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国,一乘谷。
朝仓义景最近心情不佳,原因是他的独子患病,这可把他给愁坏了。
接连请了许多名医都无法救治,眼瞅着儿子的身体每况愈下,朝仓义景心都碎了。
“庸医!”
“一群庸医!”
朝仓义景在居馆内急得团团转。
四周的家臣全都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触怒朝仓义景。
“主公,足利左马头殿又派人来催促本家上洛了。”
朝仓义景往门口瞪了一眼,“催催催!他就知道催!”
“我儿的命都快被催没了!”
朝仓义景忽然咬牙切齿道:“自从足利义昭来了越前吾儿便患了病,这定是他带来的灾厄!”
朝仓义景先娶了细川晴元的女儿,后来又娶了近卫前久的妹妹,都没能生下儿子。
直到6年前,他的侧室为他生下唯一的儿子“阿君丸”,这才让朝仓义景松了口气。
可现在阿君丸患病,朝仓义景已经无心处理政务,更别提什么上洛了。
“另外,刚刚从近江传来消息,织田弹正忠派遣家臣山内大学头前来本家,似乎是为了接走足利左马头。”
朝仓义景一拍桌子,刚想说“让他滚”,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足利义昭的身份在那摆着,确实不宜表现得太明显。
“那就让他走!”
朝仓义景厉声道:“反正与加贺净土真宗已经和睦,这会儿也用不上他了。”
话音一落,在座的家臣中有一人实在憋不住了。
山崎吉家一脸忧色地说道:“主公,足利左马头殿若是落到织田家手里,那未来本家在幕府可就被动了。”
“哼!”朝仓义景不以为意地说道:“只有傻子才会真的拥护幕府,三好长庆的下场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京都就是个无底洞,谁去都没用!有这功夫,不如多抢点地盘,这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山崎吉家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因为他发现朝仓义景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从大内义兴到细川高国再到细川晴元以及三好长庆、六角义贤,似乎每一个被卷入京都纷争的地区霸主最后都没落了。
难道是京都的风水不好?
朝仓家这边对上洛毫无反应,那边的足利义昭是真坐不住了。
原本是朝仓义景派人来说要上洛他才来的越前,可他来越前也有段时间了,朝仓家完全把他当傻子在糊弄。
朝仓义景先是说因为加贺净土真宗的缘故被牵制住了,希望足利义昭帮他调停,只要解决了净土真宗他就立刻上洛。
足利义昭自是信以为真,果断找织田信长一起调停,总算把加贺净土真宗给安抚住了。
本想着朝仓义景这下该出兵帮忙了吧,结果对方又以儿子生病作为借口来搪塞他。
“简直岂有此理!”
足利义昭现在对朝仓义景的意见很大。
他连“管领代”的待遇都许诺给对方了,低声下气到这个地步,结果朝仓义景还是无动于衷。
这时候回过头来一看,还得是尾张的织田信长才称得上幕府孤忠啊!
“诶!都怪斋藤龙兴,若不是他横加干涉,两年前就该跟随织田弹正忠上洛的!”
足利义昭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串烤鱼放在嘴边半天都咬不下去。
别说,这朝仓义景对他倒是好吃好喝的供养着,除了上洛以外,别的要求也算有求必应。
正在此时,明智光秀快步走了过来。
“适才细川兵部大辅从熊川城传来消息,山内大学头派人找上他,希望能求见左马头殿。”
足利义昭听完眼前一亮,“织田弹正忠终于想起吾了么?”
“这么说,是山内祭酒亲自来的?”
“是,山内祭酒已经抵达熊川城,只等左马头殿回复,他便立刻过来!”明智光秀答道。
足利义昭脸上先是一喜,但很快又有些迟疑。
沉默片刻后,足利义昭惴惴不安地问道:“十兵卫,山内祭酒毕竟是织田家臣,他的话也不能尽信。”
“你是见过织田弹正忠的,你说他会不会像朝仓义景一样,也只是为了一己私利才说要支持吾上洛?”
明智光秀毫不犹豫地说道:“织田弹正忠匡扶幕府之心十分坚定,在下与他交流多日,深感其诚意满满。”
“若得织田弹正忠相助,天下可定!”明智光秀的语气十分笃定。
足利义昭深吸一口气,握住明智光秀的手说道:“十兵卫,吾信你!”
“既然织田弹正忠如此有诚意,我们也不能让忠臣寒了心。”
“回复兵部大辅,让山内祭酒不必来越前了,吾亲自去若狭见他!”
此言一出,其他奉公众脸色各异。
山冈景友有点急了,赶紧说道:“左马头殿,可我们若是就这样走了,朝仓金吾殿会怎么想?”
“吾管他怎么想!他又什么时候为吾考虑过?”足利义昭一说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智光秀躬身说道:“那在下这边去若狭一趟,还请左马头殿早日动身。”
“好说,吾这就命人收拾东西!”
