑田乡位于镰仓街道边上,便于发展物流运输和仓储生意,这部分已经和法莲寺达成合作意向,山内一丰暂时不必管。
其次是松原庄,十多个村子分布于木曾川南北两岸,可以在这里修建渡口和港口。
港口问题织田信长已经决定接手,这给山内一丰省了不少事。最重要的是这笔开支由清州城负责,山内家不必自己掏钱。
除去这两项财政支出最大的普请,山内一丰接下来只需要把渡口和街道修缮一下。
与此同时,山内一丰现在还有前野、蜂须贺、松原三家作为与力。与力也被叫为寄骑、寄子,是一种临时上下级关系。
这三家的知行地山内一丰无法直接支配,但可以从中征募劳役和军役,这是织田信长赋予山内一丰的权利。
前野氏有松仓乡和稻木庄两处领地。
叔父前野时之作为一门惣领坐镇松仓城同时管理川并众的木曾川贸易,这是山内家的现金流。
蜂须贺正胜的领地则位于海东郡蜂须贺乡。
由于“风声太紧”,山内一丰让蜂须贺正胜去津岛凑设立一个“办事处”,避风头的同时也负责协助川并众对接津岛凑。
松原内匠的领地被织田信长转封到了叶栗郡的光明寺附近,领有120贯知行地。山内家臣兼松正吉的老家岛村就位于这里,距离黑田村很近。
复盘了山内家的情况后,山内一丰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知道是织田信长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就是巧合,“六武众”的知行地全部位于尾张国的交通要道附近。
靠着木曾川、镰仓街道、岩仓街道这三条交通要道,无论是从事贸易还是人员调配,都会给山内一丰带来极大的便利。
“主公,您回来了?”
刚把马拴在门口,五藤净基抱着一堆柴火走了过来。
“嗯,你这是去哪?”山内一丰拍拍身上的尘土,黑田城正在改修,到处都是灰尘。
“城里什么都不缺,就是缺柴火,我刚去西沼村找梶原大人借了点。”
山内家重返黑田城,这几年肯定是要在这里常住的。
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山内一丰没有去管,通通由五藤净基负责。
五藤净基年纪大了身上又有旧伤,做其他政务工作估计力不从心,但当个“管家”确实很适合。
“家中的账目在哪?”山内一丰边走边问。
五藤净基将柴火放在墙角,“我这就去取来,主公稍坐。”
“对了,主公要吃饭么,我让吉兵卫去做饭。”
“是有些饿了。”山内一丰就早上吃了点,一天都在忙着赶路。
黑田城现在什么都没有,接下来还要雇几个小者和侍女。
好歹是个有知行地的侍大将,勤俭节约固然是好的,但总不能什么事都让家臣去干。
主屋还在盖瓦,黑田城只有两处小屋可以住人。
兼松正吉去松仓城运木材还没回来,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净基父子挤在一个屋,山内一丰单独住一间。
6月的尾张还是很热,山内一丰回屋就把衣服脱了光着膀子坐下。
不一会儿五藤净基就拿着几个账本走了进来。
“主公,本家现在能支配的钱粮都在这上面了。”
山内一丰接过账本,仔细核对上面每一笔支出和进账。
由于离开岩仓城时整个山内家一穷二白,现在的家底都是山内一丰通过小川众和川并众攒下的。
当初小川众卷款跑路,山内一丰给鹈沼城的大泽正次分了200贯,算是封口费。
松仓城的前野家分了300贯,前野宗康那里也送了100贯。
松原内匠拿了80贯,蜂须贺正胜分走120贯,堀尾吉晴和前野长康各得了50贯。
除去分给小川众其他人员的钱,小川众解散时山内家有600贯的结余。
接着参加桶狭间之战购置武器装备花了60贯,修建清州城的屋敷支出80贯。
去北方城接母亲和妹妹的时候,山内一丰为了感激安藤家的照顾送上50贯。
给法莲寺捐钱前前后后花了50贯,加上一些日常开支,账本最后一行记录的结余是461贯。
“幸好坑了净土真宗一大笔钱,不然还得为启动资金发愁。”
合上账本,山内一丰顿觉一身轻松。
佛爷们的恩情暂且记下,以后有机会了定要好好“暴打”一番才是。
“诶,不对啊!”山内一丰猛地想起什么,“上次主公不是赐下500贯么,怎么没看到这笔钱?”
织田信长赏赐500贯的朱印状是和“但马守”的官途状一起送达的,但山内一丰并没有在账目上看到这笔钱。
五藤净基连忙拿起另外一个账本,“在这上面。”
山内一丰看完愣住了,“主公给的是布?”
“对!”五藤净基指着账本逐条解释道:“不光是布,还有其他诸如盐、干贝等货物,在下已经一一标明。”
看到这里山内一丰回过味来了。
这不就是提高内需、刺激消费么,织田信长这一手高明啊。
如果织田信长直接给钱,这笔钱短时间内并不会流通,换句话说这是一笔死钱。
但如果是给布这类商品,山内家想要换钱就要拿出来交易,一旦牵扯交易那织田信长就又能从里面收一笔商税。
甚至赐下这批货物之前,这些东西已经先收过一遍税了。
这等于是一鱼两吃,不但提高了货物流通效率,织田信长还能先后收两次钱,简直赚麻了啊。
“这些布都是苎麻布?”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大部分是苎麻布,也有十几匹绢,但不是明国丝绸,而是尾张本地产的。”五藤净基解释道。
日本战国时代也产丝,但由于技术落后、工艺粗糙,没办法像中国那样生产高品质的丝绸。
此时由于勘合贸易断绝,明朝的丝绸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正常流通到日本,只有少量丝绸通过走私途径运抵日本,因此价格十分高昂。
因此明国丝绸仅限高端人群消费,普通武士和市民阶层除了苎麻布以外一般选择本地丝绸。
关东上野的桐生地区就是生丝产地,虽然质量一般但也供不应求。
“上总介大人给的东西都是尾张国内不愁销路的硬通货,主公若是要卖的话可以联系松仓城方面,让川并众把货物送去津岛凑。”
山内一丰仔细想了想,接着问道:“改修黑田城要用多少钱?”
