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四合院内,紫藤花架下,管家捧着一封封好的蜡封密信缓步走入。信是洛阳快马专人送来,信封外层没有任何标识,是曾老板专属的密信格式。
小燕子刚停下手中研磨珍珠粉的石杵,看见蜡封便知晓是曾伯父来信,连忙擦干净手上细细的珍珠粉末,接过信件。
阿渔很识趣,带着下人退到院外,守在花架入口,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小燕子拆开蜡封,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的开篇,曾老板先问她东海商行的经营状况,又问她海边居住是否舒心,有没有地方官吏或是地痞强人上门寻衅。他告诉小燕子,江南沿海一带的官府、江湖头领,他都已经提前派人打过招呼,一般人不敢轻易冒犯。
读到后半段,笔墨沉了几分,说起方家旧案。
信里写道,他依旧在洛阳暗中派人打探当年浙江巡抚方之航一案的卷宗与证人线索。旧案牵扯朝中不少老臣,盘根错节,势力深厚,如今朝堂之上依旧有人靠着当年方家冤案得利。一旦贸然翻案,消息泄露,小燕子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招来杀身之祸。
信中再三叮嘱小燕子:切不可急于一时,千万不要被复仇的心绪冲昏头脑。
曾老板坦言,当年方大人对他有救命提携之恩。方家蒙难那日,他冒着巨大风险,从屠祸之中救下年幼的她。这些年来,他守着这个秘密,从未向任何人泄露她的真实身世。他黑白两道门路众多,若想拿小燕子的身世去和朝廷官员做交易换取利益,早年便有无数机会。可他心中只有对故人的感念,绝无半分利用、背叛她的念头。
他对小燕子,是真心疼惜,把她当作亲女儿一般宠爱,捧她做洛阳小公主,给她财富与人脉,所求从来不是回报,只求她平安无恙。翻案一事,能等到万全时机自然最好;若是时机一辈子不成熟,那便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也是一件幸事。
小燕子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暖意翻涌。
她自然明白曾伯父的苦心。
萧剑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血脉相连,一心想着搜集证据,伺机为父母报仇雪恨。可萧剑行事带着一股孤勇,有时容易急躁冒进。曾伯父不一样,他久历世事,在洛阳黑白两道沉浮多年,心思缜密沉稳。他会默默帮着搜集线索,却绝不怂恿她以身犯险,永远把她的性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曾老板对外替她撑起一层完美的保护壳——洛阳曾家最受宠的侄女,洛阳小公主。靠着这层身份,她在东海置办产业,修建院落,地方上无人敢轻易查探她的根底。内里,又替她死死守住方家嫡女这个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小燕子将信纸慢慢折好,放进一个小小的铜制密匣之中锁好。
“曾伯父说得对,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小燕子低声自语。
阿渔这时才缓步走回石桌旁,轻声问道:“小姐,曾老板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叮嘱我沉下心,好好打理商行,安稳住在海边,不要急于打探方家旧案。”小燕子淡淡一笑,“曾伯父感念先父当年恩情,真心护我,不会算计我,更不会出卖我的身世。有他在洛阳替我周旋打点,我才有机会安安稳稳在此地赶海拾贝,打磨珠饰。”
她看向石桌上已经完工的几件首饰:贝壳流苏手链,搭配莹白海珠的耳坠,还有一枚镶嵌碎玛瑙的贝珠发钗。阳光下,贝与珍珠流转着温润光泽。
“京城那边,福家大婚将近,尔康很快就要迎娶赛娅远赴西藏。紫薇守着冷清公主府,日日独自伤怀。她身为乾隆的私生庶女,所有荣宠全靠皇上那一点愧疚支撑,一旦遇上家国大事,随时会被舍弃。”
阿渔轻轻叹息:“还珠公主空有公主名分,活得身不由己。哪里比得上小姐,有曾老板撑腰,手里握着自己的生意,进退全由自己做主。”
小燕子拿起一枚打磨好的海珠,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耳边传来远处阵阵海潮之声。
“她的命运,握在帝王与朝堂手中。而我的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还有曾伯父在后方为我托底。”
“继续研磨珍珠粉吧,这批小珍珠磨完,正好装满三个瓷罐。大颗海珠剩下的,再做两副耳坠,留一副自用,一副放到商行售卖。”
阿渔应声,重新拿起石杵,慢慢研磨。细腻的珍珠粉末随着石杵转动,在石臼里泛出柔和的白光。
千里之外的京城,压抑还在持续发酵。
福府里,喜服、嫁妆、随行赴藏的物资一件件清点完毕。福尔泰站在廊下,望着忙碌穿梭的下人,心底那句自问依旧盘旋不散:我到底算不算躲过一劫?
他躲过远赴西藏的命运,可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一步步踏入这场身不由己的婚姻。他看着紫薇日渐憔悴,看着皇家礼法、家国大局碾碎儿女情爱。
他也听说过那个传闻,远在东海海边,有一位洛阳来的富家少女,是曾老板最疼爱的小公主。没人知道,那位少女就是当年方家惨案幸存下来的嫡长女。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远离京城纷争、喜爱赶海做首饰的富家小姐。
没有人会把逍遥自在的东海少女,和多年前那场血染满门的冤案联系在一起。
紫禁城的红绸,捆绑着身不由己的爱恨离别。
东海的潮声,陪伴着藏起血海心事,却依旧从容自在的少女。
小燕子抬眼望向蔚蓝大海,海风拂起她的发丝。
复仇的执念她不会忘记,但她不会急躁冒进。
有曾伯父为她守住秘密,有商行积攒的财富与人脉,有潮声贝珠相伴的悠悠岁月。她可以慢慢等,静待那个能够洗刷方家冤屈的时机。