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畿,河内国,饭盛山城。
42岁的三好长庆跪在城中佛堂,身前摆放着一堆各式佛像。
松永久秀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尊立式观音走进佛堂,里面已被佛像填满,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主公,大和的国人众最近蠢蠢欲动,在下先回多闻山城了。”
将观音放在地上,松永久秀轻轻说道。
三好长庆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头。
看着那道日渐消瘦的身影,松永久秀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唉。
松永久秀心中轻叹一声,接着转身离开了。
三好长庆对着佛像挨个磕头,嘴里一阵念念有词。
最近他的儿子三好义兴突然患了一种怪病,身体每况愈下。再接连失去十河一存与三好实休两位弟弟之后,三好长庆的精神状态相当不好。
如今被给予厚望的儿子又罹患重病,这让三好长庆的心里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主公!”
这时,另外一名重臣三好长逸也推开了门。
“各地寺社皆在为筑前守殿(三好义兴)祈福,在下已经请了畿内名医半井驴庵前来诊治。”
半井驴庵是世袭医者的称号,三好长逸口中这人是第二代。
初代半井驴庵名叫半井明亲,曽远渡重洋前往明朝,还医治过明朝正德皇帝,医术十分高明。
第二代半井驴庵名叫半井瑞策,继承了其父的医术,在畿内地区久负盛名。他还被正亲町天皇赐下皇室珍藏的《医心方》,算是这个时代的顶流医生。
“给各地大名去信,邀请其在领内神社、名刹为吾儿祈祷。”三好长庆沉声道。
“哈!”
等三好长逸走后,三好长庆略显憔悴的神情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忧之色。
“孙次郎......你定要好起来啊!”
......
“好好好!”
“宫山这边风景果然独好!”
尾张,春日井郡,大县神社中。
织田信长带着一众家臣参拜完神社,接着便开始登山远眺。
“此地山清水秀,树木茂盛,果真是宜居之所啊!”织田信长一路上连声称赞,对宫山景色不吝赞美之词。
身后的织田家臣们面色各异,可面对兴致高涨的织田信长,也没人愿意主动去触这个霉头。
这时村井贞胜走了过来,“主公,茶会现场已经布置完毕,可以入席了。”
“那正好!”织田信长转身看向众人,“今天并非评定,诸位不必拘束,就是要畅所欲言。”
“来,随吾入席吧。”
“哈!”
山内一丰站在林秀贞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茶会。
织田信长喜欢茶,更爱茶器,不过他这个时候很少举行茶会,原因就是尾张这种乡下地方很少有人真的懂茶。
对于一群武士而言,品茶就跟牛嚼牡丹差不多。
“今日恰逢其会,那就取这山间泉水煮茶吧!”织田信长对着身旁的小姓吩咐道。
山间一处平台上,一道阵幕隔绝内外,村井贞胜将此处围了起来。
一张木桌被置于中间,桌上摆着一套织田信长珍藏的茶器。
接着,阵幕外走来一名僧人,开始对着茶器摆弄起来。
“佐渡守,此人是?”山内一丰凑到林秀贞的身旁问道。
林秀贞答道:“政秀寺开山住持,泽彦宗恩禅师。”
“其人是临济宗妙心寺派得道高僧,当初应平手监物(平手政秀)的邀请教导主公汉学。”
山内一丰顿时了然,那这人应该是织田信长的“私人秘书”。
“但马守,你对茶道了解么?”林秀贞忽然问道。
山内一丰的目光停留在泽彦宗恩身上,轻声说道:“所谓茶道,就是糊弄鬼的。”
“哦?”林秀贞一下子来了兴趣,“此言何解?”
山内一丰收回目光,脸上浮现出笑容,“佐渡守,这群和尚研究茶道真的是为了修行么?”
林秀贞嘴唇微动,犹豫半天之后答道:“应该是吧?”
“你看,你也犹豫了不是?”
山内一丰指着现场众人,“今天来的人谁又是真的为了这一碗茶呢,还不是因为主公的命令么?”
“茶不重要、茶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参与茶会的人是何身份。”
林秀贞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禅宗的茶道讲究的是“茶禅一味”,确实有得道高僧凭借茶道修行,但更多的都是一群趋炎附势之人。
这个时代的茶会规矩很多,其实就和宴会用餐一样,也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种服从性测试。
进了我的茶会,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
“但马守平时喝茶吗?”佐久间信盛也主动凑了上来,他倒是对山内一丰方才的话很是赞同。
在这种场合下,他真是如坐针毡。如果不是织田信长坐在主位上,他真是宁愿喝酒也不想在这等什么茶汤。
山内一丰想了想,“偶尔喝,但我喝的茶不太一样。”
“有何不同?”
