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7年,10月末。
风吹稻花香两岸,又是一年丰收季。
金黄的稻浪承载着农民的寄托,田间地里皆是幸福的笑脸。
当然,看着一车车运抵犬山城的粮食,山内一丰也笑得很开心。
而让山内一丰更开心的是,他去信小牧山城请求进入美浓烧讨的事已经得到织田信长的同意。
一般情况下,烧讨的最佳时机是秋收之前,这个时候可以抢割地方领地的稻谷,也即“刈田狼藉”。几年前山内一丰和佐佐成政在三河的寺部城就这样干过。
不过山内一丰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烧讨的最佳时机应该是秋收之后。
就如现在的犬山城一样,领主把年贡收上来了,直接去当地武士的家里抢多省心,又何必亲自去地里割呢?
“主公,船已备好,可以出发了!”
蜂须贺正胜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
许久未曾烧讨,他都快忘了那种美妙的感觉了。
“通知吉兵卫,集结领内足轻!”
“哈!”
由于只是烧讨,山内一丰并不准备倾巢而出。这次他只带领山内家的500多个军役众,至于这些军役众麾下的足轻就不必参加了。
这些军役众才是山内家未来的核心战力,时机成熟后可以发展为常备足轻,一些拥有较多土地的则可以吸纳为家臣。
“烧讨,讲究一个侵掠如火!”
“人数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速度要快。”
五藤为净、兼松正吉、稻田植元、野中良平等人各自对着麾下的军役众讲述着“山内流”烧讨要领。
“抢来的财物不得私藏,必须全部交由负责搬运的人员,等清点完毕后会有专人平均分配。”
“这么做的目的是提高劫掠的效率,并且杜绝因为抢夺财物而引发的混乱。”五藤为净大声说道。
兼松正吉也朗声道:“除此之外,普通的农民不必抢夺,交完年贡过后他们家里的结余比在座诸位的脸还干净。”
野中良平说道:“主公有言,要做到‘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意思就是得让农民能活下去,不然没人种地了我们还抢什么?”
稻田植元补充道:“寺庙、有德人、地侍、商人、武士,这些人的家里才是财富集中的地方。你们也是这种出身,想必很清楚这些人会把钱财藏在何处。”
听完几人的话,一群军役众个个目瞪口呆。
平时只知道一窝蜂冲进村里乱抢一通的他们,什么时候听过这种条理清晰、有明确指导方针的“烧讨攻略”。
难怪山内一丰能威震木曾三川,这得抢了多少次才能总结出这么多金玉良言啊?
“这......这简直就是军法啊!”
人群中,穿着腹卷的前田玄以浑身都在颤抖。
在他看来,山内家已经将烧讨演变为一种成熟的战术体系。真要是能做到精准打击的话,不但可以快速瓦解敌方武士的战斗力,也能摧毁敌军的地区统治力。
打仗就是打钱,把敌军的钱都抢光了,对方还怎么组织抵抗?
“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大点声,说话都没力气,还怎么去烧讨?”
“听清楚了!”一群军役众的脸涨得通红。
这时穿戴整齐的山内一丰走出船舱来到船头站定。
山内一丰高举右手,目光扫过众人,接着将手重重挥下。
“出发!”
“喔!”
蜂须贺正胜第一个窜到船上,“抢钱!”
松原内匠立马跟上,“抢粮!”
前野胜长振臂高呼,“抢女人!”
三人经验丰富,山内一丰特地将松原内匠和前野胜长叫过来充当“技术指导”。
毕竟人数太多,这些人又是第一次在山内一丰的率领下参与烧讨,必须得有人带头言传身教才行。
很快,60艘船井然有序地驶离犬山城港口。
行至鹈沼城外之时,大泽正次闻讯跑到岸边。看着河中逆流而上的船队,大泽正次顿觉遗憾。
“这种好事,怎么不喊我一起呢?”大泽正次猛拍大腿。
半个时辰后,船队出现在美浓猿啄城外。
猿啄城在胜山的山顶,这里是尾张和东美浓的门户,站在山顶便能监视木曾川的一切活动。
自从上回吃了亏,猿啄城主多冶见修理亮特地在猿啄城附近修建了岗哨,每天都派人专门盯着尾张方向过来的船只。
咚!
一道钟声十分突兀地响起,正在山下居馆小憩的多冶见修理亮顿时一愣。
“见城寺不是刚刚才报过时么,怎么又敲钟了?”
话音未落,第二道、第三道钟声接踵而至。
多冶见修理亮一个机灵,迅速站了起来。
他给山顶的岗哨配备了铜钟,如此密集的钟声只能代表一件事!
“不好,是织田家的人来了!”
“快吹法螺,快!”
多冶见修理亮赶紧下令集结部队,接着慌忙跑回卧室穿戴具足。
然而还没等把衣服脱下来,一名武士便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主公,不好了,织田家的人上岸了!”
“是六武众,鬼山内来了!”武士说话时已经带着哭腔。
多冶见修理亮听完这话顿时万念俱灰,如果是鬼山内的话,那就全完了。
他麾下几十个家臣全都散落在领内的各个村乡,就算以最快的速度集结,等家臣们带着部队赶到猿啄城也得是一个时辰过后了。
最重要的是,刚刚收的年贡可全在城下町的仓库。
猿啄城只是修建在山顶的防御据点,规模不大,压根放不下太多东西。
“天杀的山内一丰,你不能只逮着我一个人抢吧,至少不应该是这个时候来啊!”
