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美浓三人众攻取稻叶山城,斋藤龙兴下落不明。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浓尾两国引起了轩然大波。
“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斋藤龙兴干什么吃的,居然这么轻易地丢了稻叶山城。他倒是跑了,可我这犬山城怎么办?”
犬山城御殿内,织田信清彻底乱了阵脚。
自从织田信长修建小牧山城以来,犬山城的处境就愈发严峻。
为了抵抗织田信长的进攻,织田信清已经放弃了其他支城,全心全意在犬山城笼城。
现在织田信清唯一能够依仗的就是斋藤龙兴的支援。
但是随着斋藤龙兴被赶出稻叶山城,织田信清已经能预料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将孤军作战。
犬山城,已经沦为孤城。
“主公,稻叶山城陷落事发突然,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但好在斋藤大人已经逃出生天,相信很快他就会重整旗鼓,主公也不必太过悲观。”中岛丰后守连忙劝说道。
织田信清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脸颓然地坐在地上。
“没想到......真是万万没想到,坚如磐石的稻叶山城居然会是被叛徒攻陷。”
织田信清双手抱着头,心情十分复杂。当年为了攻打稻叶山城,他爹织田信康就死在稻叶山城下的加纳口。
见此情形,一旁的和田定利忍不住说道:“主公不必担心,我们犬山城的武士心志坚定,必不会行此背主之事。”
“何况有在下和丰后守在,纵有宵小之辈也逃不出我俩的眼睛!”
织田信清心情稍缓,不停点头道:“好在犬山城有你们这两位忠心耿耿的家臣,如此吾也能放心了。”
“另外,你们要盯紧夫人,吾总觉得她会与信长内通。”织田信清特别叮嘱道。
在织田信清看来,犬山城如果真有什么不稳定因素的话,那必然是他的夫人。
和田定利立刻拍着胸脯道:“主公放心,在下和丰后守心里有数。”
“有我们在,这犬山城就算再让织田信长打上十年,他也毫无办法!”
织田信清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他现在心很乱,需要一个人静静。
走出犬山城御殿,中岛丰后守瞥了和田定利一眼,“新助,骗主公可以,但你别把我也框进去啊。”
“以你我之间的关系,若是真有退路的话,可别把我给忘了。”
和田定利不动声色地说道:“丰后守说笑了,现在哪有什么退路可言。”
中岛丰后守拍了拍和田定利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先走了。”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和田定利心里也很无奈。
他此前正在纠结要不要接受织田信长的要求,谁料稻叶山城陷落的消息突然传出,织田信清把看守城门的人全换成了亲信。
城防部队一换,这下和田定利不敢贸然行动了。
“唉,这事儿闹的,可真是愁死我了!”
......
美浓,郡上八幡城。
自从远藤庆隆同意将寡母嫁给长井道利之后,远藤庆隆便带着弟弟搬到了长井道利在稻叶山城的屋敷居住。
远藤家除了郡上八幡城之外还有一座木越城,城主是远藤庆隆的堂兄远藤胤俊。
郡上八幡城和木越城虽然都是远藤家的领地,但两座城互不统属。远藤家是一分为二的状态,也被称为“两远藤”。
当得知安藤守就等人攻取稻叶山城后,远藤胤俊坐不住了。
特别是居住在稻叶山城外的远藤庆隆同样下落不明,这让远藤胤俊看到了火中取栗的机会。
远藤胤俊立刻决定从木越城出兵,准备夺取郡上八幡城。
与此同时,郡上八幡城方面也得知了远藤胤俊从木越城出兵的消息,城中顿时乱作一团。
由于远藤庆隆不在,郡上八幡城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奉公人和侍女们落荒而逃,很快郡上八幡城就成为一座空城。
“阿通夫人,不好了!”
“木越城的人打过来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郡上八幡城外的一处屋敷内,远藤千代惊慌失措地找到山内通。
两人身份特殊,一旦落入敌军手里,肯定会给远藤家和安藤家带来麻烦。
山内通闻言大吃一惊,但很快冷静下来,“现在美浓四处动乱,我们两个女人又能往哪里逃?”
远藤千代连忙说道:“沿着吉田川不是能直接抵达北方城么,我们可以去那里避难啊!”
山内通摇头道:“路途遥远,若是没人护送,只怕还没走到半路咱们就被人掳了去。”
“特别是千代你这如花似玉的模样,要是落到山贼流寇手里,那不是全完了?”
