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胜瑞城。
夏日的海风拂过四国海岸,这座阿波三好家的居城在炽热的阳光下泛着阵阵白光。
十四岁的三好长治呆坐在殿内,手足无措的看着陷入争吵的重臣们。
最近关于“堂哥”安宅神太郎有意倒向幕府方的传闻甚嚣尘上,家臣们围绕着讨伐与劝降争执不休。
以筱原长房为首的重臣力主讨伐安宅神太郎,并得到了从畿内败退的三好三人众的支持。
三好宗渭在本国寺战死,他的地位由其弟三好为三继承。
事实上,三好家内部也有“主战派”和“主和派”。
不过这个主战与主和有点特殊。
主战,是指四国内部都是反对足利义昭的,因为他们拥立的是足利义荣。
主和也不是说四国方面要与足利义昭握手言和,而是希望与三好宗家的家督三好义继恢复和睦。
安宅神太郎便是主和派的代表人物。
道理也很简单,三好家如果是一个整体,那么依托三好长庆构筑的“环濑户内海支配体系”,三好家将要风有风、要雨有雨。
背靠四国基地,以淡路岛为枢纽,借助摄津、和泉、河内经济圈,三好家独占濑户内海贸易。
然而随着三好内乱,三好家一分为二之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失去了畿内经济中心的四国空有水运之利,靠收过路费哪有自己做生意来钱快?
更何况堺港又被织田信长控制,这就导致四国方面的财政收入锐减。
安宅水军更是首当其冲。
于是安宅神太郎一直想与三好义继和睦,让三好家重新伟大。
最近更是直接传出安宅神太郎已经接受三好义继的提议并宣布重新回归三好宗家的消息,这就让四国方面坐不住了。
淡路岛要是脱离掌控,四国方面就失去了主动权,那攻守之势将瞬间翻转。
所以,淡路岛不能丢,这是四国所有人的共识。
但如何重新掌控淡路就成了矛盾的关键。
“安宅家实力又不强,直接攻过去不就行了!”三好长逸态度明确。
“出兵容易,但想让淡路水军为我们所用,这可不是靠击败安宅家就能办到的!”筱原实长反驳道。
筱原长房不以为然,“正因为不容易,所以才需要武力震慑。”
“如果连讨伐都做不到,那还谈什么?”
筱原家是阿波三好家重臣,筱原长房是嫡流的家督,筱原实长则是庶流出身。
说着,筱原长房看向主位上的三好长治,“主公,你意下如何?”
注意到殿内家臣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三好长治有些举棋不定了。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以安抚为主,但筱原长房犀利的目光却让他说不出半个不字。
虽然是家督,但三好长治并未掌握实权,阿波三好家都是筱原长房说了算。
“右京进做主便好,吾没有看法。”三好长治轻声说道。
筱原长房随即看向众人,“呐,现在主公已经发话了!”
“现在,我决定立刻出兵讨伐安宅神太郎,谁还有异议?”
三好长逸立刻表示支持,其他家臣虽有不满但也不敢发作。
这两人都是掌握军权的核心家臣,真要出兵根本没人拦得住。
正在此时,评定间外忽然响起一阵女子的调笑声。
三好长治慌忙起身,四周的家臣也纷纷跟上。
走出评定间,三好长治朝院中喊道:“母亲,能不能小点声?”
“呀!”
正在踢毽子的小少将一个美人回眸,笑着招手道:“彦二郎何必愁眉不展,快过来陪我踢毽子!”
三好长治走下台阶,“母亲,我们正在召开评定,您还是快回屋吧。”
“评定?”小少将嗤笑一声,“家督能做主的才叫评定!”
“反正这屋内多你一个、少你一个都无关紧要,那还不如陪我玩会儿!”
三好长治注意到一旁还站着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细川真之,忍不住说道:“守护大人,母亲不懂事就算了,连您也跟着胡闹吗?”
细川真之眉头一皱,“阿波守,你有这功夫来管我们踢毽子,不如管管你的家臣!”
三好长治握紧的拳头突然松开了,此刻他似乎能理解眼前这个兄长的感受了。
被架空的滋味,是真不好受啊!
小少将是阿波守护细川持隆的夫人,细川持隆死后改嫁给了三好实休,因此细川真之和三好长治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但同时,细川持隆又是三好实休杀的,所以兄弟俩之间又有着杀父之仇。
“守护大人,太守大人,消消气!”
