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细川邸。
织田信长离开京都之后,足利义昭便搬到了这座昔日管领细川家的屋敷。
足利家的御所在三年前的“永禄大逆”时被焚毁,这就导致足利义昭在京都没有固定居所。
当初足利义辉选择了管领斯波家的“武卫阵”居住,足利义昭于是也将管领细川家的细川屋敷占为己有。
细川家现任当主细川六郎已经跟着三好长逸逃去四国,目前整个京都及山城国周边都被足利义昭的奉公众掌控。
面对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京都,幕府上下其手,很快就将阿波三好家和三好三人众撤离后留下的“遗产”收归己有。
“舒坦啊!”
足利义昭光着脚侧躺在正厅中,不停调整着姿势,整个人显得格外放松。
当年他兄长足利义辉虽然也是“京都之主”,但头上还顶着一个三好家,哪有他现在这般惬意。
“殿下,大和兴福寺等各宗派出使僧上洛,向幕府进献礼金。”
上野秀政小心翼翼地进入殿内。
一听有人送钱来,足利义昭顿时坐直了身体。
“他们献金所为何事?”
上野秀政答道:“大和的寺庙希望幕府能安堵其寺领,免受织田军的袭扰。”
说着上野秀政凑到足利义昭的脸侧小声说道:“织田军在大和国大肆烧讨寺庙,以至民怨沸腾。”
“如今幕府再兴有望,公方应该约束这些行为才是。”
足利义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错,为彰显幕府权威,安堵寺领正当其时!”
“再说兴福寺乃吾昔日出家之所,照顾一二是应该的。”
“你立刻派人通知细川兵部大辅,让他与大学头商议一下,尽量只针对大和国人,不要再滋扰寺庙。”
上野秀政听完立刻点头领命。
兴冲冲地离开正厅,刚出门便遇到了正在进门的山冈景友。
当啷。
数枚金币从上野秀政的袖子里掉出来,上野秀政没有第一时间去捡,反而按住了袖口。
山冈景友见状弯下腰,结果刚做出动作,自己身上也掉落一堆金币。
“额......”
两人都有些尴尬,干脆各捡各的,接着心照不宣地擦肩而过。
山冈景友缓步走进正厅,足利义昭已经在动笔写安堵状了。
幕府安堵寺领是传统,大量的“守护不入权”就是这样来的。足利义昭虽然没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但他当过一乘院门迹,对这些流程也颇为了解。
“殿下!”
“哦!”足利义昭手一顿,抬头说道:“是备前守来了啊,何事?”
就任征夷大将军之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有在京奉公众几乎都获得了朝廷官职。
足利义昭也叙任从四位下的参议、左近卫中将,同时兼任左马头一职。
山冈景友笑着说道:“能登畠山家的畠山义胤派人来恭贺殿下就任征夷大将军,并献上祝词。”
“畠山义胤?”足利义昭轻声道,“他不是被家臣赶出来了吗?”
畠山义胤是能登畠山家的家督,由于试图加强集权遭到重臣长续连、游佐续光等人的反对,随后被重臣联手放逐到了近江坂本。
由于畠山义胤的正室是六角义贤的女儿,所以畠山义胤一直在试图寻求六角家的支援重返旧领。
但现在六角义贤父子遁逃,畠山义胤于是将希望又放在了足利义昭的身上。
“畠山义胤希望殿下能让上杉家出兵支援他返回领地。”山冈景友答道。
足利义昭摸了摸下巴,犹豫不决地说道:“那吾应该答应吗?”
“如今幕府再兴,像能登畠山家这样的传统守护大名正是殿下应该拉拢的对象。”山冈景友毫不犹豫地说道。
足利义昭也没多想,随口说道:“嗯,有理!”
“那便派人去一趟越后,让上杉家连同越中的神保长职一起协助畠山义胤返回领地。”
“哈!”
等山冈景友退出去之后,足利义昭突然觉得这种被人依赖的感觉有点爽。
以前都是他到处求人,如今当上将军之后终于享受到这种八方来贺的滋味了。
“原来这就是天下人嘛,呼.......”足利义昭长舒一口气。
心头暗爽的足利义昭重新拿起笔写安堵状,连带着笔下的草书也神采飞扬起来。
过了一会,摄津晴门又走了进来。
足利义辉在世时任命摄津晴门为政所执事,如今足利义昭掌权后也沿用了兄长足利义辉的班底。
“中务大辅,你怎么来了?”
摄津晴门躬身道:“殿下,在下刚刚收到不少诉讼,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关于什么的诉讼?”足利义昭露出疑惑的眼神。
他才刚刚当上征夷大将军不到一个月,这就开始有诉讼了?