还有句话山内通没有说,那就是从郡上八幡城前往北方城会经过关城,那是长井道利的地盘。
远藤千代还好,毕竟现在也是长井道利的继女,但山内通就不一样了。
作为安藤乡氏的夫人,山内一丰的姐姐,她要是落到长井道利手中,后果会更严重。
远藤千代为难道:“可是家臣们都跑了,现在上哪找人护送我们?”
“唉!”远藤千代急得直跺脚,“留下来也是被抓,逃又逃不掉,这可怎么办啊!”
这时,山内通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立马返回屋中翻出一本书,很快便取出一封夹在书页里的信。
“这是以前我弟弟伊右卫门送来的信,他手下川并众有一个人长期在飞驒运木材到尾张,我们可以找他帮忙。”
说着山内通已经将信看完,然后指着信上的一个人名说道:“就是他,七兵卫!”
“快,带我去最近的码头。伊右卫门说过,川并众的船上有特殊记号,运气好的话兴许能碰到!”
远藤千代毕竟年幼,这种时候自然是选择相信山内通的判断,连忙带着山内通往郡上八幡城外的码头跑去。
长良川发源于越前、越中、飞驒、美浓四国交界处的白山地区,这里也是信浓真田家信奉的山岳信仰“白山大权现”的发源地。
另外一条叫做吉田川的支流也在郡山八幡城外汇入长良川,所以郡上八幡城是飞驒木材贸易的第一个集散地。
“快,把仓库里的木材解绑丢进长良川,我们得迅速离开这里!”
港口处,“川并众驻郡上八幡城办事处”的负责人七兵卫这会儿也急得团团转。
川并众在港口租了个仓库,里面除了囤积有木材之外还有从远藤家采购的“郡上本染”。
郡上本染是一种特殊的染色工艺,属于“蓝染”的一种,主要是用来给织物上色。
这种深蓝色的色调在武士阶层很受欢迎,在尾张十分畅销,利润也非常可观。
得知木越城出兵的消息后,七兵卫担心敌军劫掠城下町,所以赶紧动员人手把仓库里的库存搬出来。
木料可以直接丢进河里,郡上本染就得装船了。
“七兵卫大人,外面有两个女人找你。”
“不见,不见,没看到我正忙着吗?”七兵卫随口说道。
这些货物可是属于川并众,这要是给弄丢了,七兵卫今后就别想在木曾三川继续混了。
“你还是见见吧,其中一人自称是山内但马守大人的姐姐。”
七兵卫一个激灵,他猛地想起山内一丰在美浓确实有个姐姐。
七兵卫不敢怠慢,立刻走了出去。
山内通见到七兵卫出来后立刻表明了身份,接着便将那封信递了出去,“这是伊右卫门的亲笔信,他的笔迹你应该熟悉吧?”
“那是自然!”七兵卫点了点头,“山内大人的书法别具一格,旁人想模仿都没可能。”
“夫人不必担心,既然您找到了我七兵卫,那我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不过船上条件简陋,恐怕得委屈夫人了。”
山内通赶紧说道:“无妨,只要能安全离开这里就行。”
“等回去之后,我定会让伊右卫门重重赏赐你。”
七兵卫神情一肃,“夫人既是山内大人的姐姐,护送你本就是我七兵卫的分内之事。”
“夫人可不要小看我们川并众的羁绊!”
“羁绊!”
四周的川并众纷纷扯开嗓子,把山内通和远藤千代给吓了一跳。
这是山内一丰在桶狭间之战前定下的“企业文化”,主打的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七兵卫虽然只是飞驒的木工出身,但如今在川并众也是享受武士待遇的,而且每年还有分红。
不止是他,很多在战场上受伤残疾的六武众足轻也都被山内一丰安排进川并众,这样的恩情让他们如何偿还?
“事不宜迟,夫人请速速上船,在下亲自为您掌舵!”
