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叶山城外,长良川畔。
望着奔腾的河水,斋藤龙兴不禁悲从中来。
“天杀的安藤守就,该死的竹中重治,死得好!”
“西美浓三人众没一个好东西!全都去死吧!”
斋藤龙兴指着长良川一顿痛骂,似乎想将心中的愤怒和恨意都丢进河水随波远去。
身旁数十名忠心耿耿的近侍面面相觑,有这时间不如赶紧坐船跑路。
“主公,船找到了,咱们赶紧跑吧!”
“对啊,织田军肯定会到处搜捕我们,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面对家臣们的不断催促,斋藤龙兴突然愣住了。
船?
“这木曾三川已经是川并众的自留地了,坐船跑不是死得更快?”
“不能走长良川!”斋藤龙兴一边说一边脱衣服,“往东去,绕开稻叶山城从惠那郡南下三河,然后从三河坐船去伊势!”
听完斋藤龙兴的话,家臣们也认为有理,纷纷开始脱起衣服。
临行前,19岁的斋藤龙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稻叶山,再次留下泪来。
“织田信长!美浓归你了!”
“但我斋藤龙兴永远不会屈服!我没有输给你,我只是输给了美浓!”
“迟早有一天,我们还会在战场上相遇的!”
话音一落,斋藤龙兴抹掉眼泪,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复仇之旅。
永禄10年,7月。
稻叶山城陷落,美浓斋藤氏宣告灭亡。
织田信长统一美浓、尾张两国,一跃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大名。
与此同时,稻叶山城下。
西美浓的稻叶一铁、氏家直元、不破光治等国人众纷纷前来拜见织田信长。
与上蹿下跳的安藤守就、竹中重治不同,这些人在织田信长进攻美浓时表现得相当低调,既不反抗也不出兵,就守着自己的居城不挪窝。
总之,织田信长出于各方考虑,最终接纳了稻叶一铁等人。
至于安藤守就、竹中重治这对翁婿嘛......死人的意见无人在意。
“此番吾攻略美浓,尔等虽无大功但也算识时务。既然事先说好了安堵所领,吾自然不会食言!”
看着本阵内跪着的一片西美浓国人众,织田信长心中颇有不满,但还是保持着笑容。
或许是身份的转变,当织田信长开始以美浓之主自居时,他看待这群国人众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
还是那句话,美浓的地盘太大了。织田信长仅仅花了不到2年的时间就吞下整个美浓,虽然吃成了胖子但却是虚胖。
上洛在即,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慢慢治理这些新获得的领地,只能尽可能得到这些本地国人众的效忠,先把地盘消化了再说。
斋藤龙兴压不住这群地头蛇,织田信长可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现在这种情况下,又有谁敢不服呢?
氏家直元第一时间开口道:“大垣城氏家氏家臣名录、检地账皆已送至,此后在下愿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稻叶氏同样如此!”稻叶一铁也不甘落后,“振兴幕府,在下也愿效犬马之劳!”
“在下不破光治,任由主公差遣!”
“在下本乡城国枝......”
顷刻间,本阵内向织田信长宣誓效忠的声音此起彼伏。
织田信长将稻叶一铁、氏家直元、不破光治三人留下,接着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去。
现在西美浓国人众里面,就这三人实力最强。
换句话说,只要把这三个人安排好了,整个西美浓基本上就平定了。
相比于其他地方来说,西美浓目前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战后的领地划分。
安藤、竹中两家被攻灭,西美浓的“领地边境线”需要重新制定,因为此前这几家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况,领地非常分散。
现在织田信长入主美浓,自然是要重新划分领地范围,以此来宣告他对整个美浓说一不二的权威。
“以根尾川为界,根尾川以西的领地由稻叶氏支配,根尾川以东为山内氏所领。”
“对此划分方案,稻叶氏可有异议?”织田信长看向稻叶一铁。
稻叶一铁手一抖,织田信长一句话就让他损失了至少四个乡的地盘。
不过同时稻叶一铁也注意到了话中的另外一层含义,“主公的意思是,根尾川以西的所有领地都归本家?”
织田信长沉声道:“域内国人众中,领有吾下发安堵状的为稻叶氏与力,余者不论。”
稻叶一铁听懂了,棒子和甜枣这下都有了。
“稻叶氏谨遵上意!”
织田信长接着对不破光治说道:“不破氏所领安堵,以片山城为界,片山以南为氏家氏所领,片山城西侧为木下藤吉郎所领!”
“可有异议?”
不破光治毫不犹豫地点头。能混个所领安堵他就偷着乐了,这会儿他还生怕织田信长改主意呢。
“氏家氏所领安堵,东侧仍以揖斐川为界,西侧以南宫山为界,南侧以牧田川为界,有无问题?”
氏家直元躬身道:“确认无误,在下领命!”
织田信长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接着说道:“尔等返回领内当积极修缮道路,确保上洛大军能够顺利通行!”
“哈!”