三好长逸这时候跑出来打起圆场,但目光却毫不掩饰地落在小少将那迷人的身段之上。
四国第一美人,真是令人馋涎欲滴。
哪怕对方已经三十多岁,依旧让不少四国武士魂牵梦萦。
“既然大形殿(小少将)今日雅兴正浓,我等这就离去。”
“反正出兵之事已经定下,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三人众吧!”三好长逸笑着说道。
小少将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她最烦这些武士对他流露出这种赤裸裸的占有欲。
当初被三好实休强娶就让她受尽了屈辱,要不是为了保全儿子细川真之,她情愿一死了之。
特别是随着三好长治出生并继承家督,小少将夹在两个儿子中间备受折磨。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两个儿子都是傀儡。
细川真之是阿波守护,但被阿波三好家督三好长治架空,而阿波三好家的实权又在几个重臣手里......
“真是晦气!”
小少将收起毽子丢给侍女,接着朝两个儿子说道:“都愣在这里做什么没看出来我们母子三人都是多余的吗?”
等小少将带着人离开之后,三好长逸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三好长逸看向筱原长房说道:“最近海上风大,等风平浪静之后,我立刻带人攻入淡路。”
“也好!”
筱原长房点了点头,接着靠近三好长逸的脸侧低声道:“上方传来消息,织田家已经独占堺港,此举让那位大人非常不满。”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夺回淡路岛,否则上方生变,我们来不及反应!”
三好长逸信心十足地说道:“放心,区区安宅神太郎,我三好长逸弹指可灭!”
......
“我不信!”
“御父不是这样的人!”
二条御所内,足利义昭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身前,上野秀政苦口婆心地说道:“殿下,你可不能被弹正忠的表象给迷惑了。”
“说是讨伐北畠家,但实际上北畠家不过是爆发了内部叛乱而已,那轮得着织田家出兵?”
“要我说啊,这定是弹正忠觊觎伊势的土地找的借口而已!”
足利义昭勃然大怒,“住口,不许你这样说御父!”
织田信长要出兵伊势这件事他是知情的。
木造具政是北畠具教的兄弟,从表面上看这只是兄弟不和引发的内讧。
由于织田信长此前攻占了北伊势,控制区与木造具政的领地接壤,所以木造具政迫于压力准备投靠织田家。
北畠具教出兵平叛按道理说是合情合理的,但问题是织田信长可是幕府一方的强力支持者。
木造具政投靠织田信长,就等于投靠幕府。那北畠具教讨伐木造具政,可不就等于同幕府作对吗?
上野秀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说道:“殿下,这天下乱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有人真正心向幕府?”
“织田信长大奸似忠,他瞒得过您,可瞒不过我们!”
开玩笑,织田信长一封“殿中御规”拍在幕府脸上,洋洋洒洒17条法规件件都是针对奉公众的。
对于上野秀政这些人来说,织田信长那可不就是妥妥的奸贼吗?
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啊!
“您想啊!”上野秀政继续说道:“殿下让他当管领,他不答应!”
“殿下让他出任副将军,他也不点头!”
“织田家本身就是下克上驱逐了斯波家上位,这样的人难道心里真有忠诚二字?”
“他连副将军都不当,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想要更多!”上野秀政煞有其事地说道。
听完这话,足利义昭的眼神开始飘忽。
这会儿他也拿不准了。
见足利义昭有所松动,上野秀政趁热打铁道:“所以啊,殿下不能再放任弹正忠肆意妄为了。”
正当足利义昭还准备说些什么的身后,殿外一名奉公众来到门口。
“殿下,山内祭酒、松永弹正少弼、三好左京大夫上洛了,正在御所外求见!”
话音一落,上野秀政又是一拍大腿,“您看,织田家和三好家搞在一起了,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足利义昭心情低落地说道:“此事暂且搁置,让吾好好考虑一番。”
愁眉不展的足利义昭退出主殿,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
难道御父真的是在骗我?
不多时山内一丰、松永久秀、三好义继联袂而至。
足利义昭在大广间接见了三人,对于三人的来意他也心知肚明。
“安宅神太郎之事吾刚刚听说,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山内一丰看向三好义继,“左京大夫殿,还是你来说吧。”
三好义继沉声道:“安宅神太郎对自己的处境十分不满,特别是三好长逸败退之后,他就一直在暗中与在下联系。”
“我们交涉了月余,最近他终于松了口,决定重新回归本家。”
足利义昭皱了皱眉头,这不还是三好家内乱的事儿么,跟幕府有啥关系?
见此情形,松永久秀补充道:“殿下,安宅水军对于幕府而言十分重要。”
“畿内的贸易避不开淡路岛,最近三好家加收通行费,导致畿内物价飞涨,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所以,我们就算不能确保安宅水军能为幕府所用,至少不能让他继续被阿波控制。”
足利义昭听得昏昏欲睡,他哪懂这些。
条件反射一般,足利义昭的目光落到了山内一丰的身上,“祭酒,你意下如何?”