山内通连声称谢。
她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过来的,没想到这群在木曾三川讨生活的糙汉子这么靠谱。
“难怪伊右卫门能取得今天的成就,他手下这些人还真是不一般呢。”山内通不禁感叹道。
远藤千代的眼里也露出浓浓的敬佩之意。
四年前她在北方城曾远远见过山内一丰,但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不过虽然郡上八幡城地处偏远,但鬼山内的赫赫威名还是经常能传进她的耳朵。
或者说只要是生活在木曾三川沿岸地区的人,就不可能没听过“天高三尺鬼山内”的名头,那是真的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存在。
七兵卫亲自开船,商船很快离开郡上八幡城往长良川下游驶去。
这时,一名川并众走到七兵卫的身侧小声说道:“七兵卫大人,另外那个女人好像是远藤家的公主千代小姐。”
“你认识?”七兵卫一愣。
“嗯,上个月郡上八幡城内翻修御殿时我去送过木材,绝对错不了。”
七兵卫眼神一动,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
小牧山城。
由于美浓发生内乱,斋藤家被迫终止了对犬山城的援助。
织田信长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攻占犬山城的天赐良机,迅速从尾张集结了6000军势。
由于不必担心来自美浓方面的威胁,织田信长此次可谓倾巢而出。
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山内一丰、池田恒兴、森可成、泷川一益、坂井政尚、木下秀吉、下方贞清......织田家的全明星阵容全部奔赴犬山城。
山内一丰胯下名驹镜栗毛,身穿“鲣鸟系肩赤威胴”,手持镰刃枪,威风凛凛地走在队伍最前方。
由于织田信长把犬山城提前分给了山内一丰,此战自然是由六武众来打头阵。
沿着岩仓街道一路北上,两个时辰后山内一丰便抵达了犬山城下。
这还是山内一丰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犬山城。等他绕着城池转悠一圈后,山内一丰终于知道这块骨头为什么这么硬了。
犬山城西、北两面环水,奔腾的木曾川为犬山城提供了一道天然屏障。
城池的东、南两个方向则是一条人工挖掘的护城河,将依山而建的犬山城牢牢包裹。
除此之外,城外还有一大片武家屋敷组成的“三之丸”,这里被第二条护城河环绕,只有一道大手门可以通行。
大手门外则是城下町区域,虽然规模不如清州城,但依旧十分繁荣。
“主公,下令吧!”
这时兼松正吉来到山内一丰的身旁跃跃欲试地喊道。
山内一丰诧异地别过头,“下什么令?”
“烧讨啊!”兼松正吉咧着嘴说道:“这么大一片城下町,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烧个屁!”山内一丰没好气地说道,“这今后可是我山内家的领地,烧了不可惜吗?”
兼松正吉尴尬地笑了笑,“好像还真是诶。”
山内一丰转过身面朝众人,一脸正色地说道:“传我的话下去,六个字,只攻城,不烧讨!”
“哈!”
五藤为净和野中良平等人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
兼松正吉又问道:“可要是别家的武士要烧讨,咱们也管不了啊。”
“我看谁敢!”山内一丰虎躯一震,“我的钱,谁敢动?”
“是么?”
山内一丰话音刚落,织田信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如果是吾呢?”
山内一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哪怕是主公也不行!”
“哦?”织田信长挑了挑眉毛,“但马守,你最近脾气见长啊?”
“在下也是为了攻略美浓考虑。”山内一丰解释道,“保留犬山城的城下町,这样后续攻略东美浓所需的军需物资便可以直接囤积在此。”
“城外有港口,物资可以通过船只直接运抵前线,如此岂不是事半功倍?”
织田信长哈哈一笑,接着揽过山内一丰的肩头道:“但马守,这便是吾让你做犬山城主的用意所在啊。”
“你麾下的六武众能征善战,川并众更是纵横木曾三川,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与佐治家联姻后,织田信长现在是有强力水军的。但佐治家的水军使用的都是大船,在木曾川这种内河里面根本派不上用场。
放眼整个浓尾地区,除了盘踞在市江岛的服部党之外,川并众就是木曾三川最强的“水军”了。
川并众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们对木曾三川流域十分熟悉,对沿途各城的情况更是了如指掌。
这也是山内一丰选择提前在木曾川布局的原因,这木曾三川从各方面来看都是掌控浓尾两国的命脉。
“让你的人原地休整一下,现在不急着直接攻城,先派人劝降吧。”织田信长接着说道。
面对犬山城这种城池,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采取强攻的。
足轻的命虽然不值钱,但武士老爷死上几个也足够让人心疼了。
上次织田信长进攻小口城就吃了亏,岩室重休的阵亡可是让他伤心难过了好长时间。
“织田信清恐怕不会服软,除非主公愿意赦免他的罪行。”山内一丰说道。
织田信长叹了口气,“毕竟是姐夫,看在姐姐的面子上,还是给他一个机会吧。”
“若是他愿意交出城池,吾可以留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