山内一丰缓缓说道:“日本茶道学自中国,唐代流行煎茶法,宋代流行点茶法。”
“现在诸位看到的茶道都是当年的僧人从宋朝带回来的点茶法,再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形成的。”
“但明国此时已经不再点茶,而是使用散茶冲泡之法。”
山内一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大概是170年前,明国皇帝下诏罢造龙团,惟采茶芽以进。”
“自此贡茶有所变化,茶饼改为散茶,开始流行沸水直接冲泡茶叶。”
“这种泡茶方法极为简单,主要品茶之真香、真味,没有这些繁琐的流程,是真正能飞入寻常百姓家的饮茶之法。”
佐久间信盛咧着嘴说道:“确实简单,但马守这一说我就听懂了。”
“不过既然这么简单,为什么日本国内没有盛行呢?”
山内一丰指了指泽彦宗恩,笑着说道:“要是人人都会泡茶了,这些和尚吃什么啊!”
“哈哈哈哈!”佐久间信盛和林秀贞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主位上的织田信长也听到了三人的讨论,忍不住瞪了山内一丰一眼。
看着织田信长对自己招手,山内一丰赶紧起身来到织田信长的身旁。
织田信长幽幽说道:“你说的冲泡之法,抽空教吾一下。”
“如此与众不同之法,但马守若是藏私就是你的不对了。”
山内一丰解释道:“制茶方法不同,冲泡之法自然也截然不同。”
“如今日本的茶多以抹茶为主,而产茶之地都被各大寺庙掌控,是以这些高僧们都推崇茶道。”
“冲泡之法确实简单,但若是没有对应的制茶工艺,用抹茶泡出来的就不是茶汤了。”
织田信长摸着下巴愣住了。
好半天之后,织田信长才心有不甘地说道:“这些和尚,还真是有一套啊。”
“可惜,可惜。”
“主公在可惜什么?”
“没什么,回去坐着等茶吧。”
“哈!”
山内一丰回到座位上,不一会儿泽彦宗恩便将一碗茶放在了桌上。
织田信长上前先喝了一口,接着便将茶碗放在了林秀贞面前。
林秀贞捧起茶碗浅尝即止,然后又递给佐久间信盛。
山内一丰的表情已经开始难看起来了,这茶真就非喝不可么?
佐久间信盛一口就将茶汤喝光,接着将茶碗放在身前抹着嘴说道:“也不多泡些,这点茶哪够喝啊,都没解渴!”
“哈哈哈!”四周的织田家臣纷纷笑起来。
泽彦宗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平静。
将茶碗取回,泽彦宗恩拿出茶筅刷了刷碗壁,接着又开始放入茶粉和水,搅拌一圈后再次将碗送到山内一丰的身前。
山内一丰强忍着恶心,还是端起茶碗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山内一丰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权在手,定要打破这些陈规陋习!
就这么一瞬间,山内一丰有些怀念盖碗茶泡的峨眉飘雪和竹叶青了,那才叫享受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等泽彦宗恩将东西带走之后,织田信长拍拍屁股起身,“诸位,这地方不错吧?”
“不错,不错!”一群织田家臣纷纷附和。
织田信长微微一笑,“既然这样,那不如大家随吾搬到这个地方来住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傻了眼。
这地方偶尔来逛逛确实不错,但穷乡僻壤的连路都没有,哪是什么宜居之地?
“主公,真要迁移居城的话,要不还是选在小牧山吧。”
“对!在下也觉得小牧山不错,至少岩仓街道就在边上,出行也方便!”
“是是是,小牧山好啊,那里的风景也很不错。”
织田信长的心思众人都很清楚,既然木已成舟那就只能顺着他的意愿来了。
若是继续犟下去,这“尾张大傻瓜”保不齐真会把居城搬到宫山来,织田家臣们对此深信不疑。
织田信长嘴角一勾,“既然都觉得小牧山不错,那筑城就从今天开始吧。”
“哈!”
临走之时,织田信长突然喊住了山内一丰。
“但马守,去年三好军在教兴寺大胜畠山军,六角家已经撤离京都。”
“目前上方安定下来,尾州暂时也无战事,你可以准备一下上洛之事了。”
见织田信长旧事重提,山内一丰急忙说道:“主公,此时上洛,不知在下该如何行事?”
山内一丰在京都没门路,估计织田信长也差不多,要不然他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买到官途。
织田信长将一封信拍在山内一丰的面前,“三好修理大夫之子三好筑前守患病,听说京都的寺社都在为三好筑前守祈福。”
“咱们尾张不也有寺社,此事交给你去办。等祈福完成,不就可以凭借此事上洛找三好修理大夫慰问一番了么?”
山内一丰听完瞬间懂织田信长的意思了。
没有上洛理由?
那就现找一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