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曾川左岸,鹈沼城。
大泽正次从城外的本龙寺返回,饥肠辘辘的他立刻喊妻子端来饭食。
看着风卷残云般进食的大泽正次,大泽夫人忍不住说道:“也不说吃慢些,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你懂什么!”大泽正次将桌上的饭粒捡起来送入嘴里,“这么好的粮食,我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前段时间却一船一船往犬山城送。”
“现在稻叶山城被攻陷,犬山城又被包围,不用再给犬山城送粮食,我真是一身轻松啊!”
说完这些,大泽正次胃口不减,依旧狼吞虎咽地干饭。
鹈沼城与犬山城就隔了条木曾川,由于位置好,斋藤龙兴支援织田信清的军粮都是从鹈沼城用船转运过去。
虽然军粮是斋藤家出的,但大泽正次也承担了繁重的劳役。连着三年下来,大泽正次也是身心俱疲。
如今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大泽正次吃饭都觉得比平时香了许多。
“刚刚喜太郎身边的佑笔武井夕庵送来书状,喜太郎已经抵达揖斐城了。”大泽夫人说道。
喜太郎便是斋藤龙兴。大泽夫人是斋藤道三的女儿,也是斋藤龙兴的姑母。
大泽正次闻言一喜,“这是好事啊。”
“主公平安无事,接下来就是召集各部反攻稻叶山城了。”
可话刚说完,大泽正次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只是以目前的局势来看,主公恐怕短时间内无法重返稻叶山城了。”
接着大泽正次握紧筷子,“安藤守就和竹中重治行此悖逆之举,真是令人不齿!”
“呐!”大泽正次从地上捡起一坨被揉成团的纸,“竹中重治恬不知耻竟向我大泽氏发出安堵文书,真是笑话!”
“我大泽氏的领地,用得着他竹中重治来承认?”
竹中重治和安藤守就占据稻叶山城之后立刻便以“美浓国主”的身份自居,并且向各地送出书信试图拉拢美浓的国人众,但压根没人搭理。
大家都是国人众,凭什么能容忍你西美浓三人众骑在头上?
斋藤龙兴再年幼,好歹也是得到幕府承认的美浓之主,足利氏分家一色氏的家督。大家团结在斋藤龙兴周围是深明大义,跟着西美浓三人众那不成了反贼?
“兄长!”
正当大泽正次气不打一处来时,大泽正次的弟弟大泽主水走了进来。
“你不在伊木乡呆着,跑鹈沼城来做什么?”大泽正次问道。
大泽主水凑到哥哥耳边小声说道:“我刚刚收到一封信,有人想见兄长。”
见弟弟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再一联想到最近的地区形势,大泽正次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胡闹!”大泽正次一拍桌子,“你不会是跟织田家的人勾搭在一起了吧?”
作为虔诚的净土真宗信徒,大泽正次现在对织田家的意见很大。
“你知道我现在最恨织田家的人了,特别是那个山内一丰,这几年美浓多少净土真宗的佛寺在他手里遭了殃!”
“得亏他没来鹈沼城,不然我定让他见识一下我大泽氏的厉害!”
大泽主水连忙解释道:“不是织田家的人,兄长看完信就知道了。”
大泽正次将信将疑地接过信。信的内容倒是没什么,只写了时间和地点,但落款的名字却是让大泽正次眼神一凝。
“小川众?”
大泽正次早年跟小川众有过交集,双方也算合作过一段时间。
不过随着小川三郎和小川太郎接连身亡,小川众销声匿迹后双方已经许久没有联络了。
“莫非是那个小川四郎?可他不是在长岛么?”
大泽正次一头雾水,但还是决定去见一见,毕竟双方此前的合作也是相当愉快的。
傍晚,木曾川畔。
一艘小船趁着夜色驶离鹈沼城港口进入江中,顺流而下很快抵达了伊木山外。
江心处,另外一艘船正孤零零地停在河中,船头燃起的火把为大泽正次指明了方向。
“大晚上在河中间见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捕鱼呢!”
