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织田信长在加治田城下的佐藤馆中醒来。
昨夜织田信长下榻了佐藤忠能的居馆,佐藤家上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虽然已经从织田信长手里获得了安堵状,但佐藤家毕竟是背主投降,所以佐藤忠能、佐藤忠康父子多少是有些慌的。
“弹正忠大人如此信任本家,今后我佐藤忠能必然倾尽所有为您效力!”
看着大表忠心的佐藤忠能,织田信长嘴角一勾,“这话你对斋藤龙兴说过么?”
“额......”佐藤忠能的额头开始不停冒汗,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哈哈哈哈!”织田信长大笑道,“适才相戏耳,右近卫门尉不必当真。”
佐藤忠能连连称是。
“听闻你的女儿被岸信周处死了?”织田信长突然问道。
佐藤忠能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小女八重绿昨日被岸信周在堂洞城外施以磔刑,幸得家臣发现遗体,在下已经将其安葬了。”
“你还有别的女儿吗?”织田信长又问道。
佐藤忠能先是一愣,接着脸上又是一喜,“有的,在下还有三个女儿,莫非弹正忠大人......”
“别误会!”织田信长摆了摆手,“吾之妻弟新五郎(斋藤利治)目前尚未娶妻,吾倒是觉得他挺适合给你做女婿。”
“就是不知道右近卫门尉愿不愿意了。”
“这......”
佐藤忠能很快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果织田信长真的只是让斋藤利治娶他的女儿,那佐藤忠能自然是求之不得。
斋藤利治是斋藤道三的儿子,又算是织田信长的亲族,将女儿嫁给斋藤利治可以加强佐藤家与斋藤、织田的关系。
但佐藤忠能怕的是关系加强得太深了,到时候女婿变成婿养子那就不太妙了,毕竟他是有儿子的。
正当佐藤忠能还在犹豫之时,河尻秀隆走到门口喊道:“主公,首级检已经准备完毕,还请主公移步。”
“嗯。”织田信长点了点头,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佐藤忠能一眼,然后才离开屋敷前往本阵。
为了震慑周围国人众,织田信长特地让佐藤忠能带着附近的武士参加了首级检,整个本阵内堆满了岸家武士的首级。
看着一颗颗被送上来的首级,不少美浓国众眼里满是恐慌。
织田家一日攻陷堂洞城,这给美浓国人众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而且织田信长几乎杀光了岸氏一族,这一堆首级所带来的视觉冲击非常强。
“将这些首级悬挂在城外,警示美浓其余国人众,让这些人看看,这便是与吾作对的下场!”
织田信长吩咐完毕,接着便准备撤军。
此时加治田城下的织田军人数并不多,大部分都被森可成带去进攻鸟峰城了。
由于昨日强攻堂洞城造成的伤亡过大,所以织田信长准备先返回小牧山城,等下个月再继续进攻美浓。
“吉助,过来!”
人群中,身披母衣的前田利家朝山内康丰招了招手。
山内康丰疑惑地走到近前,“不知前田大人唤我何事?”
“伊右卫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前田利家弯下腰问道。
山内康丰答道:“我也不知道,上次兄长来信是十多天前,最近并无消息传回,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前田利家轻轻点头,“知道了,那你去忙吧。”
“主公的马廻众里面有不少伤员,你可得仔细点。”前田利家叮嘱道。
山内康丰笑着说道:“松原内匠带了药物,一些轻伤的武士已经涂了金疮药。”
松原内匠现在处理这些事可谓是得心应手,继续发扬六武众仗打到哪就把生意做到哪的优良传统。
半个时辰后,驻扎在加治田城下的织田军开始向尾张进发。
织田信长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山内康丰则指挥川并众的人搀扶着伤员走在最后。
刚走了不到一刻钟,后方便响起呼喊声。
“不好,是斋藤军!”
“快看,斋藤军杀过来了!”
人群后方,一支数千人的部队正朝织田家队列快速袭来,看旗印应是斋藤龙兴和长井道利无疑。
行动迟缓拖在后面的伤员们个个面露惧色,不少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逃跑,但因为受伤却又没办法跑得太快。
织田信长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变故,赶紧掉转马头。
等看清是斋藤龙兴杀过来了,织田信长心中顿时一沉。
此时他身边的军势不到一千人,其中更是有接近一半的伤员和后勤人员。一旦遭遇斋藤家的袭击,这些人只需要被冲一次就得溃散。
几乎是一瞬间,织田信长心中便做出了决定。
“足轻众听令,呈防御阵型展开!”