“木材是松仓城直接送来的,钱从川并众那里出,每季分润时会从中扣除,主公不必直接掏钱。”
“除开这些,也就是请木工和泥瓦匠花的钱多点,每人每天200文。”
“是以在下估算,改修黑田城的花费应该在30贯左右。”
五藤净基十分耐心,一笔一笔地算给山内一丰听。
木工和泥瓦匠则属于工匠、手工艺的町人范畴,作为这个时代最赚钱的工种之一,聘请的花费很高。
“至于参与黑田城改修的民众都是从黑田乡各村征召的普请役,这部分不必花钱。”五藤净基接着说道。
这就是有知行地的好处了,山内一丰可以从领内征募普请役免费干活,能省下一大笔钱。
“不过由于主公还要修缮街道,这部分的工期会很长,已经超出了今年的普请役范畴,主公是需要另外给一定扶持金的。”
山内一丰点了点头,农民的军役、普请役都是有固定时间的。
超出规定的天数等于是加班,这方面只要不是太苛刻的大名都会给点钱意思下,免得农民怨声载道。
“黑田城普请之事交给你全权负责,明天主公还会派人送来武器装备,你也一并接收。”
说着山内一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生驹吉乃给的。
“主公的传马朱印明天也会送到,届时让勘右卫门拿着这封信去小折城找生驹大人,协商一下驿站的事情。”
“哈。”五藤净基将信收好。
“让吉兵卫过两天元服吧,今后好接你的班。”山内一丰接着说道。
五藤净基笑着说道:“在下也早有此意,吉兵卫的元服名我都想好了。”
说着五藤净基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五藤为净”四个字。
既然是五藤净基定下的,山内一丰也不便多说什么。
虽然日本战国时代有主公给家臣赐下通字的情况,但这并非惯例。
“过几日吾会去松原庄一趟,不知松原内匠现在何处?”
经过法华一揆火烧河野御坊,净土真宗对松原庄的影响力已经减弱,现在正是山内一丰前去接收领地的好机会。
不过松原庄不像黑田乡,山内家在那里没有统治基础,所以把松原内匠喊过去就很有必要了。
“松原大人中午来黑田村送了点鱼干和大根,下午刚回去。”
话音刚落,吉兵卫已经端着晚饭走了进来。
一碗味增、一碟腌渍萝卜、一条蒸鱼、一碗糙米饭,这便是山内一丰作为黑田城主的日常饭食了。
“那就先吃饭吧!”山内一丰将账本移开。
没有桌案,主从三人席地而坐将餐食放在地上直接开吃。
五藤净基握着筷子,吃着吃着就流下泪来。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重返旧领,许久未曾在这黑田城内用饭,在下真是百感交集啊。”
“黑田乡不是终点,山内家今后还会走得更远。”山内一丰拍了拍五藤净基的肩膀,“今后,我们再也不会流离失所了。”
“是!”
山内一丰夹起一块鱼肉,“吉兵卫厨艺见长啊?”
“跟阿通夫人比起来还差得远呢。”吉兵卫咧嘴一笑,显然北方城那一顿饕餮盛宴给这个年轻人留下了难忘的回忆。
山内一丰将味增汤倒在饭里,很快就将一碗饭吃得精光。
打了个饱嗝,山内一丰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长枪。
简单量了量,好像又长高不少啊。
“吉兵卫,明天找找哪里有卖鸡蛋的,今后我的饭食里不能少了鸡蛋。”
“哈!”
“对了主公。”这时五藤净基突然放下碗筷,“黑田村的住人黑田久纲送来请帖,邀请主公参加婚礼。”
“住人”就是本地人的意思,换个词形容就是“地头蛇”。
“这个黑田久纲此前是本家的家臣?”山内一丰问道。
五藤净基想了想,答道:“称不上家臣,算是地下人吧,战时会接受本家的征召参战。”
地下人、野武士、地侍基本上是一个意思,都是指不在家臣体系下的地方武装人员。
“黑田久纲世居黑田村,他名字里的久字就是来自本家的久丰公。”
五藤净基话中的“久丰”指的是山内一丰的祖父山内久丰。
“既然是本地有德人,那这婚礼确实该去!”
山内一丰现在缺的不是兵员,缺的是家臣。
由于山内家的家臣已经被老爹山内盛丰给送的差不多了,山内一丰现在相当于要从零开始组建自己的家臣团。
家臣质量暂时不是山内一丰该考虑的,先把数量撑起来再说。
征税、收年贡、地方警戒、治安维持都需要人手,而这些人肯定不能用临时征召的足轻。
所以将地方有德人吸纳为山内家臣,是山内一丰接下来的首要目标。
“如此,明天就去会一会这个黑田久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