再三叮嘱过后,织田信长这才将三人打发走了。
当然,人质肯定是必不可少的,西美浓的国人众来之前就已经把家眷送到织田信长手里了。
等本阵彻底安静下来后,织田信长低头看向桌案,一堆宛行状、知行状还等着他签署,皆是在攻略美浓中立下战功的家臣。
“来人,把天下布武的印赶紧刻好,今后以此印作为画押,省事儿!”
织田家的地盘扩大了两倍不止,今后织田信长要处理的各种文书不知道得有多少,还是直接用印方便。
“另外,让山内一丰和木下秀吉过来一趟。”织田信长继续说道。
“哈!”
等织田信长签署一半文书后,山内一丰和木下秀吉联袂走进本阵。
看到两人进来,织田信长放下笔将手抱在胸前。
“大学头,山内氏新增的领地划出来了,自己看!”织田信长将一张宛行状连同简易地图甩了出来。
趁山内一丰查看之时,织田信长又对着满脸激动的木下秀吉说道:“藤吉郎,竹中氏的领地可比你先前的知行地大了不少。”
“有什么要求现在提,出了这道门若是领内出现问题,吾可不会心慈手软!”
木下秀吉按捺住心中的躁动,躬身说道:“多谢主公厚恩,在下感激不尽!”
“若说要求嘛,在下倒是真有两个。”
木下秀吉也知道自己的短板是什么,既然织田信长的丑话都说在前面了,他自然不会客气。
“说!”
“第一个嘛......竹中家虽然被没收了领地,但对方的家臣还在,因此在下希望主公可以准许这些人转仕木下氏!”
织田信长轻轻点头,“可以!”
“第二个,如今美浓失去知行地的牢人众多,在下想逐一拜访进行延揽,还请主公恩准。”木下秀吉目光中满是渴望。
他转封后不可能全部依赖竹中家的旧臣,但他麾下的家臣实在太少,只能从牢人里想想办法,这还是当初山内一丰提醒他的。
织田信长笑着说道,“藤吉郎,看来你已经懂得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领主了。”
“吾很欣慰,说明你确实值得托付重任!”
竹中家的菩提山城就在美浓和近江的边境线附近,也是织田家上洛的必经之处,堪称咽喉要道(关原那一片)。
这种紧要之处,织田信长必须得放个信得过的自己人。木下秀吉的能力也非常突出,正是不二人选。
“拿着你的宛行状,滚吧!”
“哈!”木下秀吉欢天喜地地走了。
这时,山内一丰也把自己的宛行状看完了。
就如先前约定的那般,织田信长将安藤家的旧领基本上都给了自己,这让山内一丰彻底松了口气。
“伊自良川以西,根尾川以东,河渡城以北,席田、本巢二郡所领皆归山内氏。”
“怎么样,吾这个安排总能让大学头满意了吧?”织田信长眨了眨眼睛,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求表扬的意味。
山内一丰收起宛行状,郑重一礼道:“多谢主公!”
嗯?
织田信长双手撑桌整个身体往前一探,略显着急地问道:“大学头,你就没有别的什么想说的了?”
“说什么?”山内一丰环顾四周,“又没外人,整那些虚的干什么。”
说着山内一丰拍了拍胸脯,“主公的恩情,全在心中!”
织田信长这才转忧为喜,“这还差不多!”
“抽空把艳姬喊过来吧,小牧山已经不适合做居城了。”
“主公是准备将居城迁到稻叶山城?”
“确有此意!”织田信长点头,“吾准备拆除稻叶山城的外郭,将城池主体扩大到稻叶山北边的井口一带。”
“不过稻叶山城这个名字吾不喜欢,如今斋藤氏亡而织田氏兴,换个名字就当辞旧迎新吧!”
山内一丰抬头问道:“那主公想好新城的名字了么?”
“倒是有些眉目,大学头的汉学造诣颇高,正好帮吾推敲一二!”织田信长笑着说道。
“还请主公示下!”
织田信长摸着下巴,“稻叶山城崎岖难行,昔日快川绍喜信中也曾有所提及,崎者岐也!”
“稻叶山则是尾张不曾有的高山土丘,或可用阜字。”
“所以,岐阜城①如何?”织田信长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两个字。
山内一丰听完微微点头,大声说道:“李太白诗云,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人生道路复杂多变,选择太多,主公若能坚守本心,正可以崎字为戒。”
“《诗经·小雅》亦有云,如山如阜,如冈如陵。”
“而今浓尾已定,为求物阜民丰,以使民众安乐,阜字十分贴切。”
“此外阜字亦有深意,主公开创的织田家基业正如这稻叶山一般,福泽延绵、稳固兴盛!”
山内一丰滔滔不绝的一番话将织田信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文化人就这么可怕么,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居然能解释出这么一大堆道理?
“这么说,大学头也觉得叫岐阜城可行?”织田信长喜笑颜开道。
“只要是主公所想,那便可行!”
织田信长顿时一拍桌案,“那就叫岐阜城!”
“传令,即刻搬家!年底之前所有家臣务必定居岐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