“母衣众绕着人群奔走,谨防敌军突袭!”
话音一落,织田信长手中的马鞭刚刚扬起,人便飞速窜了出去。
将是兵胆,这种情况下织田信长决定亲自殿后。
“让伤员先走,保护辎重,队形不能乱!”织田信长大声呼喊道。
原本惊慌失措的足轻众们此刻也有了主心骨,很快便根据织田信长的命令开始行动。
山内康丰也立刻照办,和松原内匠一起护送伤员和物资先走。
与此同时,正飞速袭来的斋藤龙兴也注意到了织田军的动向。当看到织田信长身边仅仅数百人后,斋藤龙兴顿时喜上眉梢。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快,织田信长就在前方,诸将随吾杀!”斋藤龙兴猛踢马腹,握着长枪的手心不停冒汗。
他现在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这一年来斋藤龙兴的日子非常难熬,领内叛乱造成的影响实在太过恶劣,他现在已经无法号令整个美浓。
连足轻都只能从直领动员,而且数量也比之前少了一大半。
若是能在这里杀了织田信长,那斋藤龙兴就能重新树立威望,并且使得四分五裂的美浓国重新凝聚起来。
“杀!”
斋藤龙兴一马当先,身后的日根野弘就、竹腰尚光等人也纷纷跟上。
长井道利则从另外一个方向围了过来,并指挥弓足轻众朝织田军射击。
一时间,原野上乱箭齐发,密集的箭雨从各个方向飞入织田军的阵型。
佐藤忠能的儿子佐藤忠康也在织田军队列中,他是佐藤忠能送到织田信长身边的人质。
此刻佐藤忠康正在按照织田信长的指示收拢阵型,他绕着足轻众策马狂奔,口中不停呼喊。
混乱中,一支箭矢不偏不倚地正中佐藤忠康的脑门。
佐藤忠康瞬间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织田信长来不及查看佐藤忠康的死活,赶紧命令麾下的铁炮众还击。
人群后方,山内康丰眼见织田信长快要被围住,干脆对松原内匠喊道:“松原大人,你带伤员先走!”
“其余人,随我前去支援本阵!”
“哈!”现场数十名川并众立刻向山内康丰靠拢。
山内康丰迅速调整队形,然后喊道:“竖起马印,随我杀!”
三叶柏纹很快被高高举起,山内康丰举起长枪就朝斋藤军冲了过去。
看到一面熟悉的旗印出现在眼前,对面正在冲锋的竹腰军足轻情不自禁地放缓脚步,每个人脑中立刻浮现出各务原之战时山内一丰奋战的身影。
“坏了,怎么又遇到山内一丰了!”
竹腰军的武士们也是叫苦不迭,那一战山内一丰可是把他们打出了心理阴影。
特别是山内家铁炮足轻的射击频率非常高,一不留神恐怕会命丧当场。
竹腰尚光也察觉到了自家足轻的不稳,但很快他又发现对面冲过来的人里面,领头之人好像不是山内一丰。
首先马匹的颜色就不对。山内一丰骑的是栗毛马,而对方骑的是白马。
其次盔甲也对不上,然后手上拿的也不是镰刃枪而是十文字枪。
想到这里,竹腰尚光当即大喊道:“那人不是山内一丰,大家不要慌,随吾冲杀过去!”
一听这话,原本提心吊胆的竹腰军总算松了口气,再次加快了冲锋的步伐。
“保护主公!”
前田利家和河尻秀隆迅速和马廻众一起挡在织田信长的身前。
木下秀吉不知道从哪捡来一块木板,大步跑到织田信长的身侧站定,手忙脚乱的替织田信长格挡射来的箭矢。
眼见围过来的斋藤军越来越多,织田信长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索性下令道:“敌军远道而来定然体力不支,诸将随吾反冲一次,只要击退敌军便可全身而退!”
“所有人听令,随吾冲锋!”
织田信长话音未落便已经杀了出去,四周的足轻众见状各个奋勇争先。
战场上看似是3000斋藤军包围了800织田军,但真正打起来,斋藤龙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未占据上风。
“都没吃饭吗!”