山内一丰毫不犹豫地说道:“别的都可以不管,殿下只需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既然阿波方面要讨伐安宅神太郎,那我们就得进行支援,否则岂不是坐视阿波三好家重新壮大?”
足利义昭轻轻点头。山内一丰说话就是通俗易懂,哪像三好义继和松永久秀说了半天完全不知所云。
要不说文化人之间惺惺相惜呢?
“祭酒所言,正合吾意!”
“军事上的东西吾不懂,此事就交由祭酒来处理吧,吾得把精力放在政务上来。”足利义昭想起了织田信长临走时的嘱托。
说道这里,足利义昭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足利义昭一拍脑门,“前不久毛利家和大友家爆发了大战,毛利家的军力都投进九州了。”
“但马国的山名祐丰与毛利家不和,暗中扶持了尼子家的余孽夺回了月山富田城。”
“毛利元就刚刚来信,请求幕府派出援军进攻但马,切断尼子家的后勤支援。”
“对于此事,祭酒如何看待?”
三好义继和松永久秀对视一眼,这足利义昭什么意思?
合着这屋里他们俩是外人呗?
山内一丰沉吟片刻后答道:“殿下乃幕府将军,我等自当听从您的命令。”
“何况毛利家也是织田家的盟友,此事本家也不会置身事外,可由织田家与幕府共同出兵。”
足利义昭大笑道:“对对对,可以组建联合军势!”
“既然已经决定要出兵淡路,不如一起打了!”
足利义昭兴奋地站起身,一扫心中的阴霾。
就算御父骗了他,总不能连御母也骗他吧?
幕府内部,这不是事事都以他为主吗?
想到这里,足利义昭一拍桌案。
“出兵!”
“此战吾要汇集摄津、河内、和泉、大和、山城、近江六国之兵!”
“连同幕府在内,织田、三好、松永、山内、和田、池田、伊丹等畿内大名都要参阵!”
“幕府向西讨伐不臣之人,山内祭酒当为联军总大将!”
三好义继彻底绷不住了。
我特么好歹也是三好宗家的家督,你俩这样三言两语就把事儿给敲定了,那我走呗?
况且山内一丰什么身份,凭什么让自己听他的命令!
“殿下,此事是不是得再仔细商议一番?”
足利义昭摆了摆手,“御父离京前说了,军务上的事都听祭酒的。”
“妹夫别急,祭酒可是天下第二名将,由他担任总大将,却不会有错的!”
三好义继满心失望。
这足利义昭事事以织田家为主,可这幕府难道不是大家一起拥立的吗?
如果天下太平之时幕府没了三好家督的位置,那自己还有必要在这船上吗?
松永久秀看出了苗头不对,赶紧说道:“祭酒是我女婿,主公又是殿下的妹夫,殿内都是自己人。”
“既然是一家人,这总大将谁当都一样,你们说是么?”
山内一丰缓缓说道:“岳父大人所言极是,在下也认为自己才疏学浅,恐不能担此重任。”
足利义昭顿时有些为难。
经过松永久秀这一提醒,他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忽视厚此薄彼了。
但问题是,织田信长手里的兵才是幕府支柱。三好义继空有名头手里的部队保不齐还没山内一丰多。
真让三好义继当总大将,人织田家的部队能听你指挥吗?
正为难之际,足利义昭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个人。
不多时,细川藤孝被喊了进来。
得知事情原委之后,细川藤孝立刻给出了解决方案。
“要不然……这总大将还是由弹正忠来当,祭酒以阵代(代理人)的身份指挥如何?”
“如此一来,两难自解!”
足利义昭顿时茅塞顿开。
御父没有骗自己,细川藤孝和山内一丰果然是值得信赖啊!
“好主意啊!”
“妹夫,你觉得怎么样?”足利义昭看向三好义继。
三好义继深吸一口气,“可以!”
细川藤孝都把织田信长搬出来了,三好义继就算再不满也只能认了。
虽然是换汤不换药,但织田信长落个名头,三好义继面子上总是能过得去了。
足利义昭大手一挥,“那就这么定了!”
“织田弹正忠为讨敌总大将,山内祭酒以阵代身份节制天下兵马!”
“此战,定要打出幕府的威风!”
山内一丰躬身说道:“谨尊上命!”
松永久秀和三好义继也跟着弯下腰。
足利义昭见状乐开了花。
满殿尽忠将军,何愁幕府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