吐槽一句后,船渐渐靠了上去。
大泽正次并未直接登船,而是站在船头喊道:“吾便是大泽次郎左卫门,小川众的哪位找我?”
话音一落,山内一丰的身影出现在了甲板上。
“大泽大人,有段时间没见了,不知是否还认得故人?”
大泽正次眼神一缩,指着山内一丰惊呼道:“小川三郎!你不是死了吗?”
“要不上船说话?”山内一丰命人放下木板搭在大泽正次的船上。
蜂须贺正胜的身影一出现,大泽正次更懵了,“小川太郎?”
“你怎么也在?”
山内一丰和蜂须贺正胜并未答话,而是对着大泽正次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泽正次的脑中一片混乱,他不明白两个已经身亡的人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上船之后,大泽正次迫不及待地说道:“你们两个到底是人是鬼?”
“这件事说起来可就长了,不过如你所见,我们确实还活着。”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大泽正次深吸一口气,“那你们想做什么?”
销声匿迹多年的小川三郎突然“起死回生”,还在这么敏感的时期主动露面找自己,他突然意识到今天的会面很不简单。
“特来救大泽大人于水火!”山内一丰咧着嘴说道。
大泽正次随口说道:“又是这句话!当年你便是这般说的,如今还想继续糊弄我?”
“呐!”山内一丰指向河对岸,“织田弹正忠在犬山城部署了6000军势,若是他放弃犬山城直接进攻鹈沼城会怎么样?”
大泽正次狐疑地看了山内一丰一眼,“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山内一丰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小川三郎乃是在下的化名,我本名山内一丰!”
“什么!”
大泽正次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刀柄,可猛地反应过来,如果眼前这个人真是鬼山内的话,他好像打不过......
“这不可能!”大泽正次后退一步,一脸惊恐地看着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叹了口气,“往日种种实在不堪回首,当时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但如今我确实是带着诚意来的,希望大泽大人能够考虑一下。”
大泽正次现在后悔不迭,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上了条贼船。
“若是我不答应,是不是就得死在这里?”
“怎么会呢!”山内一丰拉着蜂须贺正胜后退两步,“若是大泽大人想走,现在就可以回去,我绝不会阻拦。”
“为什么?”大泽正次一脸不解,“若是放我回去,你不怕我把这件事说出去?”
“说了又能如何?”山内一丰耸了耸肩,“难道我现在还用得着害怕净土真宗?”
大泽正次一怔,这倒也是。
以织田家如今的实力和山内一丰的地位,确实不必担心净土真宗的报复。
就山内一丰这几年做的那些事,性质恶劣到已经远超当年的“2000贯”了,但对方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小川三郎......山内一丰!”大泽正次摇着头一脸苦涩地说道:“你真是可怕,居然靠踩着净土真宗爬到今天的位置。”
大泽正次现在回想起山内一丰的发家史也不禁后背发凉,这个人太恐怖了。
“是织田信长派你来的?”大泽正次继续问道。
山内一丰这时候自报家门找到自己,除了是织田家想要劝降自己以外,大泽正次想不到还有别的原因。
“今日我并非是以织田家臣的身份来见你,而是以朋友的身份送你一场富贵。”
“朋友?”大泽正次嗤笑一声,“小川三郎勉强算得上,但山内一丰还是算了吧。”
山内一丰背着手走到船舷边上,望着平静的河面怔怔出神,“前两年在木曾川烧讨,我可是并未对你下手。”
“你还好意思说!”大泽正次听完更来气了,“就因为你劫掠木曾川却唯独没有袭击大泽氏的领地,美浓都以为我大泽正次跟织田家内通!”
“为了证明清白,我这两年拼了命给犬山城送军粮,人都瘦了一圈了!”
大泽正次这么一说,山内一丰也注意到对方的身材确实没有以前胖了。
“瘦点好,显精神!”
大泽正次冷哼一声,“若是没别的要说,那我可走了?”