“次阵在做什么,还不快顶上去!”
“长井家的人呢,为什么还在后面?”斋藤龙兴一边挥枪一边大声问道。
对面的织田信长亲自带头冲锋,麾下虽然人少但全都加入了战场,而且很快就将织田信长保护起来。
自己也是身先士卒,但斋藤家臣们全都在他后面,这让斋藤龙兴如何能忍得住。
“杀了织田信长,都给我冲,冲啊!”斋藤龙兴奋力撕开一道口子,直奔织田信长而去。
织田信长见状也面露凝色,没想到自己这个侄儿竟如此有胆有识。
可惜,天意站在了织田家一边啊。
就在两边混战之时,战场后方突然响起一声呐喊。
“主公莫慌!山内一丰来也!”
经过一个时辰的急行军,山内一丰终于带着蜂须贺正胜赶到了。
“是山内大人,山内大人来了!”织田军中顿时响起阵阵欢呼。
织田信长大笑道:“哈哈哈,援军已至,反击从现在开始!”
斋藤军这边战斗本就进行的不顺利,现在又听说织田家来了援军,一个个顿时战意全无。
山内一丰没有骑马,虽是步行但也冲得飞快。
织田信长人在最前面,他一时间挤不过去,只能先跑到左侧找到山内康丰。
“兄长,你可算来了!”山内康丰身上沾染不少血迹,手中的名刀“和泉守兼定”也已经卷了刃。
他方才用的十文字枪刺入敌军身体后被卡住了,无奈之下只能抽刀迎战。这把刀是山内一丰的,他的那把已经送给神原康政了。
在场的川并众大部分都不是战兵,只是负责后勤的辅助人员,战斗力不高,所以导致山内康丰打得异常被动。
“躲后面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山内一丰一把扯开弟弟,接着朝蜂须贺正胜喊道,“小六,带着你的人过去支援主公!”
“前野家的人随吾来!”
说着山内一丰便杀入敌阵,边冲边喊道:“敌将可识得我山内一丰!”
“完了,真的是鬼山内!”
“鬼山内来了,鬼山内来了!”
竹腰军中顿时响起一片哀嚎,不少足轻双腿已经开始发颤。
斋藤龙兴为了救援堂洞城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来,这会儿早已经人困马乏。
现在山内一丰领着援军加入战场,眼见无法速胜,斋藤军不得不停止进攻。
斋藤龙兴一脸不甘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织田信长,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冲到织田信长的面前了。
“可恶,当真可恶!”
斋藤龙兴仰天长叹,接着被迫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织田信长见状也不敢追击,斋藤军不堪再战,织田军同样是强弩之末。
不多时,两军便各自拉开了距离。
确认敌军没有再次进攻的迹象后,山内一丰这才快步跑向织田信长。
“主公,你没事吧?”
织田信长盯着山内一丰看了好半天,接着故作惊讶道:“哟,这不是山内祭酒么?”
“来,站过来点,让吾好好看看!”
“呀,怎么瘦了这许多,看来京都的小米儿也不养人啊!”
织田信长一会儿挑眉一会儿撇嘴,脸上的表情极为丰富。
四周的织田家臣也纷纷看向山内一丰,每个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这时山内一丰嘴角一勾,也学着织田信长的样子表情夸张地说道:“啊!竟是正五位下当面,真是失礼了!”
“在下从五位下大学头,见过浓州太守!”
织田信长表情渐渐放松下来,紧接着嘴角开始上扬。
“哈哈哈哈哈!”
织田信长突然放声大笑,接着上前一把抱住山内一丰,“哈哈,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样,这美浓太守听起来比弹正忠如何?”
山内一丰摸着下巴,“主公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山内一丰刻意停顿了一下,“都不咋样。”
嗯?
织田信长面色一沉,“你小子存心的是吧?”
山内一丰莞尔一笑,“那倒不是,而是现在有个名头听起来或许更响亮!”
“什么名头?”
山内一丰弯下腰艰难地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接着掏出一张纸在织田信长的眼前扬了扬。
“幕府赐给主公朱柄伞、白伞袋、毛毡鞍覆、屋形号。”
“现在,我得尊称主公一声御屋形样了!”
织田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