“是以前积压的?”足利义昭追问道。
足利义辉死后,京都三年多时间都没将军,确实有可能积压了许多案件。
摄津晴门急忙点头,“正是。”
“寻常一些的是京都寺庙因为寺领发生的纠纷,要么就是盗伐、走私之类的诉讼。”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商座、土仓、酒屋放贷引发的矛盾。”
京都的寺庙、商座等地头蛇十分依赖朝廷、公家、幕府的政治背书,特别是一些垄断行为背后都有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
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顽疾”,对幕府而言同样是“老大难”。
足利义昭刚想说让摄津晴门酌情处理,可一想到当年足利义辉的事儿,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既然政所无法处理,那就让吾的奉公众去处置吧。”足利义昭说道。
摄津晴门懵了。
这种捞钱的好机会被足利义昭分给奉公众了,那我吃什么啊?
而且历来这些事务都是由政所出面,哪有让奉公众代理的?
“殿......”
“不必再言!”足利义昭摆了摆手,“吾意已决,这不是在与你商议,而是命令!”
摄津晴门是足利义辉的旧臣,足利义昭又不熟,他还是更倾向于选择让自己的亲信来处理这些诉讼。
见足利义昭态度坚决,摄津晴门只能低头。
他能重新当上政所执事全靠资历,如今屁股还没坐热,实在不敢在这个时候与足利义昭发生矛盾。
不过摄津晴门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殿下,如今幕府入主京都,许多与幕府关系亲近的寺社都希望能得到资金支持重新修缮。”
“比如景爱寺、宝镜寺等历代幕府支持的寺庙都有这方面的请求。”
足利义昭大手一挥,“修!”
“幕府再兴,大兴土木也有利于宣扬幕府威仪。”
“问题是没钱......”摄津晴门两手一摊。
足利义昭脸色一僵,“弹正忠走之前不是留下三千贯吗?”
“已经用来给奉公众发放俸禄了,就这也是杯水车薪,毕竟幕府已经欠了三年多的款项了。”摄津晴门如实答道。
一盆冷水浇在足利义昭的头上,这会儿他突然觉得这个将军好像也没那么好当。
足利家的财政来源主要有几大类,其中的核心便是分散在各国的御料所,但基本上已经被侵吞殆尽。
至于段钱、栋别钱等税收,那更是早就被地方大名控制。
思来想去,除了大名献金之外,足利家能获得的直接收益就是京都的各种杂税以及各商座的献金。
足利义昭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对其中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所知甚少。
沉默许久之后,足利义昭只能说道:“你们看着办吧。”
摄津晴门等得就是这句话,下面不知道多少人眼巴巴地望着呢。
巧立名目,然后才好趁机捞钱啊!
......
大和,多闻山城。
经过20多天的战斗,除十市家获得幕府赦免之外,其余国人众基本都被清除。
山内一丰在攻下筒井城后也返回了多闻山城,原因是幕府来了命令,要求织田家不得再针对大和的寺庙。
“幸亏我们下手早,不然可就错过机会了!”佐久间信盛笑呵呵地说道。
这趟大和攻略,所有织田家臣都为此收获颇丰。
织田家虽然协助足利义昭成功上洛,但事后并未得到太多的领地,织田信长也没有对家臣做出土地赏赐。
这也是织田信长允许山内一丰带人劫掠大和的原因,总不能真的让家臣们白白打工,总要找点人报账。
“岐阜城来信了!”
丹羽长秀开口道,“主公让佐久间大人和柴田大人留守近江,其余家臣即刻遣散兵势返回美浓。”
织田家攻占美浓的时间太短,许多领地尚未消化完毕,这次上洛本就属于赶鸭子上架。
只不过六角家和三好家过于不堪一击,这才让上洛变得如此轻松。
现在上洛结束,织田信长接下来的重心肯定还是放在消化领地上。
“那我们也回京都吧。”山内一丰起身,“村井大人一个人在京都独木难支,我们早点去帮忙。”
“要同松永大人说一声吗?”丹羽长秀问道。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松永大人忙着接收大和领地,哪有闲功夫接见我们。”
“吩咐下去,各部有序撤离,不得滋扰沿途民众。”
“哈!”
织田家两万大军所带来的后勤压力很大,早点撤离也能减轻负担。
反正钱都到手了,该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大和挣钱美浓花,又是一波经济腾飞啊!
“走,上任京都!”