“大泽大人,我确实是带着诚意来的!”山内一丰缓缓说道,“若非是顾念旧情,这会儿出现在你面前的就是织田家的大军了。”
“正因为我在主公面前力保,所以鹈沼城才能安然无恙啊。”
大泽正次自信道:“本家的鹈沼城可不是泥塑的,织田家想要攻下鹈沼城哪有那么容易?”
山内一丰说道:“话虽如此,可现在稻叶山城被西美浓三人众占据,斋藤龙兴连犬山城都救不了,难道还能顾得上鹈沼城?”
“鹈沼城确实是坚城,但若是切断水源,你能顶多久?”
“还有这座伊木山城!”山内一丰指了指前方的伊木山,“这座城还是我当年设计的,山上没有水井就一处蓄水池。”
“只要织田军渡过木曾川包围这两处城池,你不会指望稻叶山城的安藤守就和竹中重治来救你吧?”
山内一丰所言字字珠玑、直击要害,大泽正次这下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织田信长这会儿放弃犬山城转而进攻鹈沼城,他自信能守个十天半月,可再然后呢?
美浓现在还在内乱,斋藤龙兴自顾不暇,根本没办法救援鹈沼城。
鹈沼城又不像犬山城有严密的城防设施,仅仅是地势险要,但城内缺乏水源是事实,织田军只需要稍加围困他就得等死。
像鹈沼城这样的城池,只是在战事爆发后起到拖延敌军速度的作用,目的是给后续的大部队争取时间。
可问题是,现在的美浓哪来的大部队呢?
见大泽正次陷入沉默,山内一丰知道对方心里已经动摇了。
除非斋藤龙兴能迅速平定叛乱,不然以美浓现在的局势,是不可能组织起大军来救援鹈沼城的。
现在摆在大泽正次面前的就两条路。
要么趁早跳船尽力争取一个好的待遇,有山内一丰仲介此事不会太难。
要么负隅顽抗和犬山城一起城破人亡,同织田信清做了一对苦命鸳鸯。
“大泽大人,你好好想想吧。”
“今天来的是你的故友,但我不敢保证明天出现在鹈沼城的会不会是织田家的大军!”
大泽正次闭上眼睛,表情显得十分痛苦。
“小川三郎也好,山内一丰也罢,你若真把我当朋友,至少让我先看到诚意吧。”
山内一丰把身旁的蜂须贺正胜往前一推,“我把太郎交给你做人质总行吧?”
“哦对了,他真名蜂须贺小六。”
大泽正次欲哭无泪,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山内一丰了。
可是,他也没得选啊!
“若是大泽大人愿意加入织田家,不但能安堵本领,届时在川并众中也会有大泽家的一席之地的。”山内一丰再次加码。
大泽正次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内容,急忙说道:“就如当年小川众那般?”
“对!”
大泽正次确实心动了。
浓尾开战前,川并众的商船天天在他面前晃悠,他当然清楚这里面的利润空间有多大。
他靠着本龙寺早就把鹈沼乡的农民给榨干了,现在是时候重新回归到木曾川这条蓝海赛道里了。
“不过,我也有一点小要求!”山内一丰接着说道,“织田家的诚意拿出来了,大泽大人总得表示一二吧?”
“如何表示?”
山内一丰沉声道:“拆除本龙寺,放弃信奉净土真宗。”
鹈沼城和犬山城挨得太近,山内一丰不会容忍未来自己的眼皮底下有净土真宗的寺庙存在。
这是原则性问题,这种毒瘤必须尽快清除。
“可以!”大泽正次稍加思索便同意了。
大泽正次信奉净土真宗不假,但信仰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他用来圈钱的。
既然现在能直接收钱,那还要信仰做什么?
“小六,你跟着大泽大人返回鹈沼城,接下来该做什么你来和他说。”
蜂须贺正胜点头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说是人质,但蜂须贺正胜也要负责监视大泽正次,确保计划顺利实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