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南,离开洛阳地界之后,沿途风物一点点从中原的阔野黄土,换回江南温润的青山绿水。
黑漆车厢厚重密闭,厚厚的棉麻布帘从外紧紧遮着,一丝光景都不容易透进来。小燕子安坐在车厢软垫之上,头上那顶垂纱帷帽一直没有摘下。细密轻柔的素纱垂落,把眉眼、鼻梁、下颌尽数掩在阴影里,宽大的锦缎外衫盖住她往日利落精干的身形,完全看不出往日那个一身粗布短衣、翻山爬礁的江湖少女模样。
随行的两名曾府仆役,一左一右坐在马车外的踏板上,神色沉稳,不多言不多看。车夫是曾老板手下常年跑南北商路的老手,熟知各处关卡、巡检的规矩,行事滴水不漏。
一路行来,大大小小的税关、巡检站点,只要亮出曾老板的商行令牌,值守官吏大多只是简单扫一眼,便挥手放行,极少细细盘问。
这日午后,马车行至浙北与江苏交界的官道。
前方路口忽然停着数名身着便服、腰藏短刃的汉子,看似普通的过路护卫,实则是皇后秘密派往江南暗访的密探小队。皇后心里始终放不下木兰围场那个神秘女子,不肯完全撤掉人手,专门安排一队精干密探,在浙北、浙南交界的要道来回盘查,留意孤身独行、身手矫健的年轻女子。
官道上往来商旅、挑夫、客旅络绎不绝,几名密探分立道路两侧,拦住来往车辆行人,低声盘问,观察过路女子的样貌与来历。
车夫远远瞧见,眉头微蹙,放缓车速,低声对身旁仆役说道:“前面有便装盘查的人,不是寻常官府驿站的巡检。”
一名仆役微微颔首,抬手轻轻叩了叩车厢侧壁,低声提醒:“姑娘,前面有人拦路盘问,不必出声,一切交由我们应对。”
车厢内的小燕子听见外面的动静,心里微微一紧。她悄悄坐直身子,手指轻轻攥了攥衣袖,但没有慌乱。她牢记曾叔叮嘱,不主动露面,不多说一句话,安安静静坐在纱帽之下。
马车缓缓停在路口。
为首的密探走上前来,目光扫过这辆用料考究、装饰不俗的黑漆马车,一眼便看出这绝非普通百姓的座驾。
“停下,例行盘查。车上是什么人?去往何处?”
仆役从容上前,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掏出曾老板的商行令牌递过去。
“这位官爷,我家乃是洛阳曾氏商行。车内是我家老爷的远房侄女,奉叔父之命,南下前往温州,督办海货生意。”
密探接过令牌一看,看见上面刻印的曾氏商行印记,神色微微一变。洛阳曾老板的名头,就算远在江南,很多地方官吏、暗探都有所耳闻,那是南北商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万万不能轻易得罪。
但职责在身,为首密探依旧没有直接放行,目光落在紧闭的车帘上。
“既是曾家小姐,可否掀开帘幕,让我们看一眼?我们奉命寻访一名女子,需核对样貌。”
仆役脸上依旧平静,缓缓回话:“我家小姐自幼体弱,不耐风吹日晒,一路全程戴帷帽,不便掀帘露脸。况且小姐乃是商户内眷,按规矩,不便在外人面前展露容貌。官爷若是要看文书,这里有路引、商行通行手札,一应俱全。”
说着,仆役将备好的路引、手书一并递上。
密探接过文书细细翻看。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洛阳曾氏,侄女,南下浙江打理海货商号,随行仆役两名,所有信息严丝合缝,印章齐全,看不出半点伪造痕迹。
密探心里暗自掂量。
他们要找的目标,是孤身漂泊、无依无靠的江湖孤女,衣着简陋,没有靠山,无户籍无路引。可眼前马车华贵,随行有家仆,持有洛阳巨商的通行文书,身份体面,是正经来江南做大宗海产生意的商户小姐。
这两种人,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他反复回想手里的描述:孤身少女,身手利落,布衣打扮,来历不明。眼前这位,是富商的侄女,有家仆护送,专程来打理生意,完全对不上线索。
旁边另一名密探低声凑过来耳语:“曾老板的人,咱们不好硬闯车厢强行查验,得罪了此人,后续麻烦不小。看样子,应当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为首密探沉吟片刻,把文书、令牌交还仆役,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示意放行。
“既然文书齐全,那就走吧。路上安好。”
仆役拱手道谢,转身回到马车旁,低声对车夫道:“可以走了。”
车夫扬鞭轻喝一声,车轮再次滚动起来。马车缓缓从密探身侧驶过。
隔着一层厚厚的车帘,小燕子静静坐在帷帽之下,能隐约听见外面密探的交谈声。他们还在继续拦下后面的挑夫、赶路女子,继续寻找那个木兰围场的神秘少女,完全没有怀疑近在咫尺的车厢之内。
马车渐渐驶离盘查路口,身后密探的声音慢慢远去。
车厢里的小燕子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嘴角忍不住悄悄扬起一抹庆幸的笑意。
真的险!就差一点点!
可靠着曾叔给的身份、文书,还有这遮脸的帷帽,她就这么从皇后的密探眼皮底下,安然擦肩而过。
皇宫这群人拿着画像描述,到处搜寻那个流浪孤女。谁能想到,他们苦苦寻觅的人,就坐在这辆富商马车里面,近在咫尺,却辨认不出分毫。
小燕子轻轻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纱帽,心里暗暗感慨,这个伪装的法子,果然管用。
仆役再次叩响车厢侧壁:“姑娘,已经过了盘查关卡,安全了。后面路段,这类密探盘查会少许多。”
小燕子轻声应了一声:“辛苦你们了。”
马车继续朝着温州方向前行。青山连绵,溪流相伴,离东海渔村越来越近。
车厢里,小燕子开始细细盘算回到渔村之后的计划。
等回到木屋,先和阿渔、阿福老伯好好相聚。之后便可以亮出自己的温州户籍,正式筹备海货商行。先和村里渔民约定长期收购渔获,寻找冰窖储存海产,对接杭州、苏州的客商,把东海的鲜美的鱼虾蟹螺卖到江南富庶城镇。
她想象着商行开张,渔村乡亲们不用再被中间商压榨,家家户户都能多挣银钱,心里满是期待。
而另一边,路口的密探小队,还在继续盘查往来行人。他们完全不知道,方才擦肩而过的马车上,坐着的正是他们奉命四处搜寻的人。
消息很快传回皇宫。密探写好呈报文书,只写沿途盘查,未见符合样貌、身世的女子,一路搜寻依旧无果。
永琪拿到这份禀报,眉头紧锁,心底的怅然又多了几分。
“又是一无所获。难道她当真躲入深山,再也不会露面了?”
紫薇看着密探的回报,轻轻叹了口气,依旧满心愧疚。
“但愿小燕子平安,寻一处安稳地方好好生活。若是她不愿相见,或许我们,本就不该强行寻找。”
只是心底那份牵挂,依旧无法彻底放下。
红墙之内,所有人依旧困在旧的执念之中,不停寻觅,不停猜想。
而他们寻找的那个人,正乘着马车,一步一步奔向属于自己的碧海渔村,奔向她的海产生意,奔向没有皇宫、没有是非、只有海风与鲜货的全新日子。
官道向前延伸,海风的气息,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