山内一丰给松永久秀留下一封书信后便走了,五藤为净等人则带着部队返回美浓。
京都6个奉行,分别是山内一丰、村井贞胜、木下秀吉、丹羽长秀、细川藤孝、明智光秀,织田家占四席,幕府占两席。
接下来京都及周边的政务将由这六个人协商处置,所有政令文书都需要六人签名才能下发,是为“联署状”。
第二天下午,山内一丰等人进入了京都。
还没等山内一丰开始寻找下榻之处,闻讯而来的公卿们就把山内一丰给堵住了。
“祭酒,快,家里的米刚下锅,就等你来了。”
“伊右卫门住我家,我家里房间多!”
“少来,清原邸的窗户都是洞,马上入冬了,伊右卫门受了风寒怎么办?”
“就是,还不如来我菊亭邸,刚修缮过,地板还是现铺的呢!”
一群高位公卿不停抓扯着山内一丰,谁也不肯撒手。
织田信长走了,痛失榜一大哥的公卿们又再次把目光放在了山内一丰的身上,毕竟大家都很熟,开口要饭也能拉得下脸。
丹羽长秀和木下秀吉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所措。
山内一丰奋力挣脱,赶忙说道:“诸位,在下还是下榻本能寺,空闲之时再登门拜访如何?”
“一言为定,伊右卫门可不能让我们久等啊!”
打发走了众人,山内一丰松了口气。
一旁的木下秀吉忽然凑了上来,“山内大人,您与公卿们的关系这么好啊!”
“还行,都是大家抬爱。”
“那.......”木下秀吉搓着手,一脸期待地说道:“那能不能帮在下引荐一二?”
“怎么,木下大人是想认亲还是求娶公卿之女?”丹羽长秀调笑道。
木下秀吉嘿嘿一笑道:“若是要处理京都政务,难免要与公卿们打交道,多认识点人,也能更好地完成主公交代的任务啊。”
“行,抽空带你参加连歌会。”山内一丰拍了拍木下秀吉的肩膀。
木下秀吉连连点头。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本能寺外。
山内一丰跟本能寺关系不错,两次上洛都住过这里,堀秀政立刻进入寺内通禀。
这时木下秀吉忽然注意到了边上一个人声鼎沸之所,好奇心驱使下,木下秀吉近前观察起来。
望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在看了眼招牌上的“枫林晚”三个大字,木下秀吉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这里......莫非是天上人间不成?”
意识到这处屋敷是游郭之后,木下秀吉的心头一阵火热。
平时在尾张乡下时木下秀吉就十分仰慕京都繁华,如今来了京都自然得充分感受一下上方的欢愉。
“山内大人,我今晚想住这里!”木下秀吉指了指枫林晚。
“钱带够,京都可不比尾张!”山内一丰提醒道。
木下秀吉拍了拍胸脯,“大和可不是白去的,在下手里有的是钱!”
看着一溜烟跑进枫林晚的木下秀吉,山内一丰轻轻摇头。
有的人一旦得势就容易放飞自我,显然木下秀吉的心态也变了,变得更加自信了。
“丹羽大人,你要去吗?”
“还是算了吧,有这功夫不如逛逛京都。”丹羽长秀回绝道。
他的夫人是织田信广的女儿,被织田信长收为养女嫁给他,两人成婚五年感情还不错。
说话间堀秀政从寺内走出来,山内一丰还看到了朝山日乘。
“祭酒,蜡烛......”朝山日乘欲言又止。
丹羽长秀见状识趣地躬身一礼,然后带着家臣去逛街了。
等人走后,朝山日乘这才继续说道:“祭酒,蜡烛生意进展不下去。”
“这是为何?”
“因为京都寺庙大多使用灯油,蜡烛进入京都需得通过油座。”朝山日乘答道。
山内一丰眉头一皱,“往年尚无此例,为何今年有这样的变化?”
前两年山内一丰上洛的时候还特别考察过,蜡烛只是南蛮贸易中很不起眼的一类,在日本并无商座垄断。
朝山日乘观察着山内一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本月幕府刚刚颁布的政令,将蜡烛的专营权给了大山崎油座。”
“贫僧才刚与几处寺庙谈妥了蜡烛供应之事,这些商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本月?”山内一丰握紧拳头,“好啊,这幕府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滥发政令,这分明是没把我们织田家的京都奉行放在眼里啊。”
“村井大人现在何处?”
“细川屋敷。”朝山日乘补充道,“不过他见不到公方,只能与奉公众交涉。”
玛德,这群奉公众欺负别人可以,居然骑到我头上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得让这群虫豸知道这京都到底谁做主!
“走,去细川屋敷,找幕府痛陈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