足利义昭对朝仓家已经彻底失望了,干脆提桶跑路算了。
明智光秀动身之后,足利义昭立刻开始准备启程。
与此同时,正在若狭熊川城的山内一丰也收到了来自伊势方面的消息。
织田信长出动4万大军用极短的时间便席卷了北伊势,秋风扫落叶般就将北伊势平定。
最终,织田信长和北伊势的国人众达成一致,让弟弟织田信包入继长野氏并且把儿子勘八送给神户家做了养子。
织田勘八于是以“神户三七郎”之名提前元服,元服名神户信孝!
大获全胜的织田信长已经开始返回岐阜城,那接下来就只等足利义昭了!
“大学头,您的汉学造诣真是没的说,连这种古本你也有所涉猎!”
熊川城内,细川藤孝对山内一丰彻底服气了。
他连着好几天都一直缠着山内一丰为他讲解一些不明白的汉学典籍,许多寺庙高僧都含糊其辞地东西,山内一丰居然随口就能解释。
甚至于连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典故,对方也能了如指掌。
“这位吴兢是唐朝著名的史学家,《贞观政要》便是他所著,这本书兵部大辅总该看过吧?”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细川藤孝连连点头,“确实看过,只是这本《乐府古题要解》是在下好不容易找到的孤本,其中许多典故实在看不明白。”
“就比如这句:言妇人不能以礼从人,而自相说媚,乃解衣服玩好致之......”
“若臂环致拳拳,指环致殷勤,耳珠致区区,香囊致叩叩,跳脱致契阔,佩玉结恩情。”
“这完全看不懂啊!”细川藤孝两手一摊,一脸无助。
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这段话是吴兢点评的乐府诗,出自汉末名士繁(po)钦的《定情诗》。”
“其中金环、银戒指、明珠、香囊、手镯、玳瑁钗等都是定情之物,当然这些东西在日本肯定是没有的,所以兵部大辅不知道也属正常。”
细川藤孝长叹一声,朝山内一丰顶礼膜拜道:“原本在下以为自己对汉学典籍就算了解颇深,现在来看,山内祭酒真不愧当代汉学第一人之名啊!”
“诶,使不得,使不得!”山内一丰慌忙摆手道:“自古文无第一!需知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区区在下如何敢称汉学天下一?”
“祭酒太过谦虚了!”细川藤孝将书收起来,接着说道:“这本书的内容就连京都众多公卿、高僧也是一知半解。”
“若是谁敢质疑山内祭酒这个汉学天下一,我细川藤孝第一个不答应!”
不等山内一丰开口,门外便响起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
“兵部大辅说得对!”
足利义昭兴冲冲地走进来,“不过吾倒是觉得一个汉学天下一还不够!”
山内一丰和细川藤孝连忙坐好行礼,接着把主位让了出来。
足利义昭没有上座,而是来到山内一丰的身前,握住山内一丰的手激动地说道:“大学头,看到你真是令人亲切!”
“吾不禁回想起当初在大和之时,若非大学头和松永弹正相助,我恐怕很难逃出生天啊!”
山内一丰躬身道:“左马头殿言重了。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能得到如此多人的拥护,不正说明您才是天命所归之人吗?”
“哈哈哈!”足利义昭很久没有这般开心了,看向山内一丰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大学头可称天下第一陪臣是也!”
足利义昭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纷纷为之侧目。
这评价可比刚刚细川藤孝的汉学天下一更有分量,而且还是足利义昭开的金口。
一旦传出去,这山内一丰的名头只怕将彻底响彻天下。
山内一丰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左马头殿谬赞了,像在下这样心向幕府的武士在织田家还有很多。”
“等左马头殿到了美浓之后,自然会明白的!”
足利义昭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
“走,我们现在就出发!”
足利义昭这两年确实是受尽了白眼,织田信长已经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眼瞅着足利义荣已经“将军宣下”,这会儿他只想赶紧去京都,毕竟“先入京都者为将军嘛”!
刚刚进入近江,浅井长政也派人过来嘘寒问暖,但足利义昭理都没理。
浅井是个什么东西?
真不熟吧!
“话说,左马头殿在越前这么长时间,朝仓金吾当真一点表示都没有?”山内一丰好奇地问道。
足利义昭明白山内一丰这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动朝仓义景上洛,也跟着叹了口气。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也不能全怪朝仓家。”
“毕竟......”
足利义昭话刚说到一半,身后突然跑来一匹快马。
明智光秀一脸急切地跑过来,迅速抓住足利义昭的缰绳,“左马头殿,大事不好了!”
“朝仓家于昨日出兵一万五千人包围了后濑山城,把武田大人给带去越前了!”
啊?
足利义昭人都傻了!
不是,我前脚才刚走,朝仓义景后脚就把自己的外甥给掳走了?
朝仓义景不是说儿子患病没心思上洛么?
打若狭倒是快准狠啊!
“呸!真是一群虫豸!”
“这世间的大名,除了织田弹正忠,真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山内一丰和明智光秀对视一眼,纷纷点头称是。
“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