“把能召集的人手全部喊去库房,能搬多少是多少吧!”多冶见修理亮破罐子破摔了。
与此同时,蜂须贺正胜已经带着百余人冲进了城下町。
上回就抢过这里,这次更是熟门熟路,哪里有油水蜂须贺正胜心里门清儿。
“左边第二间是米商,街角最后那个是纳屋,先抢这里!”
“城下町后面,门口有两棵柿子树的那处屋敷去一队人,后院的水井是枯井,钱货全在里面!”
“那边的见城寺只有十几个僧兵,敢反抗直接杀,上回已经砍过一个住持,这回他们应该懂点事了。”
蜂须贺正胜精准报点,听得一群人一愣一愣的。
前田玄以吞了口唾沫,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这群人当真是织田家的武士么?
五藤为净带上头盔走过来,“愣着做什么,跟我来!”
“哦哦!”前田玄以握紧手中的长枪,一脸恭顺地跟在五藤为净的身后。
木曾川畔,山内一丰留在船上默默计算着时间。
一旁的生驹亲正实在忍不住了,“主公,若是先抢猿啄城,黑岩村那边肯定会收到消息的,要是.......”
“不必担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山内一丰扭过头,“放心,小六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生驹亲正明显不太相信,“猿啄城的城下町虽然不大,但.......”
“呐!”山内一丰努了努嘴,“他们已经回来了。”
生驹亲正:......
另外一艘船上,松原内匠大手一挥,“该我们出动了,各船装满后立刻驶回犬山城,卸了货继续出发。”
“给后面的船发信号,让他们让出河道,节约时间!”
“哈!”
命令下达后,当即便有五六艘空船靠向岸边,然后蜂须贺正胜与五藤为净立刻指挥足轻众开始将抢来的东西装船。
一艘船装满后很快掉头驶向犬山城,接着第二艘船继续重复前一个步骤。
虽然岸边偶尔有点混乱,但也只是这群军役众头一回参与山内家的烧讨,默契度不够高而已。
总体而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用时极短。
当城下町燃起熊熊大火后,山内一丰拍了拍阵羽织上的灰尘,“出发,下一个地方!”
“这......这就完了?”生驹亲正张大嘴巴,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
山内一丰云淡风轻地说道:“因为专注,所以专业!”
“斯国一!”生驹亲正感觉自己能被震撼一整年。
与此同时,距离猿啄城两里的黑岩村内。
正在清点贡米和铜钱的仙石久盛嘴角不断上扬。
今年仙石家领内丰收,年贡也比往年多了两成,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哈哈,今年风调雨顺,真是老天保佑啊!”
仙石久盛一边感叹一边抬头望天。
突然,仙石久盛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因为他注意到远处的猿啄城方向正升起一股浓烟。
“城下町失火了?”
“不对,是猿啄城遇袭了!”
不等仙石久盛做出反应,村外便响起了喊杀声。
一名族人惊慌失措地扑倒在仙石久盛的面前,“治兵卫,不好了,是山内一丰杀过来了!”
“快,召集族人,保护年贡!”仙石久盛抄起长枪就冲了出去。
路过几个村民家门口时,见屋内还有人,仙石久盛大喊道:“你们怎么还不跑,鬼山内来了!”
一个农民壮着胆子说道:“鬼山内又不抢农民,我们干嘛要跑?”
仙石久盛一跺脚,“若是不跑,就跟我御敌啊!”
“仙石大人这就是在难为我们了,就咱们这点人去打鬼山内,不是去送死吗?”
这时村内跑出十几名族人,仙石久盛心一横,依旧不管不顾地冲到村口。
前野胜长看着手持长枪立于村口的仙石久盛也愣住了,“哟,还真有不怕死的!”
“是仙石治兵卫!”
生驹亲正眼中冒火,立刻往前几步大喊道:“仙石治兵卫,可还认得我!”
“我倒是谁,原来是土田家的人啊!”仙石久盛认出了生驹亲正,特地把“土田”二字咬得很重。
生驹亲正指着对方道:“仙石治兵卫,你束手就擒吧!”
“做梦!”仙石久盛破口大骂道:“土田家的废物,有种就过来啊!”
“跟他废什么话,进村抢年贡要紧!”前野胜长大手一挥,很快领着一队足轻杀入村中。
生驹亲正本欲和岳父高木正资一起冲过去,然而没等两人迈开腿,身旁便露出一根枪管。
砰!
铁炮开火,站在村口的仙石久盛应声而倒。
稻田植元拍了拍生驹亲正的肩膀,“你方才说话的功夫,已经足够我们抢完这个村子了。”
“答应我,下次别再这样了。”
生驹亲正只能默默点头。
不一会儿的功夫前野胜长便将群龙无首的仙石家武士击溃,接着提着几颗首级走了回来。
“呐,人头归你了。”
头颅从前野胜长手里丢出,然后滚到了生驹亲正的脚边。
生驹亲正回头望了望木曾川畔,船头的三叶柏纹正迎风招展。
“这种感觉,当真是奇妙无比啊!”生驹亲正深吸一口气,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今天。
这一天,云很低,天很蓝。
木曾川的河水是青色的。
微风拂过脸庞,船头伫立的那道身影在生驹亲正的